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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湮夕夜 佚名 5132 字 4个月前

你还在怪我没带你进宫?”反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我淡笑道。

“开玩笑,我怎么舍得怪你?”湮祁转回脸的同时,英俊的面容又呈现温雅笑靥,看得边上的董昊两眼发直,他收紧臂弯,笑意盎然,“我只是在默默地等你的解释罢了。”

分明就是在责怪我撇下他自己入宫,顿时了悟,他看似针对董昊的抱怨不过是在含沙射影,那根本是旁敲侧击,想警醒我之前的作为,暗示我该主动坦白交代。

“心眼还不少,”我扫他一眼,手指飞快地戳向他的腰侧,满意地看他条件反射地缩缩身子,压低声道,“对我不满却拿董昊开刷,在你看来,我肚量真那么小?”

“怎么会,”夸张地提高音量,湮祁又靠了上来,“我只是担心……”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猜疑道,“担心我骗你?”

“当然不是,”矢口否认,他坚定地注视着我,一反嬉笑认真道,“我只是不想与你起争论,闹出任何不愉快。”

震惊,像电流一般遍袭全身,我定格在原处,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仰头看向湮祁,却在对上他的眼眸时心底赫然升起浓郁的愧疚。

一直认为我们相处得很好,却从未仔细想过美好和睦背后的付出和宽容。我好胜争强,顽固任性,很多时候根本不顾他的意愿一意孤行,单方面作出决定,却忘了问,他到底能否认同。感情是双方的,若只靠一方不断通过迁就和退让来维持,那必然不是长久之计,这样的感情,风雨飘摇。

“抱歉,我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双手握住他,我抿着唇小声道歉。

他眸光一定,随即漾起温柔似水的微笑,抬手拂开我鬓边滑落的发丝,轻声道,“不要紧。”

“咳咳,”董昊再一次扮演砍杀我们美妙时刻的刽子手,低声轻咳打断我俩深情的凝视,可怜他在接收到两道杀人目光之后很小心地解释着,“虽然我也很想识趣走开,可形势不允许啊,你们一路拖沓,看,贵客都等得不耐烦出门迎接了。”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前方的厅门处,一袭夺目绿衫伫立不动,清风扬起,衣袂飘飘,正是挂着满面诡笑的,湮轩。

神色泰然地接过湮祁亲自为我斟满的茶杯,嘴角微掀,绽放一朵清丽笑靥,轻抿一口,赞叹道,“好茶,你也尝尝。”

温柔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的湮祁闻言倾身挨近,握住我的手腕,就着我喝过的杯沿浅啜一下,尔后带着一脸满足坐回身子,意有所指道,“果真香醇诱人。”

湮祁出人意表的举动令我脸色一红,尽管稍纵即逝,却还是落入一直转动着眼珠子扫视我俩的湮轩眼中。

眼角射去一丝嗔怨余光,我无声地向身旁人传递着警告,安分点,又不是孩子,宣示什么所有权。

“呵呵,曾几何时,三弟四弟的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大哥我真是欣慰以及啊。”双目一敛,利光乍现,湮轩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沉寂的美颜上晃浮过淡淡的阴鸷。

原来如此,我挑眉浅笑,睨了眼旁边悠然品茶的湮祁,心下坦然适才湮祁刻意地亲昵举止。正因为他故意展示的暧昧,致使湮轩连装模作样的问候寒暄都没有便直入正题,略显浮躁地想从我口中打探我俩的关系。话说回来,他之所以会关注我与湮祁的感情深浅,无非是为同伙的炫毅刨根问底侦察敌情,而这一点,湮祁难不成早已知晓?

很难说,我若有似无地瞥眼看去,将湮祁英气逼人的侧脸纳入眼底,心底为这一念想暗笑一声,这家伙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我与修向来感情极好,是大哥疏忽了。”湮祁眼皮抬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敬一句,却在转头的刹那挂上尔雅笑容,对我笑道,“饿了没?我们用午膳去罢。”

“好,”一点头,我毫不犹豫地答应,极其配合地牵住湮祁伸来的手,起身的同时对湮轩假意的客套一下,“大哥事务繁忙,四弟我就不多作挽留了,走好,不送。”

湮轩险鸷阴毒的眼神直落我脸上,隐忍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勾起一抹谲诡冷笑,挤出几字,“四弟好生歇息,大哥日后再来探望。”

直至湮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抬眼斜视立于旁侧之人,心照不宣地概括一问,“你知道了?”

