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罢。”
面色邃沉,月胤末被阻截于半空的阴鸷眸光驻留在我面上,即时沾染上几分切肤的寒意,他敛眸低问,“不后悔?”
单边嘴角微微上扬,我斩钉截铁地回以肯定答案,“是。”
句末尾音还未消失,便惊觉腰上一紧,条件反射正欲翻掌出招,不料对方发力,刹那重心不稳,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冲着月胤末倾斜,坠落的瞬间,却闻耳畔传来柔腻混杂邪气的轻飘语调,“你不肯自己走,我唯有扛着你离开。”
眼看丝绸软袍近在咫尺,眨眼便要亲密接触,我挥手向上,一个倒勾,衣帛撕裂外力骤失,挣得自由之际我反身后跃,准确无误地跳进湮祁开敞的两臂之内,俩人相对一笑。
“默契得很,极好,极好……”磨着牙狠狠地挤出几字,月胤末柔媚的五官再勾勒不出丝毫笑痕,狭长凤目里爱恨交织,迸射出浓烈的暴虐之气,但见他五指一张,扑面而来。
动作敏捷地与湮祁错身分开,后撤的空当抓准时机朝专攻湮祁的月胤末投去暗剑,直取他袖口之下无暇防范的脉门。
“哐当”一响,利刃落地,即刻砸醒了月胤末的大意粗心。立足站定,我转眼睨向神出鬼没的木头桩子,不由蹙紧眉端,怒目剜了那张木然死寂的面孔一眼,很是不悦,“没能力管好他,就休怪我动手。”
千年不变的酷颜上,唯一泄露情绪变化的幽凝双目飞掠过一抹残肆光芒,隐埋其下的警告最是鲜明易了。木头桩纹丝未动,仿如一尊雕塑牢牢占据了重要的战略地势,一时间竟使我寻不到下手方位,拳头结实几分,我瞠目直视他不动声色堪称面具的脸庞,足尖一点,率先展开攻势。
管你是否唯一一个能解除血咒的人,此时此刻,我眼里耳里只看到听到木头桩身后那打得难分难解的俩人,有人对湮祁不利,我必须阻止,谁试图扮演程咬金,不容分说仅有失败一途。
掌心破风前进,眼见便要挥上那犹被点了经穴的厚实胸膛,毫无动静的身躯却出人意表地霍然背转身去,掌影擦过他飘扬的发丝,须臾间,我惊见他精准地抓住前方晃动的人影,顺水推舟拱到我收势不及的手掌下,于是,屋中四人,一脸不可置信轰然倒地的,是猝不及防挨上一击的,月胤末。
“咳……混账!你这该死……咳……”跌坐在地的月胤末一阵猛咳,眸中升起一团望不见底的怒烈,炽热如焰剧烈地烧向弯身去扶他的木头桩,那满眼的杀气,若说他下一秒拔刀劈柴,定然不足为奇。
不给我喘息嘲讽的空隙,喉间骤然生痒,下意识轻咳出声,口中倏地涌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温热的液体溢出唇角,立时引来湮祁绕梁惊呼,“夕!你怎么了?”
就着袖口拭了拭唇瓣,我扬起脸想要故作无事取笑湮祁的大呼小怪,一张嘴,竟反而接二连三吐出几口鲜血,一如月胤末,不停地咳嗽起来。
“这怎么回事?咳,咳……”渐渐缓过气来的月胤末首度询问出声,拽过木头桩的衣襟,含怒恶道。
波澜不惊地与暴怒中的月胤末对看,木头桩从容地应对着身前人施加的巨大压力,如清水般无色无味地回以简短语句,“咒效作用。”
挨着湮祁的我,方听此言,恍然了悟,血咒的功效当真是日新月异与日俱增,由最初的心神感应逐渐演变到现今的形体牵制。顿悟这一点,也就不难推断出方才木头桩那出其不意的举动了。他若想结束这场混战,首当其冲便是劝止怒火攻心的月胤末,然而要他对月胤末出手却又是万般舍不得,基于此,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用血咒的微妙联系再借由我的手向月胤末打出那一掌,一箭双雕,既成功削减了月胤末的战斗力同时也令我牵连着受内伤,如此一来,整盘僵局便属他手握优势。
木头木头,活木石头,非空心有灵性却如石块般坚硬不催。是棵绝世好木。
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他身上的威逼之意,我索性倚着湮祁好好地调整絮乱的内息,别有深意地上下审度着面临月胤末的冲天震怒而应付自如的实心木头,单凭他的系列动作来看,想必早已习惯了月胤末那变幻莫测的古怪性子。
搀扶起满面凶相的月胤末,顶受住来自浑身散发王者霸气的一国之君那浓烈的暴戾低压,木头桩眼皮一眨不眨迎视着蓄满肆虐的凤眸,只收紧了挂在月胤末肩上的胳臂,不容抵抗。
“放手!你……”因了木头的强制而越发暴怒的月胤末,叱喝着勾拳揍向施力源,奈何无论是力道强度仰或是身形姿势,都不利于他的进攻,这样鲁莽的行径直接导致了以下结果,扭头回眸的当口被木头一个手刀劈中,凝纠着眉峰昏迷过去。
“好手法。”赞赏地低笑道,我对木头这一抉择持十二分的认同,猜得没错的话,接下来他便会将人顺顺当当地带回月国,让怀中那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之人老老实实做他的皇帝,不要再多事地跑来插手别人的事务。
