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也有点想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嘿,他吃了,这是天性。毕竟是萧条时期。不过他吃的样子把我们迷
住了。他靠近那小块三明治,绕着食物嗅来嗅去,然后像小狗玩游戏似地
端坐在三明治前,一把抓过来,把面包掰开,取出肉。他表现得如此慎重
和机警,就像人们在中意的饭馆里就着上好的烤牛肉大餐大快朵颐一样。
我从没见过动物如此的吃法,甚至连训练有素的家狗都做不到。而且,他
吃东西的过程中,眼睛始终没离开我们。
"这只老鼠要么很聪明,要么就是饿疯了,"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是
比特伯克,他已经醒了,此时正站在自己牢房的铁栏边,赤裸的身上只穿
了条松松垮垮的拳击短裤。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关节间夹着一根自己卷的
纸烟,铁灰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肩部肌肉以前可能很健壮,现
在却开始松软了。
"你们印第安人关于老鼠有什么至理名言,酋长?"布鲁托尔边问边看
着老鼠吃东西。看到老鼠用前爪利落地抓住那点咸牛肉,并不时地把肉
翻转着,不时瞥上几眼,似乎对那片肉充满崇敬和欣赏,我们都被迷住了。
"没有,"比特伯克说,"我曾听说有个勇敢的人拥有一副他号称是用
老鼠皮做的手套,不过我可不信。"他笑了起来,好像这完全是个笑话,说
完就离开了铁栏。他再次躺了下去,床铺随之吱呀作响。
那仿佛是老鼠要离开的信号。它吃完了爪子里的东西,闻了闻剩下
来的(基本上是涂过了黄色芥末的面包),然后回头看看我们,好像要把我
们的脸记住,没准下次会再碰上。接着,它转过身,沿来路匆匆地跑开了,
这回可没再去巡视牢房。它的匆忙让我想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
那只兔子,不禁笑了起来。老鼠没在禁闭室门口停留,就从门檐下消失
了。禁闭室的墙是软的,专门关押那些脑袋发软的家伙1。在不需要这
间屋子发挥它应有功能的日子里,我们就把清洁工具放在那里,那里还
有一些书(大多是克莱伦斯·穆尔福德写的西部故事,只有一本书,它只
在特殊情况下出借,上面的故事有很多插图,里面有波派、布鲁托尔,甚
至还有汉堡包魔王温皮,他们轮流和奥莉弗·奥伊尔2搞)。除了这些,
还有几样美术用具,包括蜡笔,德拉克罗瓦后来拿它派了很好的用场。
他已经不再给我们惹麻烦了,要知道,这是更早一些的事情。禁闭室里
还有一件没人想穿的外套,是白色的双层帆布缝制的,背上有纽扣、搭
袢,以及扣环。我们都知道该怎样把问题儿童套进那件约束衣。这些迷
路的孩子,他们一般不大做出暴力举动,不过一旦做了,伙计,你可来不
及扭转局面。
布鲁托尔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本蒙着厚厚皮书套的书,书的封
面上印着烫金的"访客"二字。通常,这本书会在抽屉里放上数月。当某
个犯人有访客时(除了律师或牧师外),他会到食堂外的那间屋子去,房间
就是会客用的,我们称它为"拱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名字。
"老天,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吗?"狄恩·斯坦顿问道,他目光透过眼
镜镜片的上沿,注视着布鲁托尔,看他打开了那本书,堂而皇之地翻阅着
几年来这些已死了的囚犯的访客记录。
"按19号规定,"布鲁托尔说着翻到了当前记录。他拿起笔,舔舔笔
———————————
1指脑子出问题(闹事)的犯人。
2这几个都是当时一部有色情内容的漫画书中人物。
尖(这可是他改不了的坏习惯),准备写字了。19号规定清楚地提到:"每
个到e区的访客要出示一张黄色的经行政部门批准的通行证,并务必进
行登记。"
"他疯了,"狄恩对我说。
"他没有出示通行证。不过,这次我就放过它了,"布鲁托尔说着又舔
舔铅笔头,祝自己好运,然后在"入区时间"栏下面填上了"晚上9时45
分"。
"是啊,干嘛不呢,大老板们没准会给老鼠破例的,"我说。
"他们肯定会的,"布鲁托尔应和着,"缺钱呗。"他转身看看书桌后墙
上挂着的钟,然后在"出区时间"栏写上"10点01分"。这两个数字中间
