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风像是要把我击倒了。
"你又发现了一片,是吗?"布鲁托尔问,"我发现了三、四片。"
我爬了下来,用手电照着他宽大的、张开的手掌。手心里有一些木头
碎片,就像给淘气鬼玩的游戏棒。两片是黄色的,和我发现的一样,一片
是绿色的,还有一片是红色的。颜色不是漆上去的,而是用蜡笔涂的。
"哦,伙计,"我用低沉的颤抖的声音说,"哦,嘿,是那个线轴上的,是
吧?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小时候可不像现在块头那么大,"布鲁托尔说,"我是在15到17
岁之间猛长身体的,那之前还是个小个子。我第一次到学校去时,觉得自
己小得像……呃,就像小老鼠,我猜你也会这么说的,我那时可怕得要死,
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我摇摇头。外面又是一阵狂风,横梁间的蜘蛛网在气流中摇荡着,就
像破烂的花边。我从来没有身处如此鬼魅的境地。正在那时,正当我们
站在那里低头看那些从线轴上残留下来的碎片时,我醍醐灌顶地意识到,
为什么自打约翰·柯菲走过绿里之后,我就没法再干这活了。不管是不
是由于抑郁,反正我受不了再看着别人经过我的办公室走向死亡,再多看
一个都不行。
"我向妈妈要了一块手帕,"布鲁托尔说,"每当我想哭、觉得自己很渺
小的时候,我就溜出去,闻闻她的香气,然后就不觉得那么糟糕了。"
"什么?难道你认为,这只老鼠是从那涂了颜色的线轴上咬下一些碎
片,来怀念德拉克罗瓦吗?难道一只老鼠——"
他抬头仰望着。我觉得,有那么一会儿,我见到了他眼里噙着泪水,
不过我想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什么也没说,保罗,不过我在上头发现了
它们,和你一样,我也闻到了薄荷油的味道——你也闻到的。这活儿我再
也不能干了。我决不再干了。再看到有人坐上电椅,我会难受死的。星
期一,我打算申请换到少管所去工作,如果能在下一次处刑前换掉就好
了。如果换不了,我就辞职,回家种田。"
"除了种石头,你还能种啥?"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说,"我想我也会和你一块儿去申请的。"
他凝望着我,确定我不是在开玩笑后,点了点头,仿佛这事就这么定
了。狂风再次刮起,猛烈得横梁吱呀响着往下沉,我们俩都不安地朝着周
围的填充墙看着。我觉得,在那一刻,我们能听到威廉·沃顿的声音,不
是那野小子比利,不是自第一天到区里来就是"疯子比尔"的那家伙的声
音,而是威廉·沃顿,他又是尖叫又是狂笑,说看到他死我们会爽死的,还
说我们准忘不了他。这些话,他倒是说对了。
至于布鲁托尔和我那天晚上在禁闭室里决意一起做的事,后来真成
了。这好像是我们对着那些染色的小木屑许下的一个庄重的誓言。我们
俩都没再参与过处刑,约翰·柯菲是最后一个。
第二部
绿里上的老鼠
1
那家疗养院叫"佐治亚松林",我正在那里做着最后的写写画画。疗
养院离亚特兰大约60英里,不过距离大多数人、即那些不到80岁的人的
生活,却差不多有两百光年。各位读者,请留心,你未来的生活中可没有
这样的地方。这地方并不寒碜,基本上不算;这里能看有线电视,吃得也
不错(虽然很少有能让人嚼的东西)。不过从它的特点看,它和冷山的e
区一样,同是让人丧命之地。
这里甚至有个家伙能让我依稀想起珀西·韦特莫尔。当年的韦特莫
尔因为和州长有点关系,在绿里谋得一份工作。我怀疑此处的这位是否
也有某要员撑腰,尽管他的表现十分糟糕。他叫布拉德·多兰,总是在梳
理头发,这一点和珀西很像,而且他的后袋里也总是塞着一些读物。珀西
当时读的是《大商船》和《男人历险》之类的杂志,而布拉德读的是一些小
开版的平装本,如《俗笑话》和《黄色笑话》等。他总爱问别人,为什么那
个法国佬要走过那条路,一盏灯下面能搞多少个波兰佬,或者是哈莱姆1
葬礼上有多少人抬棺材等。和珀西一样,布拉德也是个觉得事物越卑劣
才越好笑的蠢蛋。
布拉德有一天说的一句话倒让我觉得很有智慧,不过我并没夸他。
俗话说,不走的钟一天也能准两次。"你真算幸运,没得上老年痴呆症,保
利2,"这就是他的原话。我很讨厌他称我保利,不过反正他一直这么叫
