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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湮夕夜 佚名 5086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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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厮杀,敲击,碰撞,滚荡。人影晃闪,来来去去,扰得我越发心烦意乱,寻找的目光随之愈加忧虑。在哪儿,在哪儿,我飞快地出手,解决掉一个又一个阻碍物,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到底在哪儿。

行军起先进展十分顺畅,短短三日已行至天九山下,我们信心满满筹划着如何埋伏设套,编排队列,安设人手,一切准备就绪严阵以待,静候凌晨时分,决胜于一夕之间。

意外就发生在攻山那一刻,岑寂骇静的深山里,骏马长啸,霎时引发惊天动地的滚石群,一刹那间仿佛地动山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哀号声响彻天际,我挥舞着火炬,向后方大吼,“快!朝两边分开!”

队伍迅速分裂开来,后面的人得以幸免于难。只是,当我迎头远眺之际,不禁在心底暗咒道:见鬼!

虽不至于千军万马,但前方浩浩荡荡的人马,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密密麻麻,以激浪奔雷之势向我们狂卷而来。兵戎相见,倏然杀开一片腥红之色。火光闪烁中,无数张脸飞瞬即逝,不断有人倒下,我却仍梭巡在混斗之内,满心焦虑,湮祁,在哪儿?

在那儿!眸光锁定目标人物,我松了一口气,纵身跃去,远观他手起刀落,冷光锐现,撂倒挡道的不明敌人。

“夕!”抬首的间刻,他也发现了我,眼睛为之一亮,立即高声呼唤。

挂着笑径直向他靠拢,谁知在换气借力的空挡,蓦地一只大手自后方擒住我,我反应神速脱手欲挣,却听来人谦和有礼地小声道,“堰公子。”

第七十四章

一句话压下我泌体的杀气,回眸定睛一看,不由怔住,我如何都料不到会是他。

“堰公子,请跟我来。”那人拽着我的衣轴不肯撒手,手下生力亟欲将我拉出战圈。

“作甚?”出于礼貌,我终究没有出招反击,只是狠狠抽出衣袖,警告道。

我并无遗忘此人的来历背景,若没变故的话,这人可是属于月狐狸的阵营。戒备地盯着他,我上上下下打量他,滴水不露地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夜袭我们的便是月狐狸的人?

纠着眉心,我问出心中所想,“你何故在此?奉命而来?”

见我不肯合作,他勾勾嘴角,在摇曳飘渺的光照里,隐约露出一丝儒雅淡笑,身临险境,此人却依然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如我们初次见面。

“堰夕,”突如其来低声唤出我的名字,他微一颔首,欠身道,“此处不宜久留,请随我走一趟。”

侧过脸瞥见眨眼间来到身边的湮祁,我扬手制止了湮祁的提问,转向满目笑意的男子,冷笑道,“瑺琨,引路罢。”

即便他是月狐狸的人,却还不至于会蓄谋害我,何况,仅凭此刻由他指挥出击的另一队未知黑衣侠士正全力协助我军抗击夜袭军这一点,也更加明确表示了他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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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够呛的!月氏一族向来好战,并且还专好插手别国事务,就是不甘人后。”一掌轰在石桌上,震得桌身剧烈一晃,董昊拧着眉磨牙狠道。

瞥了眼怒焰高涨的董昊,我示意湮祁好好“安抚”一下那头情绪起伏大的巨兽,省得影响我们继续商议的心情,虽说我与湮祁早已习惯了董昊表示内心世界的激烈形式,但不代表首度碰面的瑺琨能够理解得了。然意外的是,面对热血沸腾的董昊,那玉面男子竟维持着淡雅笑靥,泰然处之。

目光一利,我终于认真地审度起眼前这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宠辱不惊的微笑,进退有度的言谈举止,疏淡有礼不卑不亢,不愧是周旋于各国君王之间却仍游刃有余的人物,果然不容小觑。直至此刻,我方才真正相信了他的叙述,相信了他的,间谍身份。

倘若一切皆为事实,那么,有些道路,也已到了不得已必须走的境地。上天总不肯让人过于顺逐,祂就是要你抉择,要么低头认输,要么拼尽最后一口气,前提却十分现实,不保证坚持便是胜利。

我不可能认输,也不愿打毫无把握的仗,天平两端都难以取舍,于是仅剩一途,两边同时加码。

那批该死的突袭军正是月胤末指使的,很显然,他对我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预料到那封形同虚设的威胁信能够起到的胁迫作用有多么微渺,从而事先做好两手准备。很不幸地,他猜中了,所以残酷而浩大的伏击在昨晚壮烈上演,经此一役,我军雪上加霜,兵力急剧下降,再要正面对战紫朱门已是异想天开。这是来自月胤末的警告,一个不由分说毫无转圜之地的训诫,他借以这场精心安设的埋伏告诉我,他再不会手下留情,这一次,他不遗余力。

