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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湮夕夜 佚名 5117 字 4个月前

“湮修很喜欢独自一人躲在这里。”静默还来不及撒开大网,便被湮祁夺了先机,他与我比肩而站,音调轻柔得犹似在缅怀某位逝去的至交。

“是么。”无意义地回了一句,我忍不住朝前走去,缓缓向井台靠拢,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些什么。

如果藏,会是什么呢?

我突然扭头睇向湮祁,沉吟道,“你可曾听过湮修同你提起过王府以外的人?”

迷惑地一眨眼,湮祁语带纳闷,反问道,“王府以外的人?谁?”

他的回应反倒使我颇感讶异,看来湮修与炫烨之间的羁绊,竟只是他俩彼此的秘密。

“你为何这么问?”湮祁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试图挡住我投下井底的眸光。

“他跟炫烨是故人。”抓住湮祁捣乱的手掌,我头也没抬,全心专注在那干涸的满布灰尘的井壁上。

“炫烨?”低呼出口,湮祁难以置信地板正我的脑袋,迫我与之对视,“怎么可能?”

撇撇嘴,唇角定格住一抹诡笑,我耸肩回道,“至于如此诧异么?湮修的事,我敢说你定然从不过心。”

“夕……”被我堵得一滞,湮祁皱着眉头分析起我话中的认真成分,当下立即拼凑开解说词。

“不用紧张,”我莞尔一笑,抚平湮祁峰峦叠嶂的眉心,放柔声线,“你对湮修上不上心都不关我的事,你只要对我上心就够了。”

赶在他之前,我又补上一句以防两人误了正事不自禁地谈起了情爱,“帮我找条树藤,我想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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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存在着这样的人。爱所爱之爱,想所爱之想,愿所爱之愿。

我一页页地翻便一遍遍地想,湮修,到底有多爱湮祁,而他的爱,到底又有多重?

干皱发黄的纸张,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凭借着那上面密密麻麻一行紧接一行的字体,登时变得坚固无比,掂在手里,恍惚觉得似有千斤重。

一本用草绳编织连接的小册子,纸张大小不一,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那其实相当于活页薄,只不过规格不合乎标准极其不美观罢了。它被小心翼翼地镶在井底的石缝里,其位置一如它的外表,毫不起眼。

湮修这样做的目的不难理解,他只是把日常生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而后再整理成一本,日记。

一本以湮祁为主角的日记。记载着有关湮祁的点点滴滴。

这是一种纪念,独属于他的纪念。

他一直站在最偏僻的角落注视着浑身环绕璀璨光辉的湮祁,微弱的注目如同他淡薄的存在感,换不来丝毫回应。可从字里行间,我便轻易地感染了他那浓烈炽热的情感,他那渐渐地,由仰慕到钦羡到渴望到极爱的,情意。

最后一页,出乎意料,记述的不仅是湮祁,难得的也是唯一一次,他,提及自己。

[再一次梦见,这次却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清晰,我终于看清梦里那个幸运儿,那个三哥全心全意追逐着的人,飞扬的发丝,圣白的衣袍,三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在哪我便在哪!近了!那人回首,我瞪大双眼,是我!那是我,可又,分明不是我!]

双手下意识一抖,小巧的字句仿如地震了一般,在眼中翻天覆地。心中五味杂陈,抬眼瞥向身旁一同读阅的湮祁,不知可是因了光线的缘故,平日里儒雅柔和的线条此际反显刚硬,紧抿的双唇,看似并无打算说出哪怕一个字。我摸不准他现下的心理活动,更无从开口表达些什么,只得收回视线,重返未完的日志,继续往下读。

[我的梦,终会实现。我很清楚,三哥永远不会爱上我,即使我跟那个人共用一副身体。他爱的是本质,外貌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我那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为的不过是成全,我甘愿。可是,相同的样貌,换了灵魂,真的就截然不同了么?我离开,召唤另一个灵魂降临,取代我的一切,最终与三哥走到一起,结局,真会如此罢?三哥,你追寻的那人就要来了,而我,将会带着我卑微的爱,连同这本残破的册子,沉寂在石井的最底端,暗无天日直至永恒。三哥,我爱你。]

心中隐隐刺痛,我竟然有些不敢转头去看湮祁。湮修的爱让人震惊,他的行径已趋向于疯狂,为了成全所爱之爱,心甘放弃生命,义无反顾。假若是以往的我,兴许会大肆嘲笑这样被爱蒙蔽双目的愚昧之人,而如今,我非但再也笑不出来,就连漠视它的力气都没有。沉重得足令人窒息的爱,要我如何熟视无睹?

