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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685 字 4个月前

他看我没有作答,就显出了局促困惑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好笑的,"我说,"就这么回事,如果你弄不明白,最好把你的

臭嘴闭上。"虽然这场面确实好笑,可也真的让我抓狂。

我环顾四周,看到布鲁托尔正盯着我,还是难掩笑意。

"他妈的,"我说,"看来我老了,不适合这个工作了。"

"不,"布鲁托尔说,"你正当年呢,保罗。"然而我已经不再年轻,他也

老了,不再适合干这份该死的工作,这我们俩都明白。不过重要的是,那

阵笑声终于停了。这倒不错,因为我最不愿意看到明天晚上有人会想起

嘟嘟这段自作聪明的话,再笑出来。你会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哪有

看守在带着死刑犯经过见证人席走到电椅时会大笑不已呢,不过,人在压

力之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真要发生类似这样的事情,人们准会议论

上二十年。

"这回该安静了吧,嘟嘟?"我问。

"是的,"他说着把脸转开了,还真是一张苍老的、却噘嘴生气的孩子

脸。

我朝布鲁托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演习。他从椅背后的黄铜钩上拿

下一张面罩,把它从嘟嘟的头上往下套,拉到他下颏合适的位置,面罩顶

部有一个直径尽可能大的洞。接着,布鲁托尔倾过身子,把那圈湿海绵从

水桶里拿出来,用一根手指压压它,再舔舔手指。之后,他把海绵放回水

桶。明天他不会这么做的,明天他将把海绵塞进挂在椅子背后的头罩里。

不过今天不用了,不必弄湿嘟嘟的脑袋。

罩子是钢做的,两边垂着皮带,看上去有点像步兵的头盔。布鲁托尔

把它放在老嘟嘟的头上,对着黑色面罩顶部的开口压下去。

"戴头罩,戴头罩,戴头罩,"嘟嘟说着,此时,他的声音有点沉闷压抑。

皮带勒着他的下巴,几乎让他张不开嘴了。我怀疑布鲁托尔勒得太紧了

些,这在演习中就有点过了。他退后一步,对着那些空椅子说:"阿伦·比

特伯克,根据本州法律,电流马上就穿过你的身体,直到生命结束。愿上

帝宽恕你。"

布鲁托尔转身对着电线网上的长方形窗户说:"开二挡。"

老嘟嘟或许想恢复他早先的滑稽天分,开始在椅子上抽搐身体,好

像真地在消受电伙计的服务。"我要烤焦了!"他喊着,"烤焦了!烤焦-

了!咿——!我要变成烤火鸡了!"

我发现哈里和狄恩根本没在看。他们的视线已经从电伙计那里移

开,正越过那空空的储藏室,朝那扇通往我办公室的门看着。"瞧,真是触

霉头,"哈里说,"有个见证人提前一天到了。"