“原本还在怀疑,直到你说他再留不得我才得以肯定。”笑着垂首看我,湮祁牵着我的手紧了几分。

“不错,有点脑子。”我抿抿嘴,扬眉笑道。

“想当聪明过人的你的另一半,也不能太蠢不是。”贴上一脸恭维,湮祁却笑得十分得意。

“他最近加大动作了罢?”好笑地看着他满脸自得,一合嘴,我敛了笑意肃然道。

“的确,前段时日间或便派人送来些名贵药材,嘴上说得漂亮,要我好好养伤补身子,可惜就凭他那张时刻拓印着阴谋的面皮,还不够分量对我下套,”不屑地抽动唇角,黑润如墨的瞳眸里仿如有着洞悉万物的敏锐,他冷哼一声,“只不过,还真有点出乎意料,他竟然跟炫毅勾结,看样子,要他自动退出这场混斗是不可能了。”

“就这样?就给你送了些药材,再无其他?”不得不产生怀疑,炫毅要的是湮祁的首级,可不是拉拢关系,湮轩仅仅只是送礼示好?我不相信。

“真精,想瞒都瞒不过,”承受不住我穿透力十足的眸光,湮祁心虚一笑,把被蒙盖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他在众多药材里混入特制的迷香,积少成多,我一时不慎中了阴招,被受他指使的刺客砍了一刀……”

就知道不可能那么简单,我一脚踢开途经的房门,拉着湮祁不容分说直冲入内,拽着他的衣襟,急切道,“伤哪了?”

“没什么大碍,就背上划了那么一道小口,无伤大雅,”湮祁错愕了半响,总算在我焦急的注视下回神,漾开炫目笑痕,安抚道,“真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么?”

眼一眯,我黑下脸,“我不追问你还不打算说了?”

“小伤而已,何足挂齿?”湮祁一派轻松模样,却益发显得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我原是想将计就计生擒刺客以充人证,哪料湮轩这混蛋赶尽杀绝,连派了几十人,我寡不敌众才会中刀。”

我不语,目不转睛地瞠视着湮祁闪烁的黑眸,运用眼神攻击。

“好罢好罢,我承认,那场夜刺中我差点丧命,不过最终还是被人救了。”耸耸肩,湮祁用真诚的目光表明他再无半点隐瞒。

“谁?”我下意识地问出口,心脏因听到“丧命”两字而颤了一颤。

“湮王。”语气平静地溢出这个名号,湮祁复杂的目光紧锁住我,生怕遗漏我半分表情。

湮王?这具身体的名义父亲?他,还健在啊……

这是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而后才回味过来,仰视湮祁那堆满细究的神色,我不在意地随口道,“那还真多谢他了。”

维持原姿研究了我好一会儿,湮祁叹了口气,环着我的肩朝门外走去,“我果真没猜错,你完全没有见他的打算。”

我为什么要见他?他跟我没有丝毫利益关系,更没有感情可言,我有什么理由挪用与湮祁相处的时间去见他?我在心里如是反问。

“他为我挡了一刀,失血过多,现在仍在昏迷之中。”

看似不经意地一句补充,却教我难以忽略其下的暗语:湮王命在旦夕,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迎头睇向湮祁,中午的艳阳洒落点点金光,耀射在他俊挺的鼻尖上,反扎回我向阳的眼瞳里,晕开一层暮霭,我疑惑了,他,好像希望我能去看望一下湮王?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湮王为他挡刀而出现生命危险么?

“三少爷,四少爷!”后方好似有人在叫我们,由远而至,愈来愈清晰。

湮祁驻足回望,只见一个跌跌撞撞面容慌张的童仆一路小跑向我们追来,好不容易奔到我们跟前,不等湮祁发话,便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报告,“三少爷……四少爷,老爷,老爷醒,醒了!”

我与湮祁对望一眼,登时了然于胸,我确定,他确实希望我去看看那个名义上的老爹。

好罢,既然这是他所希望的,那我便无条件去完成,至于他为何如此希望,我想,答案应该就在见面之后。

第六十三章

不知湮修生前有幸面见这个眉目凛冽容色严峻的生身父亲几次?而如果此时站在这人面前的是湮修,他又会作何反应?

脑中走马灯似的闪现出两个问号,破天荒地作起假设,伫立于湮王床边,我竟也设想起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仍与湮祁交握的左手忽觉被捏了下,回巡一看,湮祁沉静无波的瞳眸之湖耀然清凝,瞬间照入我杂沓絮乱的内心,宁息安神,即刻助我平复下来。

心领神会,我轻轻回握了一下,然而湮祁体贴的小动作却让我升起一丝怪异感,方才我极为细微的心理活动,竟轻易被他察觉,他该不会是时刻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吧?总觉得这场会面,他似乎甚为重视。

“都下去罢。”靠着软垫,脸容略显虚弱的湮王挥手下令,摒退屋内一干闲杂人等,往昔如鹰隼般犀利的眸光今日却意外地染上几分柔软,甚至难能一见地透出一股犹似慈爱的味道。

湮王异于往常的亲和感反使我莫名地警惕起来,骨子里涌起对这类仁爱的父亲形象激烈地排斥,那深埋记忆核心的经历提醒我,当他们摆出和善嘴脸的时刻,就是阴谋展开的始端。

高傲地迎视着湮王谜样的目光,我下意识地戒备起来,垂于腿侧的右手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出击。

“本以为再无缘见到这张脸了,”湮王低哑的嗓音悠悠响起,缭荡在耳际,刺激着我的鼓膜,“你叫堰夕是罢,可介意与老夫单独聊一聊?”