想到那难缠的家伙能够就此退出这场战局,从而减去一个需要劳心伤神加以防备的人物,我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这么一想,连带着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兴许是表现得过于明显,耳际传来湮祁小声的笑吟声,“这月胤末带给你不小的困扰啊。”
“何止困扰,”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我故意把自身重量往他身上又倾倒几分,暗笑着应道,“简直是眼中刺。”
“月圆夜,咒限到。”冰声冷调中罕见地添染了一丝难以细辨的冷郁,打横抱起月胤末的木头桩忽然打开金口,又一次抛出经过高度概括后的几字箴言。
“咒限?”蓦地一惊,我站直身来,与之照面相对。
“时限截,咒无解。”再开尊口,平波如镜的淡然口吻遍寻不出分毫刚刚难解的低沉,木头桩不带感情地扫来一眼,尔后迅捷利索地折身跃上屋檐,少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还有时间限制,真是烦不胜烦。”活该短命的月陵冴。在心中诅咒那个以悲剧收场的可怜人,我一丁点儿罪恶感都没有,即便他是个悲情人物,但他的可恨之处已远超我对他本就不多的同情心,就为这莫名其妙的血之咒术,无故惹来多少麻烦,而最最烦扰的还是那只牛皮糖似黏人的狡狐,假若赶不及解开咒术,那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要有多少副作用推陈出新。
正想着,一旁的湮祁蓦然压低声,拉住我的手示意我静下心来聆听,“夕,你听。”
杂沓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在日月交替的傍晚时分,逐渐清晰靠近。几乎是下一秒,我与湮祁同时看向彼此,心照不宣疾速退向旁门的阴暗角落。
“轰”声震天,暗红色的庭院大门被人一举破开,紧随着一大群人马鱼贯而入,但看他们分列两队,迎来最末那大摇大摆踱步而来的湮轩。只闻他不疾不徐地下令道,“仔细搜,不可放过一处地方,”想了想,又可有可无地补上一句,“先护湮王周全。”
话音方落,人群即时行动起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安祥宁静的王府大院登时人声沸腾,嘈杂混乱。
与湮祁一前一后翻身闪进回廊尽头的偏房,掩上门,我锁眉道,“贼喊捉贼,湮轩这一招实在不怎么高明……”
“却很阴险,”接下话头,湮祁沉凝道,神色如覆寒冰,“他想把刺杀湮王的逆谋之罪嫁祸于我,而就他适才那般悠闲的态度来看,只怕早已遍搜全府,确定了我俩的行踪,若是被他抓住,再要脱身便难了。”
听他这么一分析,立时了解到现状的危险与不利,我扭头睇向湮祁,把决定权交给他,“是否先救湮王?”
“不必了,”随即否定,在我诧异的目光下,湮祁牵起一丝苦涩的浅笑,“他已走了。”
走了?死了?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对于湮王去世的消息,我感觉不出丝毫难过伤怀,然而看着湮祁勉强的苦笑,没由来一阵揪心,早有所悟,只要眼前这人一拧眉,我的心也会跟着下沉不安,无可避免。
“祁……”伸手环住他的肩,小心轻柔地拍打其背部,我暗自思索着要如何开口安慰。
“我没事,”回应我一个紧密的拥抱,湮祁埋首在我的肩窝上,闷声闷气道,“他不仁不义,我也无需再顾忌手足之情,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我成全他。”
我看不清湮祁此时的神情,又无从由刻意掩盖的语气里猜度他的情绪,但丧父之痛想来如何不可能舒心爽快,词汇贫瘠安慰不了人的我,唯能用行动来表达我的关心体谅。
“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撤离,”相拥片刻,湮祁终于松开硬实的双臂,黑润的眼眸闪耀着熟稔的照人光芒,搭肩的手改为揽腰,他挪动步伐,阔步向窗棂奔去,“跟我走。”
窗外是高耸的围墙,按理说是死胡同没错,但既然湮祁要我跟着他,那决计毋需多思犹豫,追随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我也认了。
轻巧灵活地跳出窗台,湮祁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梭在茂密繁盛的翠绿丛中,枝叶摩擦衣裳的窸窣声响,断断续续;湮祁脚尖踮踏石路的节奏拍子,高低起伏。光影交错的时刻,我不禁有些微的出神,竟觉得这样的感受极好,遗忘一切抛开所有,奔跑的路途上,仅有浓厚的自然气息,以及,我和他一深一浅的呼吸乐章。
