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的不可见的深处。
突然,我一脚踏空,猛地沉下去。
耀眼的阳光将我的眼睛刺得眯起来。
然而我仍然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邰杨光!”我大声叫,扑向那个背影。我紧紧地抱住他,头埋在他背上,眼泪一汪一汪地将他的衬衫全浸湿了。
“你醒了?”这温柔的声音。我极力回忆这个声音。这不是邰杨光的,不是我深爱的那个男孩的声音。
我像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你没事吧?”我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回忆抽丝剥茧,昏迷前的一幕幕如同段志海关切的脸一样,清晰地在我面前呈现。
我下意识地摸向腹部。
“孩子还在吗?”
“没有你的允许,我无权做任何事。”段志海道:“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家人,也没有权利签字让你作流产手术。”
“谢谢你。”
“难道你想留下孩子?”
“是。”
他沉默了。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作出这个决定,连我自己也不能理解,何况是他?
“为什么?”他突然问。
“不为什么。你当我固执也好,惩罚自己也好。我不想让自己忘记那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怎么告诉你爸妈?怎么面对舆论?”
“我不知道。但既然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就豁出去了。”我看着他:“是你说的,人生讲究落子无悔。”
他又沉默。
我也只有沉默。
“那是因为我没有了解到这么深。我不知道你们已经陷得这么深。”他道:“我帮你联系他。这件事情不能你一个人解决。”
“不要!”我大喊:“不能告诉他!这个孩子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以后永远跟他没关系!!!”
“你这是说的孩子话!”他起身:“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他是谁,那么我自己去查。”
“你无聊!你多管闲事!”我一急,话就说得重了:“奇怪了,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情要你管那么多?!”
他的身子顿住。
“是,我是多管闲事了。我马上走。我会帮你通知你家人过来看你。你一晚上没回去,你家人一定很着急。”他的声音透着疲倦。
他往病房外走去。早晨新霁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有一道迷人的光晕,就浮映在他的背影上。
“对不起。”在他临出门口的时候,我低声道。
他站住身,回头朝我微笑。七彩的虹于是映到了他的脸上,以致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像隐隐发出光来。
我想,若不是邰杨光已经那样深刻地印在我的心里。任谁,看到这样的微笑,都会动心吧。
“没事。”他微笑着道。
听到他这句话,我也不禁微笑起来。
“今天是周日。你应该不用上班。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留下来先陪陪我吗?”我尽管感到很难为情,但还是说了出来:“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他们一定会很生气,我让他们这么丢脸。”
他留了下来。
我近近地看着他,他昨晚一定一夜未眠,所以有一层明显的黑眼圈,眼睛里也爬满了血丝。
“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从没见过我这么坏的女孩吧。高中毕业,居然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要当单亲妈妈。”
“你不是坏,是倔强。”他仍试图劝服我:“我又要多管闲事了。为了将来着想,不要意气用事。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就让他悄悄地去了吧。”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我没有正面回应他。
他点了点头,道:“好。不过,你现在需要先打一个电话回家。你爸妈一定已经急坏了。”
我打电话回家里,说昨晚住同学家,忘给家里打招呼了。当然挨了长长一顿批评,然而父母居然信了。
“住院费先给欠着,我现在还没有收入。”我对段志海说。
“也没多少钱,小事情,别放心上。”他道:“你的故事呢?”
“先办出院手续,找个私静的地方,我再给你讲。”
第十章
友友茶餐厅,老位置。
“我们一直喜欢坐这儿。邰杨光说,这是我们的专座。”
“他叫做邰杨光?”
“嗯。”我仰起脸,沐浴着阳光,道:“他的名字很有特色,邰杨光,谐音是太阳光。他是插班生,第一天来的时候,老师介绍他的名字,全班哄堂大笑。我那时没笑。倒不是因为我比较礼貌。我只是,怎么说呢,段……段,哎,我怎么称呼你好呢?”
“别叫我段先生就行!”他笑了笑,接着道:“我长你几岁,叫大哥又很肉麻。干脆叫我志海吧。”
“好,志海。”我重重点了点头,“以后就叫你志海。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直呼简双吧。”
“接着讲。我那天没笑,主要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在看到他进教室的时候,真的有一种阳光扑面而来的感觉。”
“他很好看,很耀眼,很嚣张,很桀骜不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或者这样说吧,志海,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我本来不信,在他出现之前,我的字典里不会有爱情两个字。我以前很循规蹈矩很传统,甚至可以说老土,我的想法一直很简单,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
“其实我成绩一直不错,长得也还算不错吧。从初中开始就有男孩子追求过我,各种各样的追求,但我从没考虑过,一次也没心动过。然而,邰杨光他一出现,就把我的世界全打乱了。”
我越说越激动,仿佛时光扭转,我再次回到两年前,邰杨光被老师领进教室,穿着那时样式很新潮的白色横条t恤,目光散漫,一副傲慢的样子。
老师介绍他的姓名,全班哄堂大笑。他不仅没有一点儿觉着尴尬,反而撇下老师,异常大胆地走上讲台,把黑板擦往讲桌上重重一拍。
学生们的笑声顿时都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老师讲课一样的神气,大声道:“各位同学们别笑。我澄清一件事情,我有这么个名字,不是因为我和太阳有什么亲戚关系,而是我爸妈偷懒的结果,因为我爸姓邰,我妈姓杨,我光着屁股出生,所以直接取名邰杨光了。”
他此言一出,全班再次哄堂大笑。然后他因为当堂说粗话被罚站一节课。
“他真这么说?!倒是个蛮有趣的人。”段志海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进来,以使我知道他是很认真的在听,我不是很孤单的在讲。
“是啊,所以不止我,全班同学都对他印象深刻。”
“后来呢?”