不过可惜得很,他千算万算,严密谨慎,依旧出现漏洞,致使整个局势不再如他所愿般可以坐享其成,而瑺琨,正是那漏网之鱼。

国家与国家之间,似乎永远对彼此的政治机要有着无与伦比的浓厚兴趣,而这种绵绵不绝的奇特嗜好更顺理成章地孕育了如瑺琨这类游走于各国之内的神秘群体,他们拥有多重身份,笑容与杀掠并存,谦恭同暴虐齐肩,伪装是深入骨髓的技能,真实成为最不需要的累赘,这样的族群,是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服从于本国,却常年潜伏在别国各地,有的沉寂如死水之潭,有的活跃于商业要道,为数极少的,便是像瑺琨这般,站在最靠近国主的位置,收取核心机密。正因此,这类人价值连城,能够取得信任站在高位的人,从来寥寥无几。不无夸张地说,他们甚至算得上是国家的高级财产,可就是诸如此类的高价值财宝,却被那个冷面君王就这么随意地浪费了。没错,瑺琨隶属于炫国朝堂上那位的麾下,此次正是听从他的旨意,前来支援。

我目视着一脸悠闲自若的男人,差点儿脱口而出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这么做,你岂不就身份败露了?

真真是明知故问,都已经领头对抗月军了,便等同于昭告天下,他瑺琨其实是炫国人,且还直属于炫烨一方,可以预想,在月胤末的追杀名单之列他将榜上有名。

真相昭然若揭,我却还是疑虑重重,只拿一张写满怀疑的脸对着瑺琨,求证道,“炫烨此举,所欲为何?”

颔首致意,瑺琨飞扬的剑眉微微一挑,用不轻不重的音调回答,“传主上口谕,有请堰公子前往孤松庄一叙。”

未等我作出回应,湮祁先声夺人,冷声反对道,“休想,他打的什么主意人尽皆知!”

伸手拉住湮祁冲动的身体,我拍拍他的手,暗示他稍安勿躁,压下声道,“恐怕此行不得不去,这脆弱的天秤会否失衡,全看炫烨这一重要砝码。”

炫烨,他的确是现今最关键的一环,如果他肯出兵增援,与我合作,那我便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对付月胤末及炫懿,这也就是我适才所说的,唯一可走的那条未知路。站起身来,我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暗忖道,但求不会又是一条需要支付昂贵经费的高速公路。

第七十五章

在心底打好数种形式各异的腹稿,终是因料不准那冷面人的心思而无处发挥,进而眼下,亲眼目睹的一切更是用行动嘲笑着我的顾虑,谁曾想,千年寒面也会有冰释的一天。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身体记忆,打从我把炫烨冷峻的面容映入脑海里的那一刻起,便已然对他的冷酷漠然习以为常,于是当记忆和现实产生巨大差异的时候,当即掀起我一身防备,只因此际面前的人非但无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漠,更是一反常态地展露出亲切的,笑容?

那是笑容罢?微抿着唇角向两侧上扬,形成弧度优美的线条。

恰恰是这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纹,瞬间将我的警戒度拉到最高,垂于腿侧的双手不自觉地蜷握成拳,我盯视着他,提防他的一举一动。

“堰夕,”蓦地打破沉默,炫烨轻唤我的名讳,语调浅盈得更像是呢喃,他端坐着抬头看我,复而唤道,“堰夕堰夕,这名字里有个‘夕’字,不知你可喜欢夕阳?”

一愣神,我怔怔地扫过他恬淡的脸,透过凉亭的红漆木柱眺向浩阔苍穹,有那么一小片刻,脑里极快地闪过堰阳红扑扑的脸颊。夕阳么?曾几何时,一度是喜爱过的,扯了扯嘴角,我坐了下来,吐出一口气,漠然道,“坠落的太阳,有何值得喜欢。”

“是么。”不予置评,他挽起衣袖为我斟上一杯茶,续而又问,“可还记得当初寿筵之上你弹奏的那首曲子?”

被他跳跃式的问题搅乱了原定思路,我现在确实有些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角瞟了一下静静摆靠在一边的古琴,我冷然一笑,“忘了。”

丝毫不以为忤,敛去一身戾气的炫烨,难能可贵地散发出清雅的气息,原来,他也可此般平易近人,我不禁看得有些恍神。

“忘了便忘了罢,”幽幽一声感叹,他眉目之间糅合着刚与柔,奇异的组合,竟彰显出他平常被阴冷气质掩盖的俊秀,“你试过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么?”

