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转变,不过只需一秒。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好的鸿门宴,一场注定以悲剧收场的华丽晚宴。从我踏进轩逸殿那一刻,我便知道,今晚,背叛的黑翼将会降临。
虽然猜到七八成,但我仍然抱着最后的期望,或许,他会在最后选择放弃。
湮祁给我的定义是冷酷无情,他是对的,我一直如他所说般对一切都冷冷淡淡没有多余的感情。可偏就对白浩司,我却一再失了故有的冷静淡漠,甚至在此时此刻,我已经身临他与炫懿一同设下的陷阱里亲身感受着危险的迫近,却仍不愿轻易相信他的背叛,依然在内心深处存下微弱的希望,只愿这一切都还有改变的余地。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结局如此,白浩司于我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他,像极了她,我的堰阳。
呵,这是第几声自嘲了,像这样趋近于偏执与盲目的我,若让湮祁知道,想必他会比我更惊诧罢。
嘴角勾勒起的淡淡苦笑蓦地僵住,平坦的眉心不自觉地收拢凝结,我,为何会那般自然的想到湮祁?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难道之前的猜测已成事实?
正想着,突地感觉一道身影挡在前方,我提眼看去,白浩司一袭青衫站在我面前,文雅致秀的小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就连那对灵动的眼瞳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他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举步朝内厅走去,跟在其后的我很快便注意到他微微发颤的身躯,有那么一秒,我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扣紧他的双肩使劲摇晃,发狠地怒喝“你到底怎么了?”
可我终究没有这么做,向来冷静理智的我很难做出如此失控的行为,这种冷淡性子不单仅是习惯,而早已转化为本能。
“到了。”白浩司低声道,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
我不语,朝前迈近一大步,擦过他的肩膀,推门而入。
白纱帷幔,暗红地毯,正中间一方檀木圆桌,桌上摆满各式菜肴,若有若无的酒香飘满整间厅堂。
炫懿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高雅的淡紫色长袍映衬微笑怡人的神情,如画一般。
挂着冷笑,不等他招呼我便径自走到桌旁落座,且不忘回头对白浩司招招手,“愣着作甚,还不过来?”
被我一说,仍立在原地的白浩司才回过神,低头快步而来,却在入座的一瞬间稍有停滞,眼角瞟向炫懿,然后暗暗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下来。
这短暂的一幕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心,随之往下沉,是否结局已谱写好,再没有更改的可能性?
“还好修你肯赏脸,我真有点担心今夜的晚宴你不会来呢。”片刻的沉默过后,炫懿笑意盈然地对我说道,一手举起酒杯,“来,先干为敬。”
冷视他仰头一饮而尽,我挑高眉梢,清冷笑道,“不敢当,只是湮修不解,敢问太傅为何设宴款待,还请太傅明讲。”
“你这次为了浩司特意前往月国寻求解药,往返历时一个月,着实辛苦,谨以这场小小的晚宴来为你洗尘。”炫懿幽迷的双眸注视着我,笑容可掬,全然不见丝微的异常。
我不清楚这次去月国的真相白浩司了解多少,但炫懿分明不想把话挑明了说,还是说白浩司只是他手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根本连真相都没有资格了解?
不对劲,一切都是那样不对劲,当我再次看向白浩司时,心中便涌起深深的迷惑,白浩司凝视着炫懿的目光,让我赫然一震,那是多么遥远而熟悉的瞳光,明亮的瞳眸里流动着浓郁的眷恋,似温泉般泌入心间,登时唤起我久远的回忆,没有错,那如同堰阳注视我时一样的目光,皆有一种名为亲情的感情汇聚其中,那是血缘的羁绊。
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让我不由呼吸一窒,会是这样么?暗沉的目光在同桌的俩人身上来回扫视,实在很难相信,他们会是兄弟?
“怎么了?”耳际忽然吹来一道温热的气息,炫懿含着笑挨近我,白皙的手顺势搭上我的肩膀,“身体不舒服?”
适才的出神令我粹不及防炫懿的靠近,挥开他的手,面色稍有不善道,“无碍,只是太傅的盛情让我受宠若惊。”
极其自然地收回被挥落的右手,炫懿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转而对一直静静看着他的白浩司道,“浩司,你不是想为救命恩人献上一曲么。”
突然被点名,使处于出神状态的白浩司猛然一颤,好半响才领悟炫懿话中的意思,腾地站起,抿了抿嘴,道,“是的,我这就去准备。”
望着他匆匆离席的背影,我眉峰皱起,对着炫懿不悦道,“你演的哪出?”