故事在我的讲述中,随着我作为当事人的不断沉浸,变得越来越栩栩如生。
于是我干脆走了进去,我在现实与虚空之间再一次经历那蚀骨的甜蜜与痛。
“简双。”班主任点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没反映过来。
像所有戏剧的开端一样,男女主角总会被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牵引,于是相遇,于是发生故事,于是……结局。悲喜不过是剧作家一笔而挥。而我不是剧作家,我不知道结局。
我只知道邰杨光被安排作我同桌。我内心竟然窃喜。
他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很普通的“吱呀”一声,能令我心脏上窜下跳,扑腾不停。
我只是不敢理他。尽管老师的意图很明显,当时身为学习委员的我,有着带新同学迅速融入班级的不可懈怠的任务。
“喂!”他叫我,语调很不礼貌。
“邰杨光同学,我有名字,我叫简双。”我还是很礼貌,对待新同学,我不能以暴制暴。
“你是去年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
“对。”事实嘛,我犯不着当伪君子假谦虚。
“很拽。”他对我的第一个评价。
拜托,什么天理?!我这样的和颜悦色如果叫拽,那他从头到尾的不客气难道叫“温柔可亲”?
“我拽?邰同学你确认你不是开玩笑?”
“刚才全班都笑了,唯独你没笑。”他这句解释让我心里舒坦又可乐。原来刚才我注意他的时候,他也在注意我了。这算什么?冥冥之中的吸引?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大跳。天,这是多么大胆的想法,怎么能从我这种被叫了十几年的“好学生”心里面生出来。
可我心里如种了蜜糖进去,一个劲的猛发芽。
我拼命地忍着,不让自己的那股儿小甜蜜露出来。
“不过,你没多少得意日子了。我来了,你就没机会拽了。”他面无表情,像上帝将冲上云端的我,一巴掌拍下来。
摔得是很疼的,“好学生”也不是虚名来的,“拽”字为君所赠,现原物奉还。
“走着瞧。”我相信此刻的我,真的很拽。并且,之后一直很拽。
他也很拽。
一对活拽。
于是没有甚嚣尘上的班级谣言,没有动人心弦的才子佳人谈。
有的只是年级第一、第二的较量。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我还是第一,他第二,相隔1分。
“我输了。”三个月,第一句话。
我无语。这次虽胜犹败。尽管从不言语交流,但眼睛看得到,一个从头到尾玩玩打打,一个从早到晚耕耘题海,凭什么勤奋的我只能高他1分?!
他是天才?!切,鬼才信有天才呢。
“愿赌服输。你开个条件吧。”
“谁跟你赌了?”
“开条件。”
“无聊。”
“开条件。”
我被他缠得不胜其烦。我抬起头,狠狠地盯住他的眼睛,“去跟任老师讲,换座位!”
很奇怪,我俩不合在班上众所周知。按说班主任碰到这样的情况早该调座位了,却足足坐了三个月,中途几次微调,都没有动我俩。
直到我主动向他提出要求,很快就换了。班主任像听他指挥似的。
第十一章
我很快便明白。我提这个要求是个无聊的赌气行为。损人不利己。
就算一言不发,就算冷淡如斯,我内心深处还是非常享受与他同桌的感觉。
一张桌子,划着三八线,一边是他,一边是我,楚河汉界虽界限分明,但仍然是全班最近的距离。
抬头,就是他的侧影了。
我抬起眼,是熟悉的脸孔。新同桌与我谈笑风生。
世界俨然恢复到邰杨光出现之前的高二三班。只是简双已不复从前。
我胆战心惊地发现,学习已不能代替一切。我的思想杂念空前汹涌,上课不能集中精神听讲,眼睛望着黑板,斜光是他;做功课心烦急乱,犯莫名其妙的低级错误;晚上睡觉辗转反侧。
那个侵入者,邰杨光,即使不在身边,即使什么也不做,一样能够破坏我的正常学习生活。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成绩放榜。
他,年级第一。
我,被班主任叫去谈话。
我很难过。从任老师办公室出来后,我一个人胡乱跑。天上下着雪,整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个个包裹严实,然而我看到他们都在笑。
他们在笑话我。
笑话一个不甘寂寞的傻丫头,在高中妄想爱情。
世界白茫茫一片。到处漫天的雪花,满眼的铁树银花,湖成了一面清冷的冰镜,倒影出湖边围栏上冰柱的千姿百态。
我坐在友友茶餐厅最靠近湖的位置。
平时再紧俏的位置,遇上恶劣的天气,一样滞销。
可我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当这里还是个简陋的茶舍,我就喜欢这个临湖的位置;后来长大一些,这里变成了个小有规模的茶餐厅,里面装修颇有情调,我还是钟情这个位置;现在天上落着鹅毛大雪,北风犀利如刀,我仍对这个雪打风吹的位置一往情深。
“呆子,你输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抬起头,是邰杨光傲慢的脸。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到我对面去的。
“愿赌服输,你开个条件吧。”类似条件反射,我居然说出和他当初一模一样的话来。
“去跟任老师讲,换我旁边坐。”他恶狠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