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收,那是国有收入的保证,不仅如此,因为汛河囊括三国,若是得到其地理图稿,这三国地势便掌握了大半,不论是于巩固国防仰或政治扩张皆具绝对价值。炫烨疯了么,炫国之所以国力强盛,这其中汛河起到的推助作用不容辩驳,眼下炫国遭遇内乱局势动荡经济萎缩,状况已不容乐观,再失去汛河这条经济大脉,想脱离逆境重展雄风简直已成白日做梦,他是皇帝做腻了想亡国么。
“瞧你神色凝重,看来汛河的意义无需我多说你已心里有数,我本以为你对政治经济完全不感兴趣,竟是我看漏眼了,”月胤末笑得别有深意,凤目里精光乍射,“难得来趟炫国,恰巧又碰上人家内讧闹分家,我这宾客运气不错,倒也分了一杯羹。”
好大一杯羹。我在心底冷哼,脸色不善地冷嘲热讽,“这么说你还手下留情了?还是说,你嫌投下的这颗石头不够大,溅起的井水不足以解渴?”
“假若不是我出兵援助,拿不准现在炫国还真已易主,炫烨不过丢了一条河就能扭转危机保住皇位,这石子确实不大。”他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道,那模样还真把自个儿当了助人为乐的好人,典型的颠倒是非强词夺理。
“若真如你所说,当初你又怎会出手相助。”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这人狡辩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话语似真似假难以分辨,我总觉得倘若那时炫国真已走到向外求援的一步,这狐狸如何会多此一举假仁假义地伸出援手?照他的狡诈个性,坐山观虎斗,静待两败俱伤,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那不是来得更容易么?
“你以为我会等着他们乱成一团,再趁机围攻剿杀么?”听出我的话外音,他冷魅一笑,细长凤眼里悠晃过一丝戏谲色彩,“我向来不喜囫囵吞枣,好的东西自然要慢慢品尝,一点一点地咬进口中,细心地品味其中美味才是真正的享受呢,”突地投来一抹暧昧不明的眼色,露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边的笑靥愈加迷离诡测,稍一停顿,他随即补充道,“特别是我看上的东西。”
当下冷了半边脸,我脸色阴沉,他话中有话一语双关,在那灼热视线的注视下竟生出种猎物被盯上的错觉, 令人极其不适。我恶狠狠地飞去一个眼刀,只当那话是过耳旁风,忽略个彻底。
“好了,你故意绕了大半圈,我们还是回归主题罢,”月胤末扫去夹带兴味的笑容,阴幽的杏眸里浮起认真的棱光,“是时候履行你的诺言了。”
眼皮一跳,在心中微叹口气,该来的还是躲不过。我回身来到床沿,动作轻柔地挨坐于仍在沉睡的湮祁身旁,有丝无奈道,“我以为你的要求会更实际更直接···”
“譬如?”他不知何时移到我身后,语气阴冷地打断我的话语。
“譬如要我帮你除去某些政敌,譬如要我充当卧底搜集资料,譬如要我为你挡刀挡枪出生入死,譬如···”我一边用眼光轻轻拂过湮祁出色英俊的五官,一边以漫不经心的语调列数他可能提出的所有要求,却被粗鲁地截断,“够了!”语气骤降八度,他有些失控地低吼,“去你的譬如,在你心里,我和你难道除了利益关系便再无其他了么?”
蹙紧双眉,我回眼瞪去,口气不善道,“小声点。”
只见他咬着的下唇鲜红欲滴,倾世绝颜染上一片阴戾冷冽之色,凤目里燃烧着时隐时现的忿怒,他不由分说将我一把扯起,大步流星往帐外迈去,直冲树影斑驳的丛林。介于不欲因他倏然飙升的怒气而吵醒湮祁,我也没有多作反抗,任由他拉着我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树丛中。
猛地停步,他旋身回望,双手像铁索一般紧紧箍住我的双肩,银色的月光洒在高挑挺拔的身形上,更衬得眼前之人长身玉立,傲世出众。他不复甜润柔媚的声音,低哑着嗓子道,“跟我回月国,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
“这些人中也包括你么?”凉凉地开口,我不带感情地回敬道。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倒是一脸的真诚,只不过······
我高挑眉梢,睥睨他一眼,抬手向外一翻,干净利落地挥掉桎梏我肩膀的铁臂,眼神转而深沉的冷视着他,讥讽出声,“这就是你所谓的施予么?把我像宠物一般关在华丽的笼子里,而后做出仁慈的嘴脸,高高在上地观赏着倔强的猎物在铁笼里慢慢磨平野性,最终成为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家禽,从此真正成为你意义上俯首帖耳的爱宠。你允诺的自由也不过仅仅局限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罢了,你以为我会感激得痛哭流涕么?”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色是否如同我想像的一般色彩斑斓,但他隐忍按耐的颤抖肩头却是昭示着那几欲破体而出的骇怒,如果他下一秒骤然向我痛下杀手,我绝对不感意外,然而,当周遭的空气因了他泌体的怒气而上升沸腾时,他却脱口而出,“倘若只是宠物,当初我又怎会不顾一切地随你跳崖!”