清丽脱俗的面容上慢慢浮现一抹幽魅诡笑,他倾身靠近,有意无意地压下声音,“似乎被你觉察了呢。”
我倏地偏头看他,却不料他靠得如此之近,只差那么一点,便两唇相贴。我刷地后退,瞪视他笑得轻快的脸,闷声道,“你什么意思?”
“不用急,”将我稍纵即逝的惊诧尽收眼底,他坐直腰板,把食指轻轻停放在微抿的唇上,眼角一瞟,示意我安静,“先欣赏美妙的乐曲罢。”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白浩司已端坐在厅堂上方,身前摆放着一架古琴,低眉敛目,双手轻轻扬起,落下。幽婉缠绵的琴乐自他跳跃的指尖流泻而出,时缓时急,抑扬顿挫。我闭目倾听,不过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听到这琴声,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有这一刻,我才觉得当初那个简单不谙世事的阳光少年依然如故,眼眸仍然明媚如初。
一曲终了,回归宁静。
我睁眼看去,不免失落,白浩司略带羞涩地看向炫懿,那幅表情简而易懂,他在期待炫懿的赞扬。可惜炫懿没有多作评价,只是淡淡一笑,转动视线定在我身上,看似随意道,“自从皇太后的寿筵之后我便再无机会领略你的高超琴技,不知今晚可有幸耳听一曲?”
看着白浩司期盼的表情瞬间消失,脸上蒙罩淡淡的惆怅,心里咯噔一下,我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冷声道,“当然,如若太傅不嫌弃,我便献丑了。”
大步流星朝白浩司走去,动作流畅地在还带有白浩司余温的软椅上落座,我眼皮都不抬一下,衣袖一扬便要开始,却闻立在一旁的白浩司细微的声音,“你还记得么,若是忘了别勉强,我替你。”
心中一窒,我垂首不理,只是极轻地回答道,“我记得。”
他踌躇了一小会,终是转身回座。暗自深吸一口气,快速克制因他流露出的关心而稍微波动的情绪,我打消了原想乱弹一气故意不让炫懿顺意的念头,闭上眼,极快地在脑海中搜寻一遍关于乐谱的记忆,就那首罢,那篇在我与他相处的三个月中最常习练的一曲,这里面,装满我们的回忆。
就以这一曲来成为标志罢,或者是另一个开端,也或者是最终结局。
拨动琴弦,熟耳的乐曲携带着有关于白浩司的点点滴滴在脑中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幻化成他的笑脸,或纯真,或率直,或傻气,或羞涩···今夜我才发现,原来这首乐曲竟是如此忧伤,仅是单音的旋律如云随风扬逆,撩拨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悠悠淡淡的哀愁千丝万缕缭绕于在场三人的耳际,为这清冷的夜晚渲染上一抹幽寂气息。
当最后一个音符停止跳跃,为这曲寄托我复杂情思的乐章划下终止符时,我屏息调整絮乱的思绪,喟然长叹,尔后低低一笑,起身回席。
“果然非同凡响,好曲好曲。”炫懿轻轻拍打双手,眉目含笑,毫不吝啬地大肆赞美着,“你的琴艺似乎又有长进了呢,方才这曲子仿若天籁之音,其中若有若无的淡淡愁思更是使人听得几近忘我之境啊。假若没有放入感情的演奏,纵使琴技再高超也无法弹奏出如此美妙的音律,”说到此处,无视一旁自他开始对我极尽赞叹之词时便愈显低落失望的白浩司,俯首挨近我的耳边,悠声道,“你几时变得如此感情丰富了?”
闻声我淡淡地回望一眼,挑眉道,“太傅大人管得未免太宽了罢?”
“湮公子,”一声孱弱的低唤,同时拉回我与炫懿的注意力,却见白浩司面色有些苍白,双手奉上一杯斟满的酒,闪烁不定的瞳眸淡拂过沉凝复杂的色彩,底气不足地对我说道,“我,我敬你一杯···”
心中一凛,冰凉的冷意骤然升起,盯着面前这杯因白浩司的颤抖而泛起一丝丝波纹的酒水,我不可置信地移动视线,落在他冒出薄汗的秀颜上,锁定那双不复纯净明亮的眼眸,心一阵阵地钝痛,这就是被无条件信任的人背叛的感受么?可笑的是,在我活了两世人之后,首次愿意去相信一个人,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果然,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不可信的,我自嘲,堰夕,你的冷情决绝都到哪去了?
