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鲜血一口一口呕出,腥甜的气味呛进气管,让他忍不住一阵猛咳,几乎要将心脏咳了出来。
销金丸,销金丸……
销筋噬骨,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一半是火海,一半是冰川。
一半是油锅,一半是刀山。
“咳咳……”鲜血染红了大幅衣袖,妖异如曼珠沙华。
脑袋如被巨石碾过,挤压着神经的疼痛,铺天盖地的黑暗,让他不住抽搐,仿佛涸辙的鱼,绝望地等待终将到来的死亡。
即便晕过去,那种剧痛也如影随形……
她心里的少昊,始终是高大的,镇定自若的,无所不能的,谈笑间,天地色变,乾坤逆转,即便是在最恨他的时候,她仍然不得不承认,少昊的强大,无人能掠其锋芒。
然而现在的他,甚至连求死都不能。
句芒……
句芒,你伤了他的心呐……
九突然一阵心酸。句芒是因为她,也或许不只是因为她,才与他决裂。她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的,是看到他伤心,她还会觉得难过。
他一定是痛到了极点,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背,她一定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忍受这样的折磨了,但是每一次,她都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如果死了,那也就好了,活着那么辛苦,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蜡金的脸色,唯一的血色是咬破的唇。
少昊,你怎么会这么狼狈,你也会这一天啊……
九想哭又想笑,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看着。
曾经在长留山,他能感觉到她,现在呢?
他没有了法力,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他百病缠身,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有没有人……来帮帮他啊……
少昊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拍在门板上的力气很大,似乎不把门敲破不会罢休。
一身狼狈,却没有时间去收拾,只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去开门。
拍门的是店小二,看到他的模样脸色一变,仿佛吞了只苍蝇,一双眼睛往里乱瞟,好像怀他在里面杀人分尸了。
“你,你……”小二说话也不流利了,但看着少昊的眼里分明是鄙视和恐惧,“有人找你!”
来找他的是天昊。
天昊并不比他好多少,都天神煞受了伤,又被伏羲帝轰了三掌,苦苦支撑着一口真气不散。
天昊看着他的眼神,同样不比外人好多少。
第四十九章 梦里花开
“进来坐吧。”少昊撑着走回房坐下。
一身血污,稍显凌乱的头发,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优雅自信的少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不重要。你欠九的恩情,我会告诉你怎么还。”少昊说,“九在从极渊,你知道的。”
天昊的眼神一冷。
“七千年后,她便会苏醒。”
天昊一惊,半信地看着少昊。“她没死?”
“她不会死,只会沉睡。”少昊,不管天昊能不能理解,“我需要一个人去唤醒她。”
“为什么是?”天昊问。
“只能是你。你是水神,从极的封印太强,但你进得去。你欠了她的,也必须还。而我能找到的人,也只有你。”少昊顿了顿,问道,“鸿钧老祖给你姻缘卦上如何说?”
天昊沉默不语。
少昊又说。“并非人人都有姻缘。更多。只是因缘。这世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地。只有北溟了。”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仿佛是亲手在胸口剜了一刀。痛得血肉模糊。
“如今地大荒。气失了九成以上。大巫。或者妖神。除非上天庭。否则都不能长存。你可以自己选择。上天庭。或者入轮回。”
再过上千八百年。估计天庭那些妖族都会忘了自己本来面目。只当自己从来是神仙。天与地。终于真正地分开了。那些修仙问道地人。在这灵气几乎尽失地大荒。也难以有所作为。
仙。妖。神。魔。
这一切地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
“入轮回。”天昊说。“下一世要忘了她。”
如果她的身边没有他的位置,那何必要留他独自神伤?不如两两相忘。
少昊看了他半晌,才笑道:“你和我们都不相同。”
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不小心欠下了一笔无法勾销的债清了,也就散了。
“你去冥界,找到后土娘娘,她会帮你。”
天昊离去前说了一句。“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杀了你,但现在看来,杀了你反而是救了你。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那个俊美优雅的贵客竟然是臭名昭彰的少昊。
姑娘们碎了一地的芳心。
一夕之间,少昊的待遇一落千丈。
那些人怕他,骂他|他。他们都是黄帝的子孙,忘记了对帝的仇恨,却不忘对少昊的憎恨。
自己打了一桶水净身,冬天里,他只有用冷水擦拭身体。
她知道,他最是爱洁的人何能忍受一身血污汗湿,但看到他一边咳着,一边用冷水沾湿干布,她忍不住一阵揪心。想要闭上眼睛,却无能为力。
这一场戏,她只有睁大了眼睛头看到尾,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喊,不能逃避。
她想起在扶桑时起在昆仑时,她偷看他换衣服半夜潜入他的房间,隐约记得他领口处露出的白皙肌肤微束起的柔韧修长的腰身,却从来不知道身上竟有这么多的伤痕……
心口处、肋间的肩上,一剑穿透便是两处伤痕。手臂内侧深深浅浅密布的刀伤。更有些伤,看上去似乎已很久远,大概是五百年前,东夷战争中受的伤……
九心想,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少昊。
他是个温文儒雅的琴师,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却也是个真正的战士……
九,你心软了吗?
不不不!不能心软!
这些都是他自找的,如果当时受伤的不是他,死的就是你和北溟了!
他杀了你的哥哥,杀了那么多人,他罪有应得!
对,他罪有应得,不能心软!