惊天一语。心口猛然一震,我蓦地正视那张幽冥中时隐时现的脸庞,满腔疑虑爬上心头,他这话什么意思?
被我迷惑猜忌的眸光层层包围,他这才恍悟刚刚不经思索的语句,征仲之间,岑寂中徒留下俩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月上枝头,虚渺柔光透过密布的干枝错落在大地上,影影绰绰。
许久之后,他缓缓转身,平静似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其实月陵冴设下的血咒,禁锢的只有你的生命,既我的生死会牵扯到你的存亡,而你的,则对我无任何影响。”
竟是如此,我早该想到,月陵冴又怎会让我威胁到他一心守护的人,这种禁咒可不是说着玩的,但那时脑里响起的分明是月陵冴温柔独特的嗓音,他为何欺骗我?这对月胤末没有丝毫帮助罢,话说回来,月胤末方才说的意味着什么,是否可解读为,那时他坠崖不是因为迫于两人一命的无奈而是纯粹地想要救我?乱了,乱了。此时我只觉思绪混乱如麻。
“半柱香后我在营外等你,你若不出现,便休怪我赶尽杀绝。”一拂袖,他纵身跃起,不稍时便消失在黑暗中,毫无转圜余地。
回到营帐,我已拿定主意,就随月胤末走上一遭罢。原先盘算好的雁国行之前因为湮祁而被迫中止,我本想等他醒了询问其意见后再作打算,偏逢月胤末这个程咬金,半途截路,再一次打乱我的计划,既然如此,我唯有留字予他,而他接下来的动态就由他醒来后自行决定。我此番离去顶多个来月,在解了身上的血咒与弄清月陵冴遗留的谜团之后我必定回到有湮祁的地方,到那时,所有外界的因素将不再成为分开我与他的阻碍,两人一起,我更能专心对付炫懿,再往后,只要湮祁愿意,我们随时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计划总归是赶不上变化,我挑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但愿能尽快把这些烦琐事务一一解决,指尖拂过湮祁的唇瓣,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往下,靠近,再靠近,却在两唇相贴之际倏然刹车,只因身下人瞬间睁开的黑眸,我吓了一跳,正欲开口,只闻他低低呢喃一声“夕”后又闭眼睡去,小愣片刻,我恍然回神,他没醒,那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而已。不禁叹息,即便是昏睡也仍记挂着我么,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一股酸涩感席卷而上,不过一个字,便差点将我原定的主意全盘推翻,只剩下留在他身边的念头,又是一声叹气,何时我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以往一旦决定便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可如今不过是从他口中逸出的一声低唤便令我摇摆不定,假如他此刻醒来出言挽留,不必猜测,我定然二话不说点头答应,爱情,当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大幅度地改变一个人么?
深深地望了眼那张安详睡颜,目光在他包扎的伤口上来回梭巡,有些心疼,实在不忍看他再为我奔波劳累,想他常年习武内力醇厚,若非运功过度疲惫至极,也不至于昏睡不醒,现在对他而言,修生养息才是最重要的,暗暗咬牙,我强迫自己移开不舍的眸光,起身来到用石块拼凑的石桌前,抬手提起搁置其上的毛笔,略一思量,挥笔在锦帛上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偏头又看了一眼床帐,眉宇深锁,手腕一动,随即落下两字,“等我。”
你会等我的罢?放下笔,我杵在原地,总觉得脚有千斤重,难以迈开步伐,忍不住朝湮祁又飞快地投去一眼,却不敢多作停留,我竟害怕会失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带他离开,就在我天人交战之际,帐外传来不高不低的通报声,“湮公子,时辰已到。”
闭眼深做呼吸,我撇开脸,抬脚径直向外走去,一步一步,再一次从他身边离开,然,这一次非我所愿。
短暂的分离将换来长久的相守,这时刻,我在心中如是告诉自己。
第五十一章
短短一段路程犹如长征万里,像无尽的天梯,眺望不到其尽头。我强迫自己面朝前不回头,踩着略显虚晃的步伐向前迈进,极力制止转身后撤的冲动。
