弄得一怔,他这才注意到我的反常,担忧道,“怎么了?”
眉梢一挑,我反手掰开他的桎梏,淡笑之,“果然这观点没有人会赞同。”
语毕,我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极力想要甩开内心细微的刺痛感,不料后方传来湮祁不高不低却坚定不移的嗓音,“若是我想守护的,直到死前一刻我都不会放手,更勿论是将其毁灭。”
步调乱了一拍,尽管我一意想要忽略他的话,但无可否认地,这句话像颗铁钉一样,瞬间深深刺进我的心坎里,虽然感觉疼痛,却又莫名地让我有刹那间的舒缓,心底最深处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在此时此刻,断裂。
如果那个人也这样对待他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一切都会改变,颠覆性的改变。
湮祁自身后拥住我,紧紧地,不留一点缝隙,鼻息间充斥着他熟悉的味道,熟悉得令我有一秒的恍神,醇厚而沉稳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起,“堰夕,你愿意再一次相信感情么?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再一次,相信感情?蹙紧双眉,我挣开他的怀抱,跨出几步,回身冷眼瞪他,咬紧唇,“湮祁,我不相信,不相信所谓的感情,并且永远也不会相信。”
不顾他的震愕,我一甩衣袖翻身上马,扬鞭一落,策马奔腾,置身于冷冽刺骨的风中,清醒头脑以找回理智,湮祁,他只不过,只不过是······呼啸中,我被自己的犹豫惊出一身冷汗,从什么时候开始,湮祁于我而言,身份渐渐模糊不清了?
莫非,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身边多出一个他?
罢了,我实在没有必要花费心神在这种虚渺不真实的假设上,我跟湮祁,仍旧呆在各自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还是抓紧时间赶路罢,一月之期,我已经无法赶在期限前回去了,白浩司的生命随时受到威胁,只希望,炫烨会信守临行前对我的承诺。
这是第三次了罢,我第三次站在这庄严肃穆的宫门前,感觉一如之前,荒凉冷清,孤寂落寞。这里面的人,即便是身居高位,权倾天下,却不过是高处不胜寒,这其中的悲凉,也只有他们懂得。
为此,我这次要带走白浩司,像他这样简单不懂耍心计的人,留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绝对无法生存,而假若他为了生存被污染,变得与那些人一样的恶心嘴脸,我宁可他保留一身洁白安详死去。当然,这是在遇到我之前,认识他,我便不会束手旁观这可能发生的一切,我会,
阻止它。
“湮公子,”一直垂首站在身侧的宝公公低声唤道,“太傅大人有话,您可以直接前往轩逸殿看望白公子,请随小的来。”
“有劳。”我向其一点头,有些意外炫懿竟没有多做阻挠便让我见白浩司。
“夕,”身后的湮祁突然开口道,“我先回湮王府,下午再来接你罢。”
“不必,”我扭头睨他一眼,“我会住在宫里,不劳费心。”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我举步往前走,速度不自觉比平时快上几分,宝公公见状忙紧追上来,抛下湮祁一人呆立在原地,也许此刻他的脸上又是那抹失落罢。
不对,他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那从来不是值得我关注的事情。幽幽吐了一口气,我放缓了步伐,却也坚定了向前迈去的力度。
碧绿的湖边,阳光映耀苍郁,一袭身着白缎的飘逸身形伫立着,乌丝轻轻飘舞,单薄的身子在清风中显得异常脆弱。
“司,”我按耐喜悦漫步走近他,低声道,“我回来了。”
倏地转身,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惊喜,清亮有神的眼眸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白浩司一个箭步跨上前来,拉住我的双手,激动万分,“夕!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一切还好么?有没有生病受伤?你一去就是一个月,真让人担惊受怕!每天我都要打听你的消息,你若再不回来,我都要愁死了······”
“司,”知道他啰唆的毛病又要发作,我赶紧打断他,“打住打住,我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白浩司眨眨眼,有些傻气地重复道。
“对,”我笑着点点头,突地神色一正,“现在我们要面临的是,出宫。”
“出宫?”他惊异地叫出声来,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摇摇头,我反握住他的手,柔和一笑,“不是我,是我们。”
“不行。”他断然拒绝,猛地甩开我的手,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
“为什么?”虽然猜到白浩司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就答应跟随我出宫生活,但却怎地也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我不禁一愣。
“我不会出宫,不会离开这里,”清澈的眼眸再次看向我时,似乎因了一抹不明的情愫而变得有些混浊,失了以往的明亮,他用从未有过的冷绝语气,一字一字缓缓道,“绝对不会。”
我张口还未出声,白浩司却已干脆地转身快步离去,丝毫不给我任何询问的可能。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适才这个人,真是我认识的那个文雅柔弱的少年么?