她只是觉得心酸啊……
红颜迟暮,英雄末路。
他天生适合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睥睨天下,吞吐八荒,而不是在这一间简陋的客栈里忍受着别人的白眼,忍受着别人背后的唾骂,在冬天里撑着身体,颤抖着亲自打水,用冻得发紫的手擦拭满是伤痕的身体……
她恨他,却宁愿他得意洋洋地享受着成功者的荣耀,让她可以恨得毫不犹豫,恨得理所当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恨着,却痛着……
他不知道他身边有一双眼睛,冷冷望着他,提醒着自己恨他……
睡梦中,眉头也不曾舒展开。九在想,他梦到了什么,是自己吗?他梦中的她,又是什么模样?
梦里七千次莲花的开落,她笑着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小小软软的手,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她的眼睛是杏圆的,常常带着丝调皮的狡黠,说些让人忍俊不禁,又气又笑的话。笑起来,眼尾微微向上挑,弯弯两泓如新月秋水,波光盈盈,仿佛揉碎了漫天星沙。她羞涩地低头一笑,浅浅的酒窝,让人几欲醉死其中。
—少昊少昊,你说我们回九龙殿好不好啊?
—你说好,那就好。
—少昊少昊,我脚麻了,你背我好不
—好好好……
——少昊少昊,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啊?
……
那个娇俏的小九,只喜欢缠着他的小九,依然爱着他的小九,只有梦里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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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镇上的人得知少昊帝君已经跟个废人差不多,那些恐惧便被愤怒取代,仿佛现在的少昊谁都可以来踩两脚。
他本也没有打在这里久呆,却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被迫离开。
妇女拉着孩子的手,对着昊一阵指指点点,听不到可以猜得到都是些什么话。
少昊默默:离开,即便有孩子朝他扔石头,他也始终微笑着。
那些人见他没有躲避没还手,仿佛认定了他心虚个个群情激愤,恨不得将他食肉扒皮。一块石头砸中他的额头,脚下一晃,抬眼看向出手的人,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少昊一吓,立刻跑远了。他或许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自己又为什么打他,只是别人都这么做他跟着别人,那应该没有错吧?
额头渗出血丝,滑到眼角,眼睛一阵涩,抬手擦去血丝,不再回头着马车离去。
“阿娘,为什么?”小女孩拉着娘亲的衣角,仰头问。
她很喜欢那个人啊,那么温,和大家都不一样。
“因为他出卖了我们族人,是个卑鄙无耻的人。”妇女愤愤然道虽然当年那场大战发生时,她还未出生。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远去的马车。
“看起来不像啊……”
“小孩子懂什么!看人不能看表面的!”妇女拉着孩子的手回家了。
看人不能看表面……
可是我怎么知道自己看到的就是事实呢?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但真相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她才六岁啊不通,算了晃了晃脑袋,认真想着晚上要吃什么。
九数着月圆个月圆之夜,是他的折磨是她的折磨。
多少年了,该有一两个百年了吧,或许更多?九总是不擅长记住时间的流逝。她跟着他走遍了大荒的每一个角落,看着他在一张皮料上细心地画着什么,九辨认了许久,才知道那是一张地图。
少昊很少有说话的时候,多数时候,他都是只身一人,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有一个他也不知道存在着的意识。
那一年,帝退位于帝尧,而洪水依旧泛滥。
在南方,少昊救起了一个被水卷走的女孩,女孩的母亲对他又谢又拜,问起恩公姓名,少昊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吴名。
他是个连名字也不能提起的人了。
青丘的九尾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只有七八只小兽,呜呜叫着。沈玉远远走来,眉目如画的少年身边跟着个苹果脸的女孩儿,是当年的果果。
命说,那个女子,是你一生的情和劫,而你却不是她的。
爱情,常常是一个人的事,与另一个人无关。
相爱,却也未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这之间,多少填不平的沟壑,多少跨不过的坎。
九依稀记得鸿钧老祖对她说过:人之一生,不惟有感情二字,感情二字,不惟是爱情至上。人之一生,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对自己的,对别人的,也承担了太多的感情,对亲人的,对朋友的。他选择了责任,而你选择了亲情,然而渐行渐远,只是因为选择不同吗?
那段话,可能是他没有说完,也可能是她忘记了后来。
渐行渐远,是因为什么?
沈玉对少昊说:“身死族灭,我想我该杀你,可是今天见到你,我突然觉得还是不能让你如意。”
哥哥沈黎在世时曾对他说: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人值得你去爱。那个女孩,得到她,你会是世间最幸福的人。然而如果这样的幸福要用更大的代价来换,那你不如抱守着残缺的幸福。
人之一生,本来就是由无数的缺憾构成。
九是他生命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缺憾,然而没有了她,生活还是要继续。
重振九尾一族,将生命延续。
降生于世,第一追求是生存,第二追求是生活。
爱情,锦上添花固然是好,但说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个问题,在他长大后终于明白。
第五十章 大禹治水
尧在位七十年,传位于舜。
七十年,人间又换了一代人,少昊这个名字也渐渐被人淡忘。
时年洪水大泛滥,民不聊生,皆因共工二世不满当年巫族追杀,妖族不救而暗中推波助澜。
天庭的妖族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们本来是谁,天庭,已成为神仙的天庭了,人间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块荒地,生生死死又如何,事不关己。
九跟着少昊走遍四海八荒,只见满目疮痍,只听四野哀号,百姓只能学鸟雀巢居于树上,或者凿穴于高山。
他们能去的地越来越少,只能以舟为家。
闲暇的时候,少昊会坐在甲上,任着扁舟一叶东西南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