我;我也懒得制止他了。还有一些说法,称不上是俗话,倒是很适用于布
拉德·多兰,如"能牵马到水边,却没法逼它喝水",还有"尽可以给他打
扮,却不能带他见人"。他和珀西一样的蠢。
当他说起老年痴呆症时,他正在日光室3里拖地板,我也正好读完自
己写的东西。写的内容很多,等我出院时还会更多。"说到老年痴呆症,
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不过我想你会告诉我的,布拉德。"
"它相当于老年人的艾滋病,"他说着爆发出一阵笑声来,哈-哈-哈-
哈-嚯!就像他在说的那些个白痴笑话时的情形。
不过我没笑,因为他的话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倒不是我真有老年
痴呆症,虽然在美丽的佐治亚松林能看到很多这样的病人,我自己患的不
过是典型的老年记忆障碍。这种病人,忘记的似乎更多是时间而不是事
件。从我写的东西来看,我发现自己记得所有发生在1932年的事情,倒
是对事情的顺序有些混淆。是的,如果用心的话,我想我甚至可以理清头
绪,多多少少是行的。
约翰·柯菲到e区和走绿里的时间是那一年的十月,罪行是杀害了
狄特里克家九岁的双胞胎。这是我主要的记忆标志,如果仔细回想,我会
————————————
1 纽约的黑人住宅区。
2 paulie,保罗(paul)的别称。
3 一般建在屋顶或楼层平台上的玻璃房,供晒日光及休憩用。
历历在目。"野小子比利"威廉·沃顿是柯菲之后来的,德拉克罗瓦则在
柯菲之前,他的老鼠也是,布鲁特斯(大伙称他布鲁托尔)管那只老鼠叫汽
船威利,而德拉克罗瓦后来称它为叮当先生。
不管叫它什么,那只老鼠最早来,甚至比德尔更早,它出现时还是夏
天,当时住在绿里的是另两个犯人,一个是酋长阿伦·比特伯克,还有一
个是"总统"亚瑟·弗兰德斯。
那只老鼠,那只该死的老鼠,德拉克罗瓦可喜欢它了,不过珀西·韦
特莫尔肯定很讨厌它。
珀西从一开始就讨厌它。
2
在珀西沿着绿里第一次追老鼠之后第三天,那只老鼠回来了。当时
狄恩·斯坦顿和比尔·道奇正在谈论政治……在那些日子里,这就意味
着他们正谈论罗斯福和胡佛,是赫伯特
1,不是约翰·埃德加2。他们还
吃着利兹牌脆饼干,那盒饼干是狄恩约莫一小时之前从老嘟嘟那里买来
的。珀西那时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边拿着他钟爱的警棍做快速拔出练习,
边听着他人的谈论。他把棍子从可笑的皮套里拔出来,挥舞着(或者说是
试着挥几下,大多时候警棍都挥脱了手,要不是他手腕上套着生牛皮的
环,那棍子准掉下来),接着再把警棍插回皮套。皮套是手工制作,也不知
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事情发生在那天深夜,整个过程我是第二天夜里听
狄恩讲的。
那只老鼠像以前一样走上绿里,蹦跳着,然后停下来,仿佛在巡视着
空牢房。过了一会儿,它就继续蹦跳着,毫不泄气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
在绿里上巡逻要走不少的路,而它该担负这个职责。
"总统"这时候醒着,正站在牢房门边。那家伙还真是个人物,即使穿
着监狱的蓝囚衣还努力保持整洁。光从他的举止看,我们会觉得他看上
去不像是去电伙计那里的人。我们没看错,珀西第二次追老鼠之后不
到一周的时间,"总统"的死刑就变成无期徒刑,他加入了普通囚犯的行
列。
"瞧!"他喊道,"有只老鼠!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用什么关节在跑呀?"
他几乎是笑着说的,不过狄恩说他听起来也有点愤怒,好像连死刑都不足
以赶跑他的基瓦尼俱乐部精神3。他曾经是"中南部房地产协会"的地区
领导,自作聪明地把半老的父亲从三楼窗户推出去,想由此获得终身保单
上的双倍赔款。可是他想错了,不过也许是聪明不够。
"闭嘴,你这个蠢蛋,"珀西说,不过这多半是不假思索的话。他的眼
睛一直盯着那只老鼠。此前他已经把警棍放回皮套,并拿出了杂志,这
时,他把杂志扔到值班桌上,又把警棍拔出皮套。他开始用棍子在左手指
关节上轻轻地随意敲打起来。
"狗娘养的,"比尔·道奇说,"我还从没见过这里有老鼠。"
"噢,他可机灵了,"狄恩说,"而且根本就不害怕。"
"你怎么知道的?"
