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怨恨将悉数挥发蒸腾消失殆尽,此后剩下的,便是如同这壮丽山水般,怡然自得的平和心境。
就在我兀自沉醉于美景之际,天外飞来一道圆润之音,“堰公子,小心看路。”
蓦然旋身,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跃入眼底,我挑眉反笑,道,“在赏景么?瑺先生。”
第二回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子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张扬着笑脸,似有若无地独立一处。是我大意了,竟连续两次绊倒在同一个人身上,倘若他有心偷袭,估计至少有一半机率会成功。我冷眼盯着他,暗自检讨,他言之有理,是该小心看路了,太平日子眼看就要到头,战争的号角一触即发。
“看得出堰公子很喜欢这里,”莹亮的目光眺向天际,满山遍野的葱绿苍翠,反衬了此人飘渺莫幻的浅白形影,但看他细细地拢了拢稍显凌乱的发端,又拂顺衣角袖口的褶皱,这才慢悠悠地笑言道,“好极,主上也很是喜爱这处僻静的仙旅之地。”
略一扬眉,双手叠于胸前,我闲适淡笑,突然来了兴致与其胡侃几句,“瑺先生在此流连忘返,应也是中意的罢?”
朝我投来莫测高深的浅薄柔笑,瑺琨拍拍空落落的长袍,答非所问,“请堰公子切莫辜负了这方洞天福地。”
有意无意地瞟了我后方几眼,挂着一脸灿笑,他抱拳欠身,温声道,“在下就此拜别,盼后会有期,”直起身,他又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紧随着补充了一句,“月国那边毋需挂心,瑺琨自会处理。”
利落地翻身上树,窸窣声渐渐远去,不稍时便归于宁静,只一秒,却立即又叫湮祁由远而至的呼唤打破:“夕!夕!”
展臂迎接那人,我笑意盎然,调侃道,“风急火燎的,彗星撞地球了?”
“啊?”明显一愣,湮祁摆出不解的表情,但短瞬的纳闷过后似是想到更为重要的事情,于是两眼立马扫射向我浑身上下,边看边说,“他没怎么着你罢?何故耽误这么长时间?”
下巴搁在湮祁肩上,顺势瞥见不远处一队披盔戴甲的士兵齐齐整整地排列成行,尤其招摇,我点点下颚,难掩笑意,“祁,你会不会太过大张旗鼓了?”
“有备无患错不了!”改拥为搭,他带着我往队列走去,一路上开始谆谆教诲,“你要知道,炫烨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坐上皇位凭的可不是运气,沿路走来,我看得很明瞭,他的手段毫不逊色于炫懿,每走一步他都百般算计,而今日这一步,盖因涉及到你,他更不会轻易决断,”倏地停下脚步,他一个响指,追问道,“到底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撇撇嘴,我自怀中摸出那块撂得我难受的牌子,往他手里一塞,乐得轻松,“他就给了这玩意儿,没了。”
看清手中之物,湮祁两道浓密的眉毛自动上挑,神情煞是生动,逗得我莞尔一笑,“甭管他到底有无它意,眼下这东西比什么都实际。”
嘴唇蠕动,他欲言又止,抓着金牌想丢不能丢的矛盾着,良久,对我叹了口气,认命道,“好罢,姑且先不同他计较,但愿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要有所动作才好。”
不会的。脑中霍地闪过这个坚定的答案,莫名地,印象里的炫烨对应的不再是冷冰冰的面容,取而代之的,已然定格在送行前那抹隐藏在光照下的浅笑。
地球分分秒秒不停转动未曾停歇,风在吹树在摇,溪水潺潺云雾浮动,世间万物时时刻刻皆在变迁,我在变,湮祁在变,每个人都在变,炫烨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非要问为何相信的话,这就是理由。
“走罢,时间很宝贵的。”化被动为主动,我不顾身高差距,硬是勾住湮祁的肩,携夹着他以堪比竞走的脚程迅速归队。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快些迎来那一刻,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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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杀人夜。
风,间歇不断的阴风,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高山深谷,寒气逼人。夜空像被墨渲染过,暗沉沉得仿若黑色的绸缎。兀立在前方的大山,如巨人般屹立,全身泻满月的清辉,泛起微弱的绿光。
深夜里的天九山,失了日光的眷顾,少去几分浓荫密布的生气,只容身在夜神的羽翼之下,发出幽暗的诡谲的亮光,泌透着一股股的危险气息。
耳边恍如响起不可捉摸的声响,似近尤远疑真疑幻,像昆虫低低的吟唱,像树丛摇摆的脆响,像山泉流动的呜咽,又像刀剑厮磨的蠢动。无边的静谧中,紧凑危逼的气味弥漫开来,跳跃在暗夜里,化形为扭曲抽象的五爪,缓慢而明确地朝山谷延伸而去。
鼓动的脉搏,强健的心跳,盔甲下蒸发的薄汗,千百人马潜伏在杂草丛生的密林内,蓄势待发。
黑压压的天空一望无垠,皎白的月辉徐徐地消逝在这片闷不透气的大地上,无数双锐利发亮的瞳眸随之彻底隐蔽在黑暗世界里。等待,最终等待,当最后一双眼睛被笼罩,将激发震耳欲聋的惊天咆哮,卷起千层巨浪,齐聚万力疾奔向同一个终点,紫朱门!
