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生活就像住
在隔音室里。你不时能听到一些咕哝声,那可能就是外面世界发生的爆
炸,而这就是全部了。他们不会加紧对约翰·柯菲的处理的;他们还想好
好了解他。
有那么几次,珀西要欺负德拉克罗瓦,第二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我
把他拖开,让他到我办公室来。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珀西谈起有关他行
为的事,而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对他为人了解
得最透彻的一次。这个小伙子心狠手辣,他要是去动物园,决不会是为了
了解动物,而是为了能向笼子里扔石块。
"离他远点,听见没?"我说,"别靠近他的牢房,除非有我的特殊命
令。"
珀西把头发往后梳了梳,又用那双娇嫩的小手抚了抚。小伙子就是
爱抚弄头发。"我没对他怎么的,"他说,"只不过是问他惹毛了我之后感
觉如何罢了。"珀西睁圆了眼睛,一脸无辜地盯着我。
"你给我住手,否则我就上报了,"我说。
他笑了起来,"想报告就报告吧,"他说,"我会回去自己也做一份的。
他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的,瞧瞧谁最厉害。"
我身子前倾,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用一种我觉得听上去像是推心置
腹的语调说,"布鲁特斯·豪厄尔不太喜欢你,"我说道,"要是布鲁托尔不
喜欢谁了,大家都知道他会写报告的。他的笔可不饶人。而且他会忍不
住要咬铅笔,很可能还会用上拳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珀西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变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已经说了呗,如果你告诉你的……朋
友……说了这件事,我就会说整个事件就是你挑起的。"我睁大眼睛认真
地看着他,"还有,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珀西,常言道,明白人不用多废
话。你干嘛一开始就和德拉克罗瓦过不去呢?他不配的。"
不消多久,这话就奏效了,一切归于平静。有几次,到德拉克罗瓦冲
澡的时候,我甚至会派珀西和狄恩或哈里一起去。到了晚上,我们有广播
听,德拉克罗瓦开始从e区有限的例行程序中稍微找到一点轻松。那时
候就是一片安宁了。
接着,有天晚上,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哈里·特韦立格正坐在桌前,不久,他也笑了起来。我站起身来,走
到德拉克罗瓦的牢房,想看看他到底在笑什么。
"瞧,长官!"他看见我,说道,"我在逗老鼠呢!"
正是汽船威利,他在德拉克罗瓦的牢里,不仅如此他还坐在德拉
克罗瓦肩膀上,那对油亮的小眼睛透过铁栏静静地看着我们。他的尾
巴在爪子周围圈起来,一副安详宁静的样子,至于说到德拉克罗瓦——
老兄,你根本想不到这就是那个一星期不到之前在床脚边蜷缩着身子
浑身发抖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我女儿在圣诞节早晨走下楼梯看到礼
物时的样子。
"瞧瞧!"德拉克罗瓦说。那只老鼠端坐在他右肩上,德拉克罗瓦伸
直了左胳膊,老鼠就窜上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发(至少,他脑袋后面的
头发还足够浓密)往上攀,然后从另一边飞奔下来,老鼠尾巴扫过德拉克
罗瓦脖子一侧时,他就咯咯地笑了起来。老鼠沿着他的手臂一路跑到手
腕处,然后转过身,又蹿上了德拉克罗瓦的左肩膀,依然把尾巴在脚边卷
起来。
"简直难以置信,"哈里说。
"是我训练他的,"德拉克罗瓦骄傲地说。我心想,你这蠢蛋还真行,
不过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叫叮当先生。"
"不,"哈里和善地说道,"他叫汽船威利,就像动画片里的那位,豪厄
尔头儿就这么叫他的。"
"他叫叮当先生,"德拉克罗瓦说道。对其他任何东西,你想说那是什
么他都会同意,惟独这老鼠的名字,他完全坚持己见。"是他对着我耳朵
轻轻告诉我的,长官,我能为他要个盒子吗?能为我的老鼠要个盒子吗,
那样他就能和我一起睡了。"他语调中重新有了讨好奉承的味道,这之前
我可是听惯了这种腔调。"我会把他放在床铺下面,他肯定不会惹丁点麻
烦,肯定不会的。"
"你想要什么的时候,英语就他妈的好了很多,"我说着,拖延着时间。
"啊噢,"哈里咕哝着,用胳膊肘轻轻地碰碰我,"麻烦来了。"
不过珀西看上去不像要惹麻烦的样子,至少那天晚上不像。他双手