正是那只老鼠。它坐在门廊里,尾巴绕着爪子卷起来,油亮的黑珠子

眼睛朝这边凝望着。

5

处决进行得很顺利,如果这件事上还能用"不错"来形容的话(我非常

怀疑这样的用语),那么对阿伦·比特伯克,这位沃希托河1流域切罗基

族议会长者的处决就是这样的。他双手抖得厉害,没法把辫子编好,我们

就准许他的大女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帮他干净利落地打好辫子。她

想在辫梢缀上羽毛,即那种老鹰的新生羽毛,老鹰还曾是她父亲养着的,

不过我没同意。羽毛会着火烧起来的。当然,我没对她这么说,我只是告

诉她,这是违反规定的。她没再坚持,只是低下头,把双手放在太阳穴上,

表示失望和不赞同的意思。这女人的举止不失尊严,这确实也让我们颇

为放心,觉得她父亲也应该很有尊严的。

时间到了,酋长没有任何反抗或拖延的举动就走出牢房。有时候,我

们得把行刑犯人的手指从铁栏上撬开,在我工作期间,就曾经撬断过一两

个人的手指,我无法忘掉那闷钝的断裂声,不过好在酋长不是这样的人。

他坚定地沿着绿里走到我的办公室,在那里双膝跪地和舒斯特修士一同

祈祷。舒斯特修士是从"天堂之光浸礼会教堂"那里开着廉价小车来的。

舒斯特为酋长念了几首圣诗,当他念到其中一首关于躺在宁静的水边的

诗篇时,酋长哭了起来。不过,这倒不坏,他没有歇斯底里的表现。我觉

得他是想到了宁静之水是那么纯净清冽,每次喝水时,嘴巴就像被割了一

般的疼痛。

实际上,我宁愿看见他们哭起来,他们要是不哭,我倒要紧张了。

这时候,如果没有人帮忙,很多人跪下后就站不起来了,不过酋长没

事。他先是晃了一下,好像发飘的感觉,狄恩伸出一只手想去扶稳他,但

比特伯克早就自己找回了平衡点。于是,我们走出了房间。

几乎所有的椅子上都坐着人,大家静静低语着,就像乡亲们等待着

婚礼或葬礼的开始。这时,比特伯克第一次踉跄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

有什么特别的人引起了他的惊慌,或者是所有人聚在一起这种情形让他

不安,不过我听到他喉咙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突然,他被我握着的

胳膊往后拽了一下,这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我可以从眼角瞥到哈里·

特韦立格要走上前来,阻止酋长往后退,以防比特伯克在刹那间试图顽

抗。

我捏紧了他的肘部,一个手指压了压他的手臂,"安静,酋长,"我只动

了动嘴角,嘴唇却没有动,对他说道,"这些人唯一能记住的,就是你是怎

么走上去的,好好走给他们看,让他们瞧瞧沃希托人是什么样的。"

他斜瞥了我一眼,轻轻点点头。接着,他拿起女儿给他编好的一条辫

子,吻了吻它。我朝布鲁托尔看看,他正站在电椅后的检查台上,穿着他

最好的蓝制服,一身堂皇,束腰外衣上的纽扣颗颗铮亮,大脑袋上的帽子

端正挺括。我朝他微微一点头,他立刻点头回敬,并上前一步,以备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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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沃希托河(washita),位于美国中南部,发源于沃希托山脉,东南流向,最后汇入雷德河。

伯克需要人扶着走上平台,不过酋长没有要求帮助。

从比特伯克坐到椅子上,到布鲁托尔轻声向身后喊出"开二挡",间隔

不到一分钟。灯光再次变暗,不过只暗了一点点;如果你不盯着看的话,

或许不会注意到。这就意味着,范哈伊已经合上了某个聪明人称之为"梅

布尔牌电吹风"的开关。头罩里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比特伯克身子前

倾,把夹子绷得紧紧的,把勒在胸口的皮带拉得紧紧的。在对面的墙边,

监狱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抿紧双唇,嘴巴看上去像一条白缝。比特伯

克没有扑腾和抖动,不像老嘟嘟在演习时的样子,只是猛地往前倾,就像

男人到达性高潮时臀部拼命向前顶的样子。酋长的蓝色衬衫底部绷得紧

紧的,那个部位的肌肉拧出了一道道笑纹般的褶皱。

还有那气味。它不那么难闻,不过引发的联想令人很不愉快。后来,

我每次去孙女家时,都不敢进她的地下室,虽然那里只是放着她儿子莱昂

内尔的玩具火车,而小家伙也非常喜欢和曾祖父一起玩。我并不讨厌火

车,我想你准猜得到,我只是受不了它的变压器,受不了它嗡嗡的声音,还

有当它发热时发出的那个气味。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气味依然能让

我想起冷山。

范哈伊给了他三十秒时间,然后关掉电源。医生从原来站的地方走

上前去,用听诊器听了听。此刻,见证席上鸦雀无声。医生站直了身体,

视线越过那张电网。"机能紊乱了,"他边说边用一根手指做了个转动曲

柄的手势。他从比特伯克的胸部听到了几声不规则的心脏搏动,这搏动

或许就像被砍了头的小鸡最后的那阵抽搐,不过最好不要冒险。我们可

不想看到,当他被抬着走过隧道时,突然从担架床上坐起来,并嚎叫着说

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烧着了。

范哈伊打到三挡,酋长的身体再次前倾,在电流的作用下,身子稍稍

左右扭动了几下。医生又听了听,点点头。完事了。我们再次成功地毁

灭了一样我们无法创造的东西。见证席上又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但大

多数人还是低头坐着,看着地板,好像吓蔫了似的,或者是感到羞愧。

哈里和狄恩抬着担架过来了,实际上有一头应该是由珀西来抬的,但

是他不知情,也没有人费神去告诉他。酋长依然戴着那个黑色的丝绸面

罩,被布鲁托尔和我抬上了担架,我们迅速移动脚步,虽然还不到奔跑的

程度,还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将他抬出了通往隧道的大门。大团大团的

烟雾从面罩上的洞眼里冒出来,还有一股可怕的恶臭。

"噢,见鬼!"珀西叫道,声音颤抖着,"这是什么气味啊?"