暗咬下唇,我偏头斜视后方,冷然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树叶婆娑,风声悉絮,稳健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步调有条不絮,完全不闻任何偷听者被抓获的慌乱感。
“失望么?”仍旧是悦耳圆润的音线,仍旧是温文尔雅的微笑,仍旧是模糊感官的淡淡幽香,炫懿,一个月没见,似乎愈加令我感觉不愉快了。
“你想带他离开?”他一步一步逼近我,美得无暇的面容一点一点扩大,直至来到我眼前几公分处方才停下,“你以为你能令他离开这里么?”
“我完成了你的要求,那么,你是否也应该履行你的诺言?”冷眼一睨,我漠然道。
“你没有听清楚么?”他嘴角的笑意延至眼底,诡异的光芒熠熠发光,“是白浩司自己不愿意离开,不是我不让他走,这,可是不一样的。”
“你敢说你没有在其中动什么手脚?”我横他一眼,竟有种想撕破他虚伪得让我作呕笑脸的冲动。
一连串轻狂笑声自他齿间逸出,荡进我的耳鼓,刺耳难耐,我瞪眼怒视,攥紧的双拳随时会控制不住而挥动出去。他无视我眼里几欲迸射而出的怒火,笑吟吟地垂眼直视我,温雅笑道,“湮修,你发这么大火,到底是怀疑我暗中动了手脚,还是,”清丽笑靥蓦地晃过一道诡谲异常的光芒,他敛目低笑,“你不敢承认白浩司并不如你所想那般需要你。”
心脏仿佛在霎那间被人狠狠地一把揪住,痛遍全身,我紧皱眉心,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靠着身边的树枝颓然站立。炫懿最后那句话,是我一直以来不敢直视的问题,我自以为白浩司如我喜欢他那般喜欢我;自以为白浩司如我向往自由那般也渴望飞翔;自以为白浩司如我需要他那般,需要我。
然而,时至今日,我才惊觉,原来这些想法都有个前缀,那就是:自以为。
先不管他的决绝回拒里是否参杂了炫懿的指令,但我犹记得他说这番话的眼神,那样的坚定绝然不是被迫说出时所拥有的。
“你太自以为是了,”炫懿不知几时已然离去,但他讥讽的声音仍在耳际回荡,“你一点也不了解身边的人,或者说,你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们,你由始至终就只是把自己的理解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如镜的湖面上,反射四溅,刺得我几近睁不开眼,恍神间,我抬手遮挡耀眼的强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洒落的点点阳光让我记起很久以前那个炎热的午后,那张比阳光还要灿烂朝气的脸。在隔了个不知名的时空,换了副皮囊之后,我竟然开始茫然开始怀疑,那时的我们,可是如我所想般,彼此需要?
不得而知,一切早已不得而知。
“太阳固然耀眼夺目,但假若看得太多,那便容易刺伤双眼。”低沉浑厚的声音幽幽然地响起,划破我杂乱不堪的思绪,却也唤回一丝难得的宁静。
我垂下扬起的头,映入眼底的是意料中那张冷酷没有表情的脸,歪头看他,我冷笑道,“怎么,连九五之君都有偷窥的癖好么?”
炫烨依然木无表情,只是印象中他那凛冽的眼神今日却不再锐利逼人,取而代之的是深邃沉润的眸光,不冷不热却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宁。他静静地注视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启唇瓣道,“白浩司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你?”
我奇怪地睨他一眼,别开头去,漠然道,“这与你何关?”
静默片刻,他一反常态,竟语带笑意,“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当初你那倔强的模样了。”
微微一愣,我扬头问道,“你以前认识我?”
沉凝复杂的眸子直直朝我看来,他有些失落道,“你果然已经忘了。”
不是我忘了,而是我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湮修,心底暗忖,这么说,他之前刻意的冷淡对待难不成是变相的保护?还有,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湮修是以要挟湮王府的人质身份进宫的,但湮修不受重视的地位人尽皆知,真若要威胁湮王府,湮修绝对不是绝佳人选,这一点,以炫懿那般聪慧狡黠的性格又如何会甘愿让这样一个不足轻重的人成为威胁湮王的工具,莫非,炫懿打一开始,矛头直指的根本就不是湮王府,而是,炫烨?