的空白留得很多。是"访客姓名"栏。布鲁特斯·豪厄尔使劲想了片刻(也
许是在动用他有限的拼写能力,我敢肯定,他脑袋里早有词汇了),认真地
写下"汽船威利"。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这么称呼米老鼠。这是因为在第
一部有声卡通片里,他转动着眼珠子,到处颠着屁股,在轮船的操舵室里
拉响了汽笛。
"行了,"布鲁托尔说道,啪地关上了书,把它放回抽屉,"完事了。"
我笑了,不过狄恩对事情总是不免会严肃以待,哪怕他知道这是玩
笑)他皱着眉头,生气地擦拭着眼镜片。"如果有人看见,你会有麻烦
的。"他再次显出犹豫的样子,眯着近视眼睛四处看看,好像期盼看见墙上
长耳朵似的。他说:"像珀西·韦特莫尔这号子谁惹了他就让谁死得很难
看的家伙就会的。"
"呃,"布鲁托尔说,"等哪天珀西·韦特莫尔把细腿放到这张桌子后
头,我就走人。"
"用不着了,"狄恩说,"如果珀西把事情向有关人士抖搂了,他们早就
拿你在访客登记簿上开玩笑的事把你给炒了。珀西会这么做的,你也知
道他会的。"
布鲁托尔恶狠狠地瞪着眼,什么都没说。我猜想,后来,就在那天晚
上,他会把写下的东西擦掉的。他不擦,我也会去擦的。
第二天晚上,比特伯克和"总统"先后被带到d区,等那里的普通囚
犯进了牢房后,我们就开始洗淋浴。这时,布鲁托尔问我,我们还该不该
到禁闭室去找汽船威利。
"我想该去的,"我说。前天晚上那只老鼠的确让大伙一顿好乐,不过
我明白,如果布鲁托尔和我在禁闭室里找到它的话,尤其是如果发现它用
牙齿啃噬着填充墙,开始筑窝的话,我们会宰了它的。最好是把这家伙除
了,不管它有多好玩,也不能跟这些"香客"一同生活。而且,不用我说人
们都知道,我俩谁都不怕杀老鼠。毕竟,州里给我们发薪水,本来就是要
我们杀老鼠的。
不过那天晚上我们没找到汽船威利,它后来被叫作叮当先生了。它
没有窝在软墙那里,也没有藏在我们拖到走廊里的垃圾堆里。禁闭室里
有很多垃圾,比我想得还多,因为我们好久没用禁闭室了。等威廉·沃顿
来了后,情况就会发生改变,不过当时我们不知道罢了,幸亏如此。
"它去哪儿了呢?"最后,布鲁托尔这样问道,边问边用一块很大的蓝
色手帕抹着脖子后面的汗。"既没有洞眼,又没有裂缝的……不过——"
他指了指地板下的排水管。壁炉下面,也就是老鼠可能会钻的地方,蒙着
一张细密的钢丝网,哪怕是苍蝇都休想飞过。"它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
么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
"他确实从这里进去的,不是吗?我是说,我们三个都看见的。"
"是啊,就在门底下,他得缩着身子,可还真进去了。"
"哎哟,"布鲁托尔说道,这个字由这么大个子的男人说出来,听上去
怪怪的,"幸亏犯人们没法把身子缩这么小,是吧?"
"没错,"我说着最后瞅了一眼帆布墙,想找到洞眼或是裂缝什么的。
什么也没有。"行了,我们走吧。"
三个晚上后,汽船威利又出现了。当时哈里·特韦立格正在值班,珀
西也在,他们拿着狄恩曾经想用的拖把,追着老鼠上了绿里。那只啮齿动
物轻轻松松地躲过了珀西,从禁闭室门下的裂缝处溜走了,取得完胜。珀
西大声咒骂着,打开门,又把那堆垃圾拖了出来。据哈里说,真是又滑稽
又恐怖。珀西发誓一定要抓到那只该死的老鼠,把那恶心的小脑袋拧下
来,当然,他还是没做到。他浑身冒汗,一头乱发,制服衬衫的下摆在背后
垂荡着。半小时后,他回到值班席,一边把头发从眼睛处捋开,一边告诉
哈里(骚动开始时他基本上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说他准备在门底
下放一条绝缘带,认为那样就能了结这一祸害。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吧,珀西,"哈里边说边翻着那本关于西部传
奇的书。他觉得珀西会忘了堵住门下缝隙这件事的。他倒是想对了。
那年冬天,这些事情发生过后很久,有天夜里,布鲁托尔到我这里来,
当时就我们两个人,e区暂时空着,其他的看守都临时重新分配任务了。
那时珀西已经去了荆棘岭。
"你过来,"布鲁托尔压着声音,听上去很滑稽,我不禁转头猛地盯着
他。我刚从外面顶着夜里的寒冷和雨夹雪过来,掸着大衣的肩膀处,准备
把它挂起来。
"出什么事了?"我问。
"没有,"他说,"不过,我发现叮当先生藏身的地方了。我是说他刚来
的那会儿,德拉克罗瓦还没接手他的时候。你想看看吗?"