"别挡道,给我让开,"布鲁托尔说着,推搡着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个

灭火器,是那种老式的用化学剂的型号,得靠人打气的。这当儿,狄恩已

经摘掉了那个面罩,下面倒还不算太糟糕,比特伯克左边的辫子像一堆潮

湿的树叶,正在冒烟。

"别操这个心了,"我告诉布鲁托尔。我可不想在把死人抬到运货车

后厢前,还得把那堆化学粘剂从他脸上清理掉。我拍着酋长的脑袋(珀西

正瞪大了眼睛一直瞧着我)直到上面不再冒烟。然后,我们把尸体抬下了

十二级台阶的木头阶梯,进入隧道。那里就像地牢般阴冷潮湿,水不断往

下滴着,发出空洞的叮叮声。悬挂着的灯罩着粗糙的马口铁罩子,这些灯

都是监狱车间里生产的,灯光照着一条砖砌的通道,它位于高速公路下

面,长达三十英尺,顶部弯曲而潮湿。这里每次都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埃德

加·爱伦·坡故事里的人物。

那里放着一个带轮子的担架,我们把比特伯克的尸体放了上去,我最

后检查了一次,确保他头发上的火已经熄灭。那条辫子焦透了,看到他脑

袋一侧漂亮的小蝴蝶结此刻变成了焦黑的一团,我觉得很难过。

珀西拍拍死人的脸,手掌的拍击声让我们心惊肉跳的。珀西环顾着

大家,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睛发亮。接着,他回头又看了看比特伯

克,"别了,酋长,"他说,"但愿地狱足够火热。"

"别这样,"布鲁托尔说道。在滴水的隧道里,他的声音显得很空洞,

有点像在演说,"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没什么亏欠了。你把手拿开。"

"噢,该死的,"珀西说道,不过,当布鲁托尔向他走过去时,他却不安

地往后退了,身后的影子就像摩格街1故事里大猩猩的影子一样,随之升

了起来。不过布鲁托尔并没有去揪珀西,而是握住了带轮子的担架,开始

将阿伦·比特伯克慢慢地向隧道远处的尽头推去。从那里,比特伯克将

开始他最后一次车程,车子正停在高速公路一侧软基路肩上。担架坚硬

的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呻吟般的响声,它的影子在凸起的砖面墙上移

动着,时浓时淡;狄恩和哈里抓起脚边的床单,把它拉上来盖住酋长的脸,

那脸庞早已呈现出死人都有的蜡灰色,无论死者是清清白白还是罪恶深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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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是指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推理小说《摩格街凶杀案》里那只大猩猩,根据故

事,最后推论发现猩猩就是杀人的罪魁祸首。

6

我18岁时,叔叔保罗(我就是用了他的名字)死于心脏病。父母带我

去芝加哥参加他的葬礼,并拜访父亲一方的亲戚,那里的很多人我从未见

过。我们去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次旅行还不错,算得

上是一次必要而令人兴奋的旅行,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又是很可怕

的。我那时深深爱上了一位年轻女子,在我19岁生日过后两周,她就成

为我的妻子。有天晚上,我对她的渴望就像烈火一般在身心里燃烧(哦,

没错,也在我的下身烧着),这使我无法自控,于是我就给她写了一封信,

写得没完没了,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而且还不想回头看看自己到底写了

点什么,因为我害怕怯懦会让我停笔。我没有停笔,当头脑里有一个声音

叫嚷着,说寄出这样的信你简直是疯了的时候,我已经要把心挖出来捧到

她手里去了。所以,我像孩子似地冲动得不顾一切后果。我常常想,不知

道詹妮丝是否收到了那封信,却总也提不起勇气去问。我只知道,葬礼之

后,我翻她的物品,但没有找到那封信。当然了,这事本身并不说明什么。

我想,我从没问过她,那是因为我害怕发现,那封滚烫的信对她的意义并

没有我自己体会得那么深。

我写了足有四页纸,我觉得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写更长的东西了。可

看看这个,看看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何时会有结尾。如果我早知道故事

会拖得这么长,就可能根本不去开头了。我没想到的是,写这件事会开启

多少扇门,似乎我父亲的旧钢笔不是真正的钢笔,而是某种奇特的万能钥

匙。或许,那只老鼠"汽船威利",即叮当先生,也就是绿里上的老鼠,就是

最好的例子。在没动笔写之前,我从来没意识到他(的确,我已经把它当

作"他"了)有那么重要。比如说,在德拉克罗瓦还没有到来前,他那种好

像在寻找德拉克罗瓦的样子,我觉得这事我以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