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端详着他，六角的雪花落下来，沾在他黑而浓密的睫毛上。那雪花遇热融化成一粒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我看到，水珠滑过，他眼角一丝浅浅的笑纹。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紧抿住嘴，可我的眼睛一定弯了起来，越来越弯。

他的笑纹也在不断加深。

我们看着彼此。我们快乐地笑出声音。雪花在我们眼前跳出精灵样美丽的舞蹈，我们呵出的气息凝结成朦胧的白虹，在空中亲密地交汇。

“简小拽。”他居然这样称呼我。

“邰光pi……呃，邰小光！”我不甘示弱。

“切，我说出来哄人的，简小傻才信。”

“哦，那就是邰大话，邰牛皮，邰……”

他忽然伸出手，双指轻轻印在我的嘴唇上。他的手指很凉，印到我温热的唇上。

我的心脏起了一阵微妙的悸动。

“简小拽，你拽了这么久……现在不拽了，说实话，我还真不适应。”他看着我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温柔。柔柔地仿佛可以融化一切，融化这皑皑白雪，冰封天地，融化我与他那层刻意生硬的隔阂。

“纠正你的错误，我从来就没有拽过。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我的语气完全不像我的话语那么犀利。居然……我惶恐，居然很像撒娇的口气！

“错的是你！简小呆，理解能力这么差。”他不满地咕哝：“难得碰到个拽人，难得我这么有激情学习，没想到拽人她自动缴械投降了。人生就是这样寂寞了的。”

寂寞……

他一而再再而三挑拨起暧昧的弦音，在我心头幽幽不绝。

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应对。

桌上有雪花一簇簇地，晶亮亮的很好看。我伸出手指，去抚摸那一小片冰凉的纯净。

或者，那能驱逐我的心慌意乱。

他的手就在那一刹那握住了我的手。温暖将我的手侵袭。

“简双，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曾接触过不少男孩的表白，那些矜持的，直露的，搞笑的，晦涩的……统统都有一个特点，那些男孩都自然而然将主动权交到了我手中。

而他是自信的，强硬的，主宰一切的。

恰巧我也是这样。

或许是寂寞，或许是惺惺相惜。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我终于找到了不去躲避的理由。

他的手很暖。我决定永不要松开了。

“不对。”我调皮地道。

“看样子我需要再赢你一次。”

“为什么？”

“条件是你要爱上我。”

第十二章

“我自以为我有能力驾驭这段感情。我也自以为，我俩为了在一起，会朝一个方向努力，会更加有学习的动力，不会影响到将来的前途。所以，我接受了他。”

“只是我错了。”我给段志海讲了这么半天，觉得口渴，随手叫来服务生，习惯性地道：“给我来杯咖啡。”

“不，给她再来杯苹果汁！”段志海阻止了服务生。

“你不能喝咖啡。医生嘱咐过。”段志海道。

“志海，你真细心，真好，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我还让你听我这啰嗦的故事。你烦了吗？”

“不要紧。说出来心里会舒坦些。”

我看着段志海，他看上去那样坦诚，我真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故意这样絮叨，把我和邰杨光的故事一点一滴完完整整地告诉他，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说出来心里会舒坦些。我有我的目的，卑鄙的目的。

“谢谢你。”我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我错就错在我不够了解他，而他已非常了解我。”

“他知道，我心高气傲，所以他要折服我；他也知道，我所谓清高的背后其实和所有其他的女孩一样，喜欢浪漫，喜欢誓言，喜欢被感动。所以他巧妙地用一个同桌的暗示来吸引了我，感动了我。他又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爱情见证地，便常常带我来这儿，每次都提前一个小时预订，他做得是多么的浪漫。他还甜言蜜语地与我约定，让斗争中的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一起考到全国最好的学府继续争第一。”

“我就这样一步步沦陷下去，一步步更加深爱他。以至于，以至于那天他提出要求，我都没有……”

“你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不解。”段志海插嘴道：“我听简单提过，你的高考成绩很不理想。照你刚才所说，你不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是。如果是正常的进行高考。我绝对可以考进重点。可是……”

“可是高考的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他的一个电话，于是一切故事都改写了。”

“电话里，他说他要去美国，高考完就走。我没有问理由，我马上摔掉了电话。”

“是，我是傻我是糊涂，可我还知道，去美国不是去国内的其他城市，随便买张机票就可以去。他要考托福要办签证要有很多手续。他不那么需要国内的高考成绩，他参加完会考拿到毕业证其实就可以走了，他一直留到参加高考，无非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他，为了让我跟他……”忍了很久，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的头慢慢低下去，枕向我搁在桌上的手。眼泪从指缝间滑下，润湿了桌面。

段志海轻声道：“简双，你可以哭，可以悔恨，但是不要不原谅自己。既然错了第一步，何必再错第二步。我认为，你还没有能力承受一个孩子带给你的压力。”

“但我这就是这么固执，要么不开始，开始了就覆水无收。”我眼泪汪汪地看着段志海，恳切地说：“我想跟他赌一次。我赌这段爱情是真的，我赌他会回来找我。就算输了，我也无悔！我保证做到，你说的落子无悔！”

段志海有些震惊，怔怔地看着我。

“所以，我求你，再帮我一次，好吗？”

段志海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判断什么。然而，此时我的心意很坚定。因此，他所看到的我，就和我说出的话一样，没有转寰余地。