漆黑夜空下,不远处零星的红光风中跃舞,一身殷红长袍在火光的照耀下鲜艳夺目,无需细察,我已晓那人身份,嘴角弯起不屑的弧度,拂开扎眼的发丝,寒眸直逼策马靠近之人,瞥眼无视那只向我伸出的白玉细手,绕过他径自朝后方的骏马走去,要我与他共乘一骑,简直痴人说梦。
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随即便叫呼呼风声掩盖而去,我翻身上马,声起鞭落,马儿仰天嘶鸣,奔驰于月空之下。
树影稀缺,窸窣声响,尾随而至的马蹄声贯入耳底,此时哪怕只是一眼,我也不愿停留在他身上,假若不是这人,我也不会与湮祁这般匆匆离别,甚至连一句再会都无法传达。我担心,担心湮祁醒来后的反应,担心他会不顾身体状况追寻我的踪迹,更担心再次让他陷入危机。
有几成可能,他会老实呆在炫国协助炫烨重建威望渡过难关;又有几成可能,他会抛下肩负的重任一路追随至月国。之所以没有详说我的去处,便是不欲湮祁卷入这摸不清底的泥潭,月胤末近来对我的言行举止充斥着道不明的暧昧意味,迷离难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湮祁抱持的绝非善意,若果湮祁冒然前往月国涉足他的领地,难保不会招致祸端。虽说对于湮祁的能力我还是很有把握,想他能够于五日之内征领大军扭转局势,能够强撑病体与敌周旋,能够以寡敌众反败为胜,这样的男人,我不认为会轻易落于人手,然而毕竟,关心则乱,只要涉及到重视之人,无论是谁,再难确保理智思考冷静应对,何况他所面临的敌人并非寻常之辈,所谓明刀易挡暗箭难防,偏巧月胤末这只狐狸最爱耍阴招,思前想后,我忧虑重重无法安心,只愿湮祁与我有足够默契,通晓其中道理,按耐脾性待我归来。
“若与你一同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不知会是怎样一种心情?”阴柔温雅的嗓音参错风中,掠拂过我的耳际,语调轻佻犹似不经意的问语——如果他敛去那满面的肃穆认真。
“若血咒解除后决一胜负,不知成为手下败将的你会是怎样一副脸孔?”我目无表情地抛出另一种假设,心情不佳的此刻,无心与他闲扯些不可能成立的设定,嘴角一撇,有意提醒他横在我俩之间那名为利益的城墙。
“你当真想与我一较高下?”身旁的气压瞬间下降,本就寒气弥漫的深夜因了他低沉阴幽的音调而渲染上泌体的冷意,静籁中似有什么正在酝酿翻滚。
冷哼一声,我转眼睨他,脸上布满讥屑,“当然你若是自行了断,我更省事。”
奔腾中冷锐似箭的狂风刮削着我俩的面颊,袭面而来的寒风带来针刺般的痛感,这冰寒之夜,无际的荒凉虚渺在天地间缓缓蔓延开来,席卷万物。
紧跟不离的人安静了,任由呼啸冷风吹响耳鼓,我微敛双目,余光向他扫去,他没有反唇相讥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口出恶言,大相径庭地反而缄默不语,怎么回事?
老实说,我并不愿浪费多余的心机去揣测他的想法,只是倏然间升起的怪异之感却令我难以忽视,换作平时,我巴不得这人永远闭上那张桃色诱人却又时时吐出种种奸诈诡计的嘴,但此刻,我却莫名地觉得他沉默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初时离开营地心底那细微的疑虑被我看作是对湮祁伤势的忧心,然逐渐转浓愈演愈烈的忐忑不安慢慢占据整个胸腔,再不能忽略。在我所不知道的幕后,有着什么正在悄然进行,虽无从得知究竟何事,乱了频率的心跳却警示我必须纠察清楚。
猛地勒止奔跑的骏马,我挺直腰杆定坐马上,沉凝双眸锁定随同停下的月胤末,冷光乍射,“你为何这般急着回国?不要告诉我你纯心是为了剥夺我与湮祁相聚的时间。”
宽大的袖袍被风灌满,飘舞于空中,红衫渺渺,月光倾泻在那张摄人心魂的绝颜上,洒落点点光芒,反衬着那对幽诡杏眸,月胤末提嘴一笑,“被你说中了。”
“我不相信。”优美的尾音还未随风飘逝,我便果断地否定,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言。
明显一僵,定格在唇边的笑意来不及撤离便转瞬凝结,他眼色复杂地与我对视,埋于其下的诡谲光点在我深沉的凝视里一一暴露,无处藏身。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而且绝非好事,如此着急回国,连夜赶路,仅是因为要分离我与湮祁这个理由,未免单薄,让人难以信服,冷凝双目幽幽地逼视着他,我沉下声重复一遍,“我不相信,你到底有何居心?”
轻轻一抿嘴,倏忽即逝,一扫僵硬的笑脸,月胤末耸动肩膀低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