并没有捋着头发,也没有摆弄那条警棍,实际上,他制服最上头的那颗纽
扣都没扣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还真让人惊讶,一件小小的
事情居然会造成这样的变化。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他脸上的表情。
他一脸镇定,倒说不上是宁静,我觉得珀西·韦特莫尔骨子里不会有什么
宁静,不过他脸上浮现的,就是一个男人等着拿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才会有
的表情。这与我几天前不得不用布鲁托尔·豪厄尔的拳头来威胁的那个
人差距很大。
但是德拉克罗瓦没看出这个变化;他往牢房墙边退缩着,膝盖竖到了
胸口,眼睛似乎变得越来越大,差不多要占半个脸了。那只老鼠则蹿上他
光秃秃的头顶,坐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对珀西不能掉以轻
心,不过他当然是露出了这种表情。也许它从那小个子法国佬那里也闻
出了恐惧的味道,自然地做出了这种反应。
"好呀,好呀,"珀西说,"你好像是找了个伴儿,埃迪。"
德拉克罗瓦想回答来着,我猜大概是如果珀西伤害了他的新伙伴,珀
西就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某种空洞的抗议,不过这话并没出口。他的下
嘴唇有些颤抖,仅此而已。他头上的叮当先生可没哆嗦,他稳稳地坐着,
后爪放在德拉克罗瓦的头发上,前爪撑开放在他秃顶的脑袋上,一边盯着
珀西,好像在打量着他,一副打量着宿敌的样子。
珀西看看我,"这是那只我们追过的老鼠吗?是那只住在禁闭室里的
老鼠吗?"
我点点头,暗想,珀西上次追赶老鼠之后,还没见过这只有了叮当先
生这个新名字的老鼠,而他这次并没有想追的样子。
"是的,就是这只,"我说,"只不过德拉克罗瓦管他叫叮当先生,而不
是汽船威利,他说这名字是老鼠对着他耳朵悄悄告诉的。"
"是吗?"珀西说,"奇迹可真多,是吧?"我以为他会抽出警棍,用它敲
打铁栏,告诉德拉克罗瓦谁才是头,不过,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搭在臀
部,朝里面看着。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开口了:"德拉克罗瓦刚才想要个盒子,珀
西。我觉得他是想让那只老鼠睡在里面,这样他就可以拿它当宠物养
了。"我让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疑惑的味道,这时,与其说我是看到还不如说
是感觉到哈里正惊讶地望着我。"对此,你作何感想?"
"我想,哪天晚上他睡着时,老鼠可能会在他鼻子上拉屎,然后逃开
的,"珀西不急不缓地说,"不过我觉得它是为那个法国小伙子放哨的,我
有天晚上看到老嘟嘟车上有一个漂亮的雪茄盒子,但不知道他有没有给
了别人。也许能拿它换五分钱,没准还能换一毛钱。"
这时,我鼓起精神瞥了一眼哈里,看到他耷拉着张开的嘴巴。这表情
变化并不太像圣诞节早晨和鬼魂打过交道后的埃布内泽·斯克鲁奇1,不
过还真他妈的有点接近。
珀西向德拉克罗瓦靠得更近了些,脸凑在铁栏中间。德拉克罗瓦则
又向后缩了缩身体。我敢对天保证,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愿意消融在这堵
墙里面。
"嗨,蠢蛋,你有五分钱或者是一毛钱来买个雪茄盒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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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benezer scrooge是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中的人物,其个性和处事态度在圣诞日早晨发
生了突然的变化。
"我有四分钱,"德拉克罗瓦说,"我愿意拿它们换个盒子,如果盒子好
的话,如果好的话。1""告诉你,"珀西说,"如果那个没牙的老嫖客肯用那‘王冠’烟盒来换
你的四分钱,我就答应从医务室里偷点棉絮给你铺盒子。我们来做个标
准的老鼠希尔顿酒店吧,如果成的话。"他把视线转向我,"我要写一份处
决比特伯克时配电室的情况报告,"他说,"你办公室里有钢笔吗,保罗?"
"当然有了,"我说,"还有表格,就在左手边最上头一格抽屉里。"
"嗯,太好了,"他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哈里和我互相看了看,"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病啊?"哈里问,"没准他去
看了医生,得知自己只有三个月好活啦?"