他知晓我的姓名,那么连同来历应该也已了如指掌了,眉一扬,我眸光微凛,心底泛起一缕寒气,虽说不在意真实坦露在众人面前,却仍是在湮祁将我的事全盘告之湮王这一点上起疙瘩,我就是不愿意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口中吐出,没有任何理由。

“我希望你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一个,父亲。”不期然地,湮祁不知几时紧挨着我,头伏在我耳畔边,轻声呢喃,那音符浅吟动听,然又如同一道惊天响雷,在我脑里划开深长的裂痕,只一句话,足令我全身震开一阵惊栗。

这便是你有意安排此次会面的目的,你等不及想知道我的过往了,是么?我骤然转头,与之对视,心中五味陈杂,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被心爱的人徒手紧紧掐住,遭受致命一击。最了解我的人,定然是他,但也恰好因为这深入骨髓的了解,使得他最终找到了我腐烂在皮下的伤疤——父亲。

“不要胡乱猜测,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解开一个长年纠缠着你的心结,”好似读出了我的心事,湮祁立即作出解释,掌心旋转,与我十指紧扣,细软的语调一点一滴安抚着我杂乱的心智,“现在你只是一个过客,偶然与一位萍水相逢的父亲无意地聊起他早逝的儿子,仅此而已。”

垂下眼睑,我移开与他交融的视线,俩人亲密无间的距离让我清晰地听到湮祁此时鼓动如雷的心跳声,顿时醒觉,其实他比我,还要紧张焦虑。

霍地抬眸凝视之,我暗咬下唇,轻吁一口气,低叹道,“这是你所要的么?”要我正视一直被刻意忽略经过漫长时间才淡忘的血痕?要我重温一遍蚀骨的惊悚和无助的绝望?要我坦诚赤裸地站在你面前?

湮祁低头紧盯着我,担心遗漏了哪怕一眼,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在他遂亮的眸中寻到自己的脸庞,微拢的眉心,正无声地诉说着我此际的困惑与挣扎,此般复杂的表情,落在那双黝黑瞳眸里,顷刻融合了他温软绵长的痛惜不忍,竟是这般震慑我的心灵。他何尝愿意狠心揭我伤口,可却又不得不选择这样一个方式,唯一一个方式,亲手为我打开最后那扇门,指引我直面记忆中最阴暗的角落。

“如果你不情愿,我们马上离开。”猛地一把将我揉进坚实的怀抱里,湮祁有些急促地吐出一句,起伏不定的胸膛泄露了他的动摇。

右手紧握成拳,我摇头道,“没关系,只是聊一聊。”

他是湮修的父亲,不是我的,不是那个尸身早已腐臭在泥土里的杀人魔,只是聊一聊,就只是聊一聊。在心中如此做着心理建设,我对着湮祁扬唇绽放一朵炫目笑靥。

“真的?要不,还是回去罢。”湮祁眉宇深纠,两眼焕发出毅然光芒,拉着我就要往门外走。

这人立场未免转变得太快了罢?我驻足不动,反拉住他,尽管为他发自内心的疼惜而心花怒放,表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淡然,“你在外堂等会儿罢,我随后就来。”

“夕……”湮祁还想说些什么,可惜在对上我坚定的目光之后,便只能截断后语,犹豫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睇向湮王,满脸凝肃之色,“父亲,儿子先行告退。”

坐观始末的湮王,淡淡地应了一声,沉凝眸光直射向我,待湮祁离开后,抬手朝我招呼道,“坐着聊罢。”

脚下一伸,我勾来一张圆椅,拂袖落座,正眼看去,漠然道,“说罢。”

黑夜,静谧诡异,四处传播着蟋蟀凄切的鸣叫声。月上树梢,银白的月光自开敞窗棂投射而进,铺洒在地上,反透着淡淡的幽光。夜的香气弥漫在屋内,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所有,包括床上相互依偎的两人。

我半阖双目,安静地斜倚着湮祁的肩膀,幽暗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直至此刻,胸口处才不再隐隐作疼。

湮祁耳尖地听到我不自禁地浅吟,手臂一圈,俩人又拉近几分,默然无语,他温热的鼻息轻扫过我的头顶,特属于他的气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