忽觉手上一空,抬眸一看,厚厚一叠纸被湮祁紧攥成团,正思量着要如何开口,便被湮祁用力扯进怀中,温热的鼻息向肩窝吹袭而去,感觉微痒,奈何却舍不得推开。

“夕,我绝对不会放开你,不管是为我为你还是为……修儿……”

有股热流沿着我的锁骨一路漫延而下,我展臂紧拥着他宽厚的肩背,无暇细究那泪水背后的涵义,在这仿佛万籁俱寂的时刻,我只要,用尽全力抱紧这个男人,已然其求无餍。

湮修,你看到了么,结局,如你所愿。

第七十一章

萧瑟的荒院,晚风袭卷,扬起一地的落叶,木门开合有序,铿锵有声。斜阳映照下两抹修长身影拖开大幅度的面积,勾画出紧密相拥的墨色图腾。我屏息静数湮祁逐渐趋于规律的喘息声,手不间断地细抚他的颈背,希望尽我所能地平复他波涛汹涌的心湖。

难得静谧祥和的空挡,一大片阴影赫然从天而降,恰到好处地覆盖了我与湮祁的影子,猛地回头观望,但见董昊满脸肃容地俯视着我们,一声不响。

几乎是下一秒便察觉出周遭的异样,湮祁霍地抬起头来,准确无误地向董昊的方位扫视而去,沉稳道,“情况如何?”

“主线军全部出动,小队分支包抄东西南北四面大门,随时候命。”腰杆绷得老直,骨溜溜的眼珠子眨也不眨,蹙眉正颜竟透着一股锐气,这模样的董昊倒真令我讶异了一回,没料到褪去笑容敛眉正目的他,另有一番气度。

“好,”湮祁低声喝好,将纸团揣进怀里,拉了我站起身来,边细心地为我拍打沾了尘土的衣袍,边冷了音调对董昊道,“我们以静制动,切莫被他钻了空子。”

“放心,全部安排妥当,就等着他自个儿往下踩。”很是自信地扬了扬眉,董昊侧过脸去,盯着沉厚的石墙,讥屑道。

我的心情随着他俩的对话越来越好,为湮轩那已可预估的下场。只是,有些事情,固然还是需要弄个透彻。拽了湮祁一把,我凑上前去,故意吐出一口暖气,耳语道,“你是否有些什么忘了说?”

微微一怔,随即回手尤其自然地揽上我的肩,他点点下巴,道,“其实我为今日早已做好部署,全看湮轩几时耐不住出手罢了。”

“那你的计划是?”挑挑眉,我抿着唇划开一道浅浅的笑痕。

“他想强加弑父谋位之罪予我,我便顺着他的阴谋往下走,反正最后,有罪之人定然不会是我。”湮祁提唇冷笑,与董昊睨视向同一方,目透狠煞。确然,原先还念及的手足之情已斩断于湮王咽气的那刻,他决心已定。

“将计就计。”总结一句,我拍拍他的肩膀,投以肯定的眼色。

“董将军,”忽然记起一事,我别过脸对准董昊,低敛眉目,一丝诡谲攀染眼角,“侦查之余,请顺道捎上湮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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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如神助,可谓水到渠成。这场反击战顺利得让我有丝犹疑,即便此际正低头睥睨着湮轩忿忿不甘的脸。

照着湮祁事先策划好的线路,董昊先行离去做最后准备,而我和湮祁则继续留在僻院,耐心等待信号。湮轩的搜查进行了大半时辰,毫无所获唯有下命撤离,趁此时机我们通过暗道迅速前往会合地点,赶在湮轩走前现身拦截。正面相撞,湮祁冷视湮轩之时眼中迸出的暴戾棱光仍历历在目,有一点,我此刻方才恍悟,相识至今我竟未亲眼目睹,湮祁杀人。

他并非所谓的善男信女,反观之,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帅而言,即使还未到杀人不眨眼的程度,但对生杀理应也够得上是眼观无数的境界了罢,可这般强烈地感受到他赤裸的杀气,却是前所未有。

刀剑无眼,猛烈碰击的后果自然是死伤惨重,眼看着一个紧接一个瘫倒于脚底,我抽身立于战圈之外,远观湮祁与湮轩的对决。事实上,以我们的默契度,如何处理湮轩压根不需要任何商议,他的收场自是由湮祁一手编导,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一概随他喜欢,我只须做好观众,适当地给予鼓励的掌声便足矣。

可到底人心是肉长的,再冷再硬终会融在心上人的面前,这不,虽说我状似置身度外无牵无挂,殊不知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却是相去甚远的另一方天地,神经线被湮祁的一举一动紧紧牵制,他一个惊险闪身我的心脏就跟着狠跳了一拍,惊甫未定又立即随着他下一秒的弯腰而来了个几连拍。天知道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甩手朝湮轩挥去一记暗箭,引得他分心应付漏了空子让湮祁一招拿下。