静寂,仿佛是永无止境的静寂,细针落地犹可入耳。
我知道,这是一杯毒酒,之前我还抱着无所谓的心情等待着看炫懿打算如何让我喝下这杯毒酒,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递出这杯酒的人,会是白浩司。
第三十六章
四目相对,却在相触的瞬间其中一对便慌忙移开,我在心底冷笑,像你这样紧张慌乱,根本什么也无法掩饰得住。
眼角瞟向一旁的炫懿,摄人心魄的笑靥,染上一道浅淡的自信得意,映衬得那抹笑容比平日里愈发显得耀眼生辉,令我原就低落谷底的心情更加阴沉。
他是应该得意,我垂眼暗忖,虽然此时我的情绪不稳以致隐藏的杀气暗涌不定,但我却仍不得不按耐。炫懿果然很懂揣测人心,他深知我对白浩司非比寻常的感情,也十分清楚要使我在不知不觉中喝下毒药几乎不可能,于是,既然暗地里行不通,那便干脆光明正大地摆上台面,并且还要由那个我极重视的人亲手奉酒。假如我选择喝下,便奠定了白浩司成为他手中威胁我的王牌的位置,反之,白浩司便是他用来推卸责任的替身。不管是哪中选择,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我如何冷漠无情理智清醒,都会因为白浩司的背叛而慌了心神,乱了阵脚。
由始至终,他都是以一个看戏人的身份冷眼旁观,看着这出由他一手编排的背叛戏码循序渐进发展下去,翘起双手等待最终收益——摸清我的底线。
果然是炫懿的风格,这样阴险的手段,只有他这种工于心计且又擅于猜测人心的人才能如此从容不迫步步为营地一点点设下陷阱慢慢引诱猎物自己落网。
我冷绝如利刃的瞳光迸射向以微笑为武器将自己完美地包装起来的炫懿,只差少许,我便抑不住对他出手。
压下胸口骤聚的怒气,我平息微促的呼吸,目光再次向白浩司睇去,冷如夜炬。
我扬手,倏地抓住白浩司因抬手衣袖下滑而露出的白皙手腕,他吓了一跳,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水随之洒落几滴。绽露冷邪的笑意,我冷声笑道,“白乐师拿稳了,如此美酒要洒了可就糟蹋了。”
未等他回神,我灵巧地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和着恩断义绝的微笑,一饮而尽。
味道,不对。温润清冽的酒水很快没入喉间,残留的酒香却弥漫不散,我立刻感到不对劲,这酒,竟好似无毒?
我有些纳闷地抬头,却见白浩司手上不知何时拿着另一杯酒,正直直地望着我,脸上是一种莫名的坦然,他举杯,朝我咧嘴一笑,顿时绚烂夺目。
一切了然,我瞪大双眸,大吼出声, “司!不要!”
我误解他了。心底有把声音骤然响起,在我脑中徘徊不去。
强烈的悔意袭上心头,我慌乱无措,一时竟忘了运用远程武器,只是一头扑向仰头喝酒的白浩司。
晚了,已然晚了。看着自他手中脱落的铜杯,我便意识到,我可能真的会失去他了。
他摇摇欲坠,单薄的身子像是随时都会不支倒地,突地,自胸间传来一声猛咳,穿透喉间,脸色青紫,唇色焦白,如雷袭来,刺入耳鼓,听之让人心颤。
我冲到他身前,紧锁双眉,强迫自己冷静,极力压抑有丝颤抖的声音道,“快,坐下,把手给我。”
白浩司朝我虚弱地一笑,向后退开,一手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一手扶住身后的桌沿强撑着,道,“夕,你能原谅我么?”
微微一滞,我随即大声回道,“原谅?为什么要原谅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求得我的原谅。快点,把手给我。”
“不,”他摇摇头,面色已开始呈紫黑色,唇角溢出黑红的血丝,“我确实欺骗了你,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还假装中毒让你为我冒险去月国求药,其实,我跟太傅,我跟他是,是······”
“是兄弟,我知道,我都已经知道,你不要再说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听着他一字一顿困难地把一切都讲出来,我只觉得难过,异常地难过,这个人,明明只是那么单纯的孩子,他甚至都还不知道我去月国真正的原因,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听从了他一厢情愿认定了的兄长的话,或许希望换来他的关注,或许希望被他认同,也或许,只是纯粹地无条件接受他的命令。但他最后,却违背了一直以来惟命是从的兄长的指令,只因为我。他是否以为,两边都是重要的人,无论背叛哪一边都会让他锥心刺骨,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由他喝下毒酒,换回心底那杆天平的平衡。
是这样么?在场三个人中,对他来说,最无关紧要的,却是,自己?
“你知道?”他眸光一闪,清亮明丽的瞳眸渐渐黯淡,“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有些事情,我不知如何启齿···我,我,我···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打断了他的话,紫黑的脸色因咳嗽而涨得通红,清秀的五官由于毒性发作而拧纠在一起,看得我心痛至极,再也难以克制,我一个箭步跨到他跟前,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