第七十七章
三日前。
绿草如茵,阴翳闭日。斜阳暖色调的光辉铺落飘洒,极富艺术性地剪出一地斑驳绚烂,倏忽间几道黑影刷刷掠过,惊吓了栖身树枝的弱小动物,扑哧着翅膀逃离这不安的场所。
“这里作为后线据点,你认为有多大可能性会派上用场?”倾斜着身子,单臂支撑在树干上,湮祁站在我背后,如是问。
回头仰望,大片阴影遮住刺目的光束,我抬眸笑答,“斯如所言,有备无患啊。”
俯首与我对望,湮祁摸摸我的头,语带宠溺道,“可以的话,我希望它只是一处人烟稀少的森林,或者往后我们还能旧地重游,成为美好回忆之一。”
“未尝不可,”点头附和,我立起身来,面向湮祁,指着周边一颗不起眼的幼树,故作神秘,“它就是见证。”
孤疑地瞅着我,湮祁满脸问号地走向那颗幼木,少顷,爽朗大笑,折身用力拥抱我,热情洋溢。
又一阵惊弓之鸟慌张腾飞,枝摇叶晃,久久回响在空寂的山谷其间。
残阳依旧安静地洒满整座密林,两道身影渐渐隐没在繁枝茂叶里,此处一如来时般安逸祥和,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那株折射了一身光泽的细木,隐隐刻着四个小字:栖息在此。
沐浴在傍晚的暖风中,回首飞快地扫遍目所能及之处,我勾着唇细声呓语道,祁夕在此,这便是我和湮祁来过的纪念。
两日前。
树藤缠绕,盘根错节。置身参天古树之下,我仰头眺望,目测着山径小道与巨木之间的距离,在心底估算以藤条充当梯绳的可行度有多高,兴或我还可干脆在这布置些高矮木桩,制造一条人工捷径,关键时刻指不定能够方便阻截逃散的敌力。
“堰公子,准备好了,可以开测了么?”董昊立足在石块上扯着嗓子朝我吆喝,毫无所觉自己与我不过几步之遥。
冲他打了个手势,我掂足向后撤离,直到我退至安全范围内,方听董昊大吼一声,“放!”
一时间,数以十计的冷箭如骤雨般倾盆而下,没入沙石地,形成一字阵型。
“勒直!”董昊用底气十足的嗓门继续指挥着,威风八面。
齐刷刷拉紧绑自箭身的长绳,岩壁同山腰之间的断层便由这几十条草绳联系起来。一甩袖,我飞身上前,解下其中一条系在粗壮的树身上,踩着绳子一鼓作气登上数十尺高的峭崖,满意地折回身,我面朝董昊,郑重其事地首肯道,“行得通,立刻加强巩固。”
记忆里,这是紫朱门总址防御最薄弱的环节,因为此处是断崖,又是山岩跟树林的交替处,地势高低不一且边壁陡峭,寻常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在此攻守。
费些工夫便能省去许多路程还留下后路,何乐而不为?站在高处俯瞰全景,我笑了,不加修饰地阴笑。
一日前。
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深邃无底的漆黑半是幻紫流金的彩霞,殷殷如血的红日正在缓缓滑落,好像被黑洞洞的雾气压得无力承担,逐步下坠了。那是黑暗之前仅存的光明。
“你喜欢夕阳罢。”手极其自然地搭上我的肩,湮祁与我比肩而立,一同欣赏自然奇观。
略一闪神,别过脸看他,我试探性询问出声,“何以见得?”
“也许你没发现,你偏好在傍晚时分往外走动,不论有事没事。”纯黑的眸子染上些许暖意,湮祁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我的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看落日?又是一种惯性动作。如此暗忖着,我笑而不答,反手搂住湮祁的腰,趁其不备对准他腰间最敏感的部位戳了下去,立即颇有成效地换来湮祁反射性的低呼,笑着跳开几步,我抖着肩对他挑剔道,“资质不行,你演技太浮夸了。”
“纯粹真情流露,童叟无欺!”掐着腰,湮祁苦着脸装出一副良民模样,扑闪了下邃亮的瞳眸,挤出一朵自认为十分天真无邪的笑靥。
“不如你从商罢,那才是你的归宿。”托着下巴,我极认真地上下考量着他,最终为他指明正确的人生道路。
“有何不可?”奸笑着扑了上来,他把我困进两臂之内,笑得不顾形象,更因了红彤彤的晚霞照射,布满生气的脸上反透出夺目的光芒,“我们一齐浪迹天涯,商旅天下!”