我当然想看了,于是就跟着他沿绿里走到了禁闭室。我们之前堆着
的东西都放到了大厅里,布鲁托尔显然是利用这段暂时没人进出的日子
做了点大扫除。门开着,我看到里面放着拖把桶。地板和绿里一样是令
人压抑的暗色,上面的条纹快干了。地板中央放着一把四脚梯,它通常是
放在储藏间里的,那里正好也是州里死刑犯最后歇脚的地方。靠近梯子
后面差不多是顶端的地方,有一条突出的搁板,修理工用它来放工具包,
粉刷工则会用来搁漆桶。梯子上还有把手电筒,布鲁托尔把它递给了我。
"到上边去,你比我矮,所以差不多得爬所有的阶梯,不过我会抓住你
双腿的。"
"我的腿脚很怕痒的,"我说着就往上爬去,"特别是膝盖。"
"我会留心的。"
"好,"我说,"为了发现那只耗子的老窝把腿给摔断了可划不来。"
"啊?"
"算了。"我的头已经到了天花板中央的灯网下面,我感到梯子在身体
的重压下轻轻颤动。我还听到外面寒风呼啸,"抓紧我。"
"抓着呢,别担心。"他紧握着我的小腿,我又往上爬了一步。我的头
离开天花板不到一英尺了,能看到那些勤奋的蜘蛛在屋顶顶梁交叉的地
方拉出的蜘蛛网。我拿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没发现任何值得我再冒险爬
上去看的东西。
"不对,"布鲁托尔说,"你看得太远了,保罗,望左边看,就在横梁交错
的地方,看见没?其中一条有点褪色了。"
"看见了。"
"往连接处照照。"
我照了照,立刻就瞧见了他想让我看的东西。横梁由木钉钉在一起,
共有六处,有一个钉子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我看了看,
扭头困惑地瞧着布鲁托尔,"那只老鼠是小,"我说,"可有那么小吗?伙
计,我觉得不像。"
"可他就是从这里过去的,"布鲁托尔说,"我能肯定。"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肯定的。"
"再靠近点,别着急,我抱着呢,歇口气。"
我照他的话做了,用左手摸索着,搭在另外一根横梁上,感觉舒服了
一些。外头又是一阵狂风大作,空气从那个洞里穿进来,直冲我的脸。我
能闻到南方冬夜的凛冽气息……还带着点其他味道。
薄荷油的味道。
可别惹了叮当先生,我能听到德拉克罗瓦颤抖的声音我能听到,也
能感到那个法国佬把叮当先生递给我的时候我所感到的它的体温。那只
是一只小老鼠,却无疑比大多数动物都聪明,可还是一只老鼠而已。别让
那坏蛋欺负我的老鼠,他曾这么说,我也答应了;当走上绿里对他们而言
不再是神话或假设,而是一种确实要身体力行的过程时,我最后总是会答
应他们的。请把这封信寄给我二十年没见的兄弟好吗?我答应了;为我
的灵魂念上十五遍圣母马利亚好吗?我答应了;让我死的时候用本名,把
它刻在我的墓碑上好吗?我答应了。这是为了让他们好好走完这条路,
让他们能在绿里尽头的电椅上神志清醒。当然,我没法一一兑现所有的
诺言,不过我信守了对德拉克罗瓦的承诺。对那个法国佬来说,他可是受
了很大的罪。那坏蛋折磨德拉克罗瓦,狠狠地折磨了他。哦,我知道他的
罪行,没错,可是当德拉克罗瓦跌入电伙计残忍的怀抱中时,可没人像他
那么遭罪的。
薄荷油的味道。
还有别的味道,就来自那个洞眼。
我用右手从胸部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左手仍然抓住那条横梁,不再
担心布鲁托尔是否会不小心弄痒了我敏感的膝盖。我一手旋开笔套,把
笔尖戳进去,想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里面是小块的木屑,明黄的颜色,
然后我又听到德拉克罗瓦的声音了,这一次非常清楚,可能他的魂灵一直
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我们周围,威廉·沃顿曾在这里呆过很久。
嗨,伙计!这声音说道,还带着笑,带着惊讶。这是那种忘却,至少是
暂时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命运将会如何的人的声音。来瞧瞧叮当先生有
多能干!
"老天,"我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