我对他说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过没多久我就发现,还真是那么
回事。几年以后,我在晚餐桌上和哈尔·穆尔斯进行了一次有趣的谈话。
那时,我们谈话已经没什么顾忌,因为他已经退休,而我已在少管所工作。
那顿饭我们喝了太多的酒,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舌头就不大管得住了。哈
尔告诉我,珀西曾经向他抱怨过我,抱怨过在绿里上的日子。这正好是德
拉克罗瓦刚到区里那会儿,那次珀西把德拉克罗瓦打得半死,而布鲁托尔
和我曾出来阻止他。最让珀西恼火的事情,是我让他别在我跟前出现。
他觉得我不该对一个和州长有点关系的人这样说话。
穆尔斯还对我说,他尽可能让珀西离我远点,当他意识到珀西准备暗
中搞点小动作让我挨批,至少得把我派往监狱其他部门时,穆尔斯就把珀
西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如果他不再兴风作浪,就保证让他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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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句原文是法文:s’il est bon。
决德拉克罗瓦时担当重任。也就是说,他会真地被派到电椅边上。照常
规,我还是担任总负责,不过见证人不会知道;在他们看来,珀西·韦特莫
尔先生就像是整场沙龙舞会的导演。除了我们事先早已讨论过的、我也
答应的事,穆尔斯没再多应允什么,不过珀西并不知情。他同意不再威胁
要让我换岗,因此e区的气氛就平缓宁静了许多。珀西甚至同意让德拉
克罗瓦把他的宿敌当作宠物养。合适的激励还真能让有些人发生转变,
这的确神奇。对珀西来说,监狱长穆尔斯所能提供的一切,就是把那个处
死秃头小个子法国佬的机会交给他。
9
嘟嘟觉得,四分钱换漂亮的王冠雪茄盒有点划不来。他也许是对的,
雪茄盒在监狱里可是高价货。那里面可以放上千种不同的小玩意,味道
可好闻了,而且多少也能让犯人们回想当自由人的滋味。我想,这是因为
监狱里允许抽香烟,但禁止抽雪茄。
那时,狄恩·斯坦顿还在区里,他又往罐子里加了一分钱,我也丢了
一分钱进去。嘟嘟仍然显得很勉强,布鲁托尔就来劝导他,先告诉他,说
他要为这种吝啬鬼的举动感到羞耻,然后向他保证,说等到德拉克罗瓦被
处决了,布鲁特斯·豪厄尔自己会亲自把那个王冠雪茄盒交还到他手中。
"如果是要卖那个雪茄盒,六分钱够了,六分钱不够,这简直太自相矛盾
了,"布鲁托尔说,"不过你得承认,拿它租一个盒子可是大价钱了。他再
有一个月就要上绿里了,充其量不过六个星期。你瞧,没等你意识到,那
盒子就会回到你车子下面的搁板上的。"
"他可以找个好心肠的法官,给他缓些日子,让他呆在这里唱‘老朋友
怎能忘怀’啊,"嘟嘟说,不过他很明事理,布鲁托尔也知道他会的。实际
上,自打驿马快信制度1产生以来,老嘟嘟就一直推着那辆破烂的带着
《圣经》引文的车子在冷山转悠了,他见多识广……比我们强多了,我那时
就这么认为的。他知道德拉克罗瓦就是刚从好心肠法官手里出来的,他
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州长了,可对于这种烧死了他半打选民的人,州长照
例是不会发赦免令的。
"就算不能缓刑,那只老鼠还得在盒子里拉屎拉到十月份,也许得到
感恩节呢,"嘟嘟辩驳着,不过布鲁托尔能看出他的态度软了下来。"谁要
买个老鼠拉过屎的雪茄盒呀?"
"哎呀,天呐,"布鲁托尔说,"这可是我听你说过的最愚蠢的话了,嘟
嘟,这话真算登峰造极了。首先,德拉克罗瓦会把盒子弄得很干净,足可
以同它吃圣餐了,他可喜欢那只老鼠了,就算脏了,他也会舔干净的。"
"说得倒轻松,"嘟嘟说着,皱皱鼻子。
"再有,"布鲁托尔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老鼠屎也算不了什么,不
过是硬邦邦的小丸子,看上去就像小号铅弹,晃一晃就出来了,没什么
的。"
老嘟嘟是明白人,就不再反对了。他在大院里呆得长了,知道和风细
雨是可以挺住的,但面对飓风暴雨时最好妥协。虽然这件事还算不上飓
风,但我们这些老粗都喜欢老鼠,也赞同让德拉克罗瓦养老鼠,这也就意
味着,此事至少算是强风了。因此,德拉克罗瓦就得到了那只盒子,而珀
西说话也还算话,两天后,盒子底上就铺上了从医务室拿来的柔软棉絮。
珀西还亲自把