“如果我不答应你呢？！”他面色凝重。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目前只能孤注一掷：“你不帮忙，这世界上就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到我了。所以，我恳求你。”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把你所有的故事告诉我，以博取我的同情？！”他问。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我认真地向他说道：“我的直觉。我相信我的秘密绝不会从你这里传出去，我也相信，你会再帮我这个忙。”

“我答应你。”他答应得很爽快，“同样是直觉，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帮错这个忙。”

“谢谢你。”我诚心诚意地说。

“你应该谢你自己。”他道：“是你的话说服了我。”

“你指‘信任’？！”

“对。”

我恬然一笑：“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他也颔首而笑。

“说吧，要我怎么帮？”

“帮我撒个谎。”也许我现在该佩服那时的自己，一个尚未正式踏入社会，甚至可以说对社会懵懂不清的女孩子，竟然可以想出那么周全的计划，将所有的亲人、朋友都骗了个干干净净。至今除了段志海和我，尚无第三个人知道。姗姗实际是我和邰杨光的女儿。

让段志海撒谎，他一贯的好声名自然能轻而易举让所有人相信这个谎言。

于是，段志海告诉我姐姐简单，他帮我联系了南方一家信得过的企业，让我在里面做销售。

父母以为我孝顺。姐姐以为我姐妹情深。朋友以为我逃避失恋现实。

甚至，姐姐还非常高兴地认为，段志海之所以帮我这个忙，是因为她的缘故。心情上的愉悦使她病情一度有所好转。

我足足在段志海家里宅到孩子出生。这期间我凭借以前爱好文学的底子，兼之失恋期间愤世嫉俗，灵感源源不绝，很写了一些稿子，竟然发表了大部分，赚的稿费足以维持我的基本生活。但若要圆谎，那还是远远不足。

到年底时分，按计划我该汇钱回家，以示对父母的孝心，对姐姐的亲情，然而我实在捉襟见肘。我只能继续求助于段志海，谁想段志海一副好笑的样子：“早给你汇出去了，一个月一次。”

“志海，那是我交的生活费啊！”我感慨万分，心里的感动已无言语可以形容。

“傻丫头，说什么生活费呢。你现在怀着身孕不能累着，再说你足不出户就能赚钱，这么能干，我还担心将来这笔钱你还不上吗？”段志海若无其事地道，仿佛他帮我的忙是那样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一件事情。

我无言以对。我只能用心记下他每一次的恩德，总有一日，我要一点一滴的全部还完，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在生完姗姗，出院的那一天，我在日记本里写道：住院费，1295元。并非庞大的数额，然而涓涓细流，汇聚成海。我欠志海的，已愈来愈多。每多欠一次，觉得自己愈贪婪一分。我实应慎重考虑今后的生活，决计不可再拖累于他。姐姐如今对他误会已深……

我写的是这段时间并列发生在段志海与简单身上的一段尴尬的，或者可以称为爱情的故事。

无论段志海怎样细心照顾，一则毕竟是个男人，二则对照顾孕妇也不可能有经验。初次离家的我，种种怀孕的不适反应，令段志海手忙脚乱之余，亦无限怀念起家人当初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来。

段志海便自行充当了我与家人的信使。借看望简单之机，了解我家里的情况，然后讲给我听。这直接导致他与简单接触增多，于是一些议论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尤其一次简单意外晕倒，他当壮丁背了简单奔去医院后，包括我父母，包括他身边的铁杆、哥们、朋友，都认定了他对简单有情有义。

简单的误解最直接深入。那段时间她频繁给我写信，寄到“南方某公司的我”，由段志海南方公司的朋友转回给我。段志海每每递信到我手上的时候，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简单的信中洋溢着她的幸福与担忧。她说虽然段志海并未直接表达对她的爱情，但这个人是含蓄内敛的性格，行动代表了一切。如果不是这场病，她也许还发现不了他对她原来是这样好，所以她现在幸福得要疯掉了。可她又觉得，自己这个病，会不会拖累他。

我拿着信只发呆，可笑我当初追着骂着让他不要去招惹简单，结果因我的缘故，反而让他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里。

我曾试探性地问过段志海好多次，“你对我姐到底……”“她是不是误会你了……”

段志海只是笑笑，道：“这些事我知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可我看那笑，怎么着也不像开心的笑。

我现在这种境况，我能说些什么呢？我又该怎么去劝他呢？其实，这么久的相处，除了他是个好人，对我好，对我姐姐好，对我家人好，对朋友也好，我并不是那么能捉摸透他。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个我可以一辈子相信的人，是个我无论有什么秘密都绝不会瞒他的人。所以我那段时间有时回忆起和邰杨光的那段短暂却甜蜜的过往，当着他的面也能傻笑出声。他问起，就又惊醒回现实，然后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姗姗满月后，我执意搬离了段志海的家。由于父母不知情，我只能独自带她，不仅抽不出时间工作，连提笔写稿的时间也没有。结果在经济上还是只能继续依赖段志海的支援。

有一天，段志海过来看我，忽然道：“哎，简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和简单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这消息突如其来，一点预兆也没有。我无法置信，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好半晌，我才勉强地笑了起来，道：“我竟然做了这样一个大媒。可志海你确认你是喜欢才娶她的吗？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她是病人，有时会有一些过分的要求。你听过就算了，千万不要为了同情而答应什么，到时给她的伤害会更大。”

“简双，你怎么会这么说？”他神色严肃：“你忘了，当初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的忙吗？因为信任！你说这句话，既是不信任我，更是不信任简单。”

“我这么说是因为，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太过骄傲的女生，你不喜欢简单的呀！”我心里有点慌，强辩道。

“那是以前啊。”他道：“人会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