想到这一层,我顿时心下一紧,再次扬起脸看向冷面人,却撞上一双令我惊奇的温柔双眸,想不到,冷硬如他也会有如此柔和的一面,然而,映入他眼瞳里的,就只是这张属于湮修的脸。
“今日我懂得了一个道理,”淡淡地扫了眼面前挂着浅淡笑容的俊颜,我扯裂嘴角,毫不吝啬地对其绽放一朵绚烂笑靥,“想像与现实,距离很远。”
第三十五章
既然白浩司不愿意随同我出宫,那我便再没有留在宫里的理由了,就像来时一样,我依旧独自一人,无牵无挂。
置身于墨香阁的大厅中央环顾四周,锦绣罗账,镂空门窗,高雅方桌,还有浅淡的墨香,这一切,在我作为这里的主人于此居住的日子里,都曾跟另一个人分享,一个我自以为会是除了她以外成为我生命里关系紧密的人,可惜不是,他冷硬果断的拒绝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房间,我不禁苦笑自嘲,堰夕,你果然很失败,上辈子你无力保护最重要的人,这一世你甚至连想保护的人都不愿接受你的保护。
“夕。”略显胆怯的声音没有底气地自门口传来,我旋身回望,有些意外,只见白浩司局促不安地站在门框外。
“有何事?”我淡淡一笑,顺势坐了下来。
“我···”他见我如往常般,反倒有些无措,低声道,“我可以进来么?”
“当然。”我向他招招手,加深笑意。
得到我的许可,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好似我随时会翻脸不认人。
好不容易,他终于挪到我跟前,却一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埋首站在一边,双手不停地绞动着衣角,像足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失声一笑,有些无奈道,“我有那么可怕么?”
闻言他立即抬头,炯亮的眼眸里闪烁着犹豫,他支支吾吾道,“夕,我刚才那样不留情面地回绝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只是···”
看他为难的样子,我仅存的希冀一点点消逝,微一抿唇,我别开头,冷然道,“无需向我解释,你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
“夕···”白浩司有些着急地低唤我的名字,却又迟疑着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向前跨近两步,欲言又止。
单单两步的距离,却足以让清醒过来的我敏锐地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毒香,无味香。
无味香,放眼宫中,我只在一个人身上用过,那便是炫懿。白浩司带有这种我特地为炫懿准备的毒香,说明什么?
一种可能是炫懿果然在白浩司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以此威胁他;另一种可能则是炫懿与白浩司一直暗中有联系,并且是频繁密切的联系。
无味香最大的特点是没有香味,除下毒之人,其他人根本无从察觉,这种毒香本身没有毒性,其最大的作用不是毒杀而是追踪,用以追查中毒人的行踪在好不过,但无味香的传播必须通过肢体接触,假若没有肢体上的触碰,即使是近距离的会面也不会被传染。白浩司身上带有毒香,而且浓度不低,以此看来,第二种可能性更高。
他与炫懿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在暗中进行着什么?我猛地抬头看向几步外的白浩司,可悲地发觉原本纯净无暇的双眸不知何时已染上晦暗的灰色,我蹙紧眉心,隐忍直冲而上的失望感,低哑道,“这一个月以来,你一直在太傅那养病么?”
全身明显地一僵,白浩司慌忙移开视线,勉强一笑,“是,是啊,太傅大人很照顾我。”
“是么,”我扯开一抹冷笑,“怪不得你病好了也舍不得离开轩逸殿。”
他涨红了双颊,眉宇间有丝被人点破的慌乱,语无伦次道,“我,不是,只是,这是我···”倏地,他闭紧双眼,已到嘴边的话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再次睁开,却是满眼的坚绝,仿若在刹那间做出最后的决定,豁了出去,“太傅大人要我传话予你,今晚在轩逸殿设宴,请你出席。”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在这骇人的岑寂中,我听到破裂声,我明白,对白浩司的感情,被他最后那句话,砸得,支离破碎。
艰涩地起身,背对他,用极其冷淡疏远的语气,我张口挤出一个字,“好。”
听似沉重又似轻快,白浩司的脚步声渐渐消匿在门外,慢慢远离我的身边。他这次是真正的选择从我生命中离开了么。
一个月,可以改变什么?我从来不曾想过,却在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