此言一出,我倏地斜瞪向他,面露不善,正欲追问他此话何意,却闻他若无其事地又丢出一句,“其实你那时便是在白浩司身上追寻着某个人的身影罢。”

犹似利箭穿心,顿觉心底深处的旧疤微微刺疼开来,纠结眉心,我转正身子正对他,微敛双眸,语透浓郁敌意,“你,想说什么?”

在我的逼视下,炫烨不慌不忙地端茶浅啜,随后面不改色地抬眸冲我一提唇,道,“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并无他意,只不过觉得,我们同病相怜罢了。”

同病相怜?敌视的目光瞬息湮灭,我顿觉忽然间有块巨石由高空坠下,直直砸在心脏正中,痛得阵阵发麻。张了张口,亟欲反驳然而搜肠刮肚却惊觉找不到只言片语能否认这个,可悲的事实。

一幅冷冰冰的面具,伪饰了他的喜怒哀乐,却阻挡不了他透彻全局的犀利眸光。他一直站在我所未察觉的地方注视着我罢,所以才如此清楚,清楚得再无法自欺欺人。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我知道。

假若你将满腔想念寄托在一个全新的人身上,时间愈久你便看得愈透,而虚幻过后的真像会随着时光推移一点一点蚕食你的回忆,或者你认清现实并接受它,或者你自我催眠继续沉溺在想象的世界里,万劫不复。

倘使白浩司还活着,我极可能会走上第二条路,结果他死了,在我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死了。虽然痛,却是痊愈后便只剩疤痕的伤,继而成为一道人生的印刻。但他不同,他面对的是一个更深更暗的洞穴,沿着墙壁往下走,没有曙光,徒能选择走或停。很难想象,每当他隐藏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熟悉面孔陌生性格的心仪之人时,用的是怎样的心情?也许他同我一样准备就这么活在虚构的幻象里,眼里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假装什么都未曾变过。可惜他终究不能得偿所愿,是我亲手撕裂了他蒙眼的面纱,那一天,我顶着冷酷的笑靥告诉他,湮修死了。

何其残忍,回首往事,我不觉为自己的行径感到抱愧,那时的我,仅一昧地好奇他面具破碎后的脆弱,却遗漏那对融化了的冰眸里除了痛苦还有些什么。

脸色凝重,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反复复就是拢聚不出勇气朝那人表达一丝一毫的歉意,然如,哪怕我真说出口来,又有何用。

踌躇半响,迎头对上他沉着平静的瞳眸,我竟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与本意有着天壤之别的话语,“一个人永远无法代替另一个人。”

如果说先前我把他推进冰窟,那么方才的话便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桶冷水。话刚出口,我浑身一震,破天荒头一遭在这个男人面前有局促之感。

短暂的岑寂滑过,随即是炫烨波澜不惊的嗓音,他接着我的话补充道,“但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缅怀另一个人。”

蓦地一怔,我心底接二连三因他的言语而波涛汹涌,他却云淡风轻地品茶赏景。我糊涂了,到底这是他谈判的一种手段,仰或,果真如他所说,一切皆已过去,他确实单纯地想从我身上追忆湮修,靠这硕果仅存的念想生活下去?

缅怀,足以支撑整个人生么?

我得不到答案,仅仅是抱着满腔迷思,睇着炫烨摊开的手心之上,那面折射出耀目光辉的军令牌。

立身站在我跟前,拔然高挺的飒爽身姿,背光下的唇瓣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道弧线,炫烨只对我说了一句,“下次一同品茶时记得带上。”

好罢,如若你真可以放下情思以崭新的角度来面对我,我不介意尝试一下,兴许,两个遭遇类似的人,真的能够寻到一丝共鸣。

我取下那块金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徒在迈出大门的刹那,在心里默道,再会了,炫烨。

第七十六章

峥嵘枝丫,随风摇曳,花叶扶疏,娇艳多姿。会面结束我方有心思注意起周身环境,想不到荒僻的天九山下,竟还有这么一处铺青叠翠灿烂瑰丽的世外桃源,绝丽壮阔的景致使人豁然开朗,神清气爽。

伸了伸腰,清新宜人的空气令我一扫被炫烨勾起的低迷委顿,打起十二分精神,踩着轻快的步调直直向前迈进,我期待并坚信,随同炫懿倒在我面前那天的降临,一直以来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