"有天晚上他出现过,珀西也看见了,布鲁托尔管他叫汽船威利。"
对此,珀西显出轻蔑的表情,不过没再说什么。他用警棍敲着手背,
频率更快了些。
"瞧他,"狄恩说,"上次他一直走到值班桌这里,我想看看这回他会不
会再过来。"
————————————
1 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美国第31任总统(1929-1933)。
2 约翰·埃德加·胡佛((j. edgar hoover),美国律师,1924-72年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
3 基瓦尼俱乐部是美国工商业人士的一个俱乐部,有偏好娱乐笑闹的特点。
它又过来了,远远地绕开"总统",好像不喜欢这个杀父凶手的味道。
它巡查了两间空牢房,甚至跑到了其中一张没有铺床垫的帆布床上闻了
闻,接着就折回绿里。珀西一直站在那里,不断敲着警棍,也不跟人讲话,
他想教训一下那只老鼠,让它不敢再回来。
"好在你们这帮家伙不用让他上电伙计,"比利也不禁感了兴趣,说
道,"否则你们就得费老大的力气去夹住他,给他套盖子了。"
珀西还是没说话,不过他慢慢地将警棍捏在手指间,就像捏着一根香
烟似的。
老鼠在上次止步的地方停住了,那里离值班桌不过三英尺,它就像铁
栏后的囚犯似地仰头看着狄恩。它又抬头瞥了比利一会儿,然后又把注
意力转回到狄恩身上。它似乎根本没瞧珀西一眼。
"真是个胆大的小杂种,得教训教训他,"比尔说着,把声音又提高了
一些,"嗨!嗨!汽船威利!"
那只老鼠稍稍缩回了一些,颤动着耳朵,不过没有跑,甚至丝毫没有
要跑的样子。
"瞧好了,"狄恩说着,回想起布鲁托尔曾经是怎样拿咸牛肉三明治喂
它的,"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不过——"
他掰碎了一块利兹饼干,放到老鼠面前。它用锐利的目光看了那块
橘红色的碎片约摸一、两秒钟,纤细的胡子因吸气而抽动着,然后,立刻伸
出爪子拿到那片饼干,坐起身子,开始吃起来。
"呃,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比尔感叹道,"吃相那么干净,就像礼拜六
晚上牧师在教区进餐。"
"我看更像黑鬼吃西瓜,"珀西说道,不过没人理会他,连酋长和"总
统"也没在意他的话。老鼠吃完饼干,不过还是坐在那里,似乎靠那条卷
起的尾巴维持着平衡,一边抬头看着穿蓝色衣服的巨人们。
"我来试试,"比尔说着把另一片饼干掰碎了,从桌子前倾下身子,把
饼干小心地放到地上。老鼠闻了闻,但是没去碰它。
"嗬,"比尔说,"准是吃饱了。"
"不,"狄恩说道,"他知道你是临时的,就是这个原因。"
"临时的,我?我像临时的吗!我在这里的时间差不多和哈里·特韦
立格一样长!也许还更长些呢!"
"消消气,老前辈,消消气,"狄恩说着咧嘴笑了。"你自己看看,看我
说错没。"他把另一片饼干扔到一旁。果然,老鼠又捡起来开吃了,根本没
瞧比尔·道奇的东西。不过,还没等它咬上一两口,珀西的警棍就砸了过
去,像矛尖般地直刺老鼠。
老鼠是个很小的靶子,为那个恶棍说句公道话,那一掷还真的又狠又
准,要不是老鼠的反应极其敏锐的话,"威利"的脑袋恐怕都不保了。可它
闪开了,没错,就像人一样,丢下了那片碎饼干。那根沉重的山胡桃木棍
划过它的脑袋,就刺在它身旁,竟近到把它的皮毛都弄皱了(不管怎样,这
是狄恩的原话,我只是传声筒,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太相信)。警棍砸在暗
绿的油毡地上,又反弹在一间空牢房的铁栏上。老鼠没有去确认是不是
打偏了,它显然是想起了别处还有急事,一转身沿走廊一溜烟地向禁闭室
跑去。
珀西愤怒地咆哮着,他知道自己差点得手,就又追了上去。比尔·道
奇抓住他的胳膊,这可能仅仅是出于本能吧,但珀西挣脱了。狄恩还是认
为,也许正是这一抓,救了汽船威利的命,它仍然在不远处。珀西不仅想
杀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