一场暴乱就这么完美落幕,如夏季的骤雨般来去匆匆,徒留下一片狼藉。两军停战,确切点儿应该是,胜负双方的悬殊对峙。我不认为失去帅领仅剩残兵败将的军队还能有何作为,最少反败为胜这样天方夜谭的臆想便是绝不可能降临的好运。

冷睨着负伤的主谋,湮祁黑沉的面色不见好转反添几分狠戾,但看他毫不留情一脚将满脸高傲的邪魅男子踹倒在地,其力道之大单看湮轩倏然暴吐的一口鲜血便可分晓。

“大哥,多久未见你在正院逗留这般长时间,怎地今日终于良心发现想起要来看望父王了?”不无嘲讽地高声道,湮祁眯着双眸,眼中寒光闪闪,“可惜父王已驾鹤西去,你这份孝心只怕来得太迟,”暗劲酝涌,他又疾踹一记,这回不再给其卸力的余地,直直把人踢翻,脚底如山一般压上无力反抗的湮轩,将之牢牢钉在地上,“不过,假若你现在上路去送父王,我相信,父王会领情的。”

“混账!”湮轩怒吼着,整个人像案板上的鱼般任人宰割,却垂死挣扎,“目无兄长!还不快放开我!”

“兄长?”稍微低腰,湮祁耻笑道,“凭你所为,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担当大哥这个身份?”

“我如何挡不起?父王遇刺我第一时间赶过来,可气的是竟被逃了。”极力狡辩的湮轩,也不知是否因了冰冷石板路的摩擦,妖姣冷艶的脸庞揪得都有些变形了。

“可笑,真够可笑,你居然盲目自信到这地步,”湮祁尖锐的嘲笑声狠狠地贯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然而自那听似嚣邪张扬的讥笑里,我感染到的只有浓烈的恨意,进而由那恨意更深一层地体悟到关于湮王的死,湮祁并不如表面那般沉寂,它只是被压抑在角落里,倘若寻到出口,那将是一波惊涛骇浪,而此时,正正是宣泄的时刻。

挪开脚,湮祁一把扯起纤瘦的美男子,站在侧后方的我,仅仅听到他若有似无地一哼,后面的低语未来得及收入耳底便让寒风吹散。有点儿不愉快,我不喜欢湮祁有意无意地掩饰,掩饰他黑暗的一面,在我面前。

我的所有,包括最不堪的回忆都已一丝不挂地坦诚,再无丝毫保留。我不讲求十足十的公平,但基本的对等交换却绝然不可将就凑合。

“把湮鸿带上来。”湮祁忽然扭头下令,唇边噙着深刻的谲笑。

“鸿儿?”一听湮鸿的名字,适才湮祁一通耳语后刚安静下来的湮轩立刻又躁动起来,反抗得比先前愈加激烈。

“告诉我,我便放过他。”漾起足使人背脊发凉的阴笑,湮祁不复爽朗正气,俊雅的面容上堆砌了一层又一层奇诡阴森的戏谑,随兴的语调犹似在逗弄一只狼狈的困兽。

“你……”零散的发丝遮掩了大半边脸,湮轩怒瞪着湮祁狂妄的脸,怒极反笑,“哼呵呵,不愧,不愧是我同根生的兄弟,够卑鄙够心狠。”

“承让,多得大哥教导有方。”响指找来两个士兵,信手将湮轩丢过去,转身迎向铁镣加身被人连拖带拽拉上来的湮鸿,湮祁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无邪,残笑。

第七十二章

这才是原原本本的湮祁,摒除所有多余的伪装,再无所顾忌。

他听到我的心声了么?了解我对他刻意的伪饰感到不满?所以,他现时可以面对世人,带着邪恶与亲善并存的奇异微笑。

什么是善良?要怎样才算是善良?饶过处心积虑夺权杀亲的兄长,便是善良?不是,倘若湮祁真的这么做,我也并不觉得他善良,我只是会勾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调侃上一句:原来你如此宽容。

可惜湮祁连宽容都谈不上,否则此时便不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一脸灰败的湮轩和心神不宁的湮鸿,加上俊逸狂狷的湮祁,由这样形色各异的三人构成了僵持圆圈。

言归正传,身处圈外的我,只安静地审度着湮祁,从全新的角度。抛弃包装精致的标准笑容,俊雅无俦的脸显露出来的,便是直截了当的阴诡,让人一眼明了此人并非什么慈善温和的老好人。

褪去暖色后的彩石,终于还以冷谲本色。

瑰宝,我的稀世瑰宝。无比自豪地紧盯着湮祁高大的背影,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在心底继续用各种词汇赞美着这个男人,才发现,护短竟然是我的特质之一。

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