“一言为定。”庄重地点头应允,我按捺住澎湃的心潮,心中却不由得展开了无限憧憬。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减淡我此时正涌至顶端的亢奋之情,除了董昊此天然扩音器不作他想。眯着眼缓缓转头,当视线锁定来人之时,我满意地看到董昊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总算恍悟自己的出现有多么不受欢迎。
于是,那家伙在确定了人身是否安全之后,才硬着头皮堆笑道,“堰,堰公子,那个,那个你吩咐的材料找齐全了,你看,是不是即刻着手筹备?”
阴着脸,此际我委实很难给他好脸色,顺带着语调都下降了好几个音阶,“董将军,你真是敬职敬业,事成以后,我定要好好犒赏犒赏你。”
有苦难言的董昊董将军干笑几声,不敢再多做停留,抛下一句“我先走一步”便脚底抹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叹了口气,被人搅乱的好心情再难恢复,我牵着湮祁的手,无奈道,“回去罢,早解决早无忧。”
“嗯,所言甚是。”已经憋到快要内伤的湮祁,忍了一肚子笑意,挤了许久才挤出这么五个字,而后出其不意地横抱起我,假意忽略我的抗议,踩着一路璀璨的斑斓光点,顺风而行。
此分此秒。
骇静岑寂的夜,躁闷粘腻的风,除却若隐若现的错落呼吸,万千目光齐聚一点。滚动眼珠子,朝斜后方匆匆一瞥,所有激亢在这一秒尽数爆发,气冲霄汉,我破天一吼,“冲啊!”
第七十八章
“我往左,你往右,在正宫集合。”这是打入紫朱门内部后,我对湮祁说的第一句话,然后换来他十分不认同的眼色。
“不!我们要一齐行动,我跟着你往左。”不容辩驳的坚毅瞳眸,湮祁寸步不移,定在原地不肯退让。
“试问群龙无首还要如何抗击敌人?”眼下争分夺秒,我内心升起几分焦躁,却仍耐着性子试图说服面前死心眼儿的人。
“我不放心,”脸色隐隐染上一丝担忧,湮祁显出犹豫挣扎的矛盾,“这里是炫懿的地盘,进来之前我便决定绝不离开你半步,现在要跟你分开行动,叫我怎么安心?”
“我们兵分两路包抄核心,那才是最有效率的,你应该清楚,现下形势大好,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幽暗中,湮祁暗暗吐了口气,忽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低声嘱咐道,“小心点儿!”
“你也是。”用力回握他一下,我率先松开手,冲后方的兵士做个手势,带头迅捷地向左边的通道前进。
湮祁多虑了,真的多虑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我们优势明显。
一路杀进来,驻守的门徒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虽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寡不敌众又猝不及防,此时都成为背景装饰再不具任何威胁。此外,有了地图指引,再错综复杂的迷宫对我们来说,不过驾轻就熟,一直到方才的分岔路之前,我同湮祁并肩作战,更是顺畅无阻。
其实记忆中没有这处分岔口,对湮祁隐瞒了这一点,盖因我不想拖慢进程。整个迷宫如此之大,混淆了一两处也不足为奇,我并不认为有值得顾虑的必要,相反地,为防延缓攻占时间致使炫懿得以脱逃,我不得不选择更省时的方法,我和湮祁,只有一方先找到炫懿,才是至关重要的。
全身血液都在燃烧,天知道我真是一刻都无法耽搁,炫懿这笔烂账,早就该清算了。
思绪百转千回,倏忽间鼻尖隐约传来一股怪异的奇香,我当即捂住鼻子,回头大喊,“屏住呼吸!”
晚了,晚了一步,我一心放在机关暗箭上,却没料到甬道里除了天罗地网般的重重陷阱,竟还有防不胜防的毒气。不敢轻举妄动,我屏息凝神,竭力将不小心入口的毒香逼出体外。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我知道,那是中了毒无力支撑的士兵,猛地划亮火褶子,使力往前抛去,心下一喜,好极,不远处便是出口,我紧捂着嘴,在衣料阻隔下竭己所能发出最大的音量,“快!往前跑!”
伴随着曙光的降临,我并无丝毫逃脱危险的轻松,反而腾起满腔的杀气。好几十人全副武装围守在洞口,而正对面站着的人,是我始料未及同时也是此际深痛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