“就是这里。”霍地收住脚步,湮祁紧握住我的手,回过头来,俊逸出尘的面容上绽开的笑靥却是如此,难以名状。
第七十章
撩开茂盛的树丛,霍然入眼的,便是一条窄窒狭小十分隐蔽的通道,侧头看向湮祁,我微微一笑,道,“别有洞天啊。”
回眸一笑,笑容糅合着深深浅浅的光影,透出一股子道不明的诡异,湮祁攥紧我的手心,示意我跟上他的步伐。
错综复杂的幽径,蜿蜒曲折的小道,七弯八拐之后,停驻跟前的,赫然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只稍根据那生锈程度进行目测,便可知晓年月长短。
“看来你早有预备啊。”我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湮祁,略带促狭道。
眼神颇为复杂地拧头回视,湮祁压下嗓音道,“修这条密道的人,不是我。”
“哦?那是谁如此有先见之明?”随口一问,我斜睨向湮祁,嘴角勾起淡笑。
深邃的乌眸在眼眶里巡了一圈,落在厚重的铁门上,他平静无波的声调回响在我耳际却因其内容而显得有些忧闷,“湮王。”
不知要作何反应,毕竟我并非真心想要弄清此门来历,特别是在湮祁吐出这样的回答之后,更是令我一时无言以对。
相较于我的尴尬,湮祁反而若无其事,变戏法般地摸出一把铜匙,手脚利落地开锁,随着尖锐的推门声,不由分说地划开我俩之间缠绕的静寂。
“这里……”门后景观在映入眼底的刹那,一丝似曾相识的熟稔感油然而生,我方出声想要问个究竟,便被湮祁率先一步堵住疑问。
“可有印象?对你这第一处落脚点。”提手环上我的肩膀,湮祁带动步履,揽着我慢慢向那陌生又熟悉的院落靠近。
由最初的惊讶回过神来,脚下不再被动,淡定地与之举步同行,我敛眸道,“是记得有这么个地方,虽然我对它并不怀念。”
闻言巡视而来,湮祁以探究的目光审视着我的表情,少时,又不得不失望地自我漠然的面孔上移开,目视前方,他喟叹一声,“无论如何,这里的含意对我来说非比寻常。”
我不语,因为不知应该要表明怎样的立场,湮祁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是我来到这世界的首处安身之所,即便停留的时日不算长,但至少还是残存下点滴回忆,况且,就在这儿,我遇上了,湮祁。
然而,对湮祁而言,这僻静荒院的意义,却远不止于此罢。
这一点,从他不自觉染上严肃之色的面容上便可窥探一二。挽了他的手,我仰头投去一抹淡雅浅笑,拉着他加促前进速度。
“你仍然不相信么?”任由我牵引着,湮祁在耳后不轻不重地冒出一句,出其不意。
置若罔闻,我毫无任何要与他探讨的意愿,只一昧地向前走,忽略了自身的动作已类似于拉拽般粗鲁。
我心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想说,湮王真心疼惜着湮修;他想说,湮王便是为了能暗中关注湮修的日常起居才建了这么一条暗道;他想说,湮王之前那番所谓肺腑之言并非虚假。
其实我清楚,他最想说,血浓于水。
相信与否,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很想如斯反问,可惜刚一对上他热切的眼眸,便退散了所有底气,面对这样的眼神,我还能以什么理由来与其分辨?世间所有人,在设身处地为你着想的人面前,真能有几人狠得下心去伤害?
于是我只能选择缄默,不予置评。
几不可闻一声轻叹,湮祁也不再多说,仅是止了步伐,停顿在原处,漾开一波怡人心神的笑纹,冲着我微笑,“先在这呆会儿罢,那条暗道除了湮王只有我知道,我估摸着湮轩一时半会还找不过来,待搜索完我们再绕道回去。”
点点头,我尽量做出随意的样子,刻意无视那耀眼夺目的笑靥。在那样绚烂的光芒之下,只会更突显了我的灰暗,我抗拒这样的认知。
为躲开与他正面相对的视线游移不定,不曾想竟意外地搜寻到一口荒废已久长满青苔的,枯井。焦距即刻被擒住,我好奇地打量着坐落于参天古木下的那眼井,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零碎的片段。
冷酷的俊颜上深镌着哀痛,却又竭力佯若无事,他往前伸出手来,嗓音暗哑道,没事了,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那不过是一句对着这具魂魄早已易主的躯体所说的无关紧要的话,我本不该记得,偏偏在此时此刻,立足于满院落叶萧索荒凉的庭园内,瞠视着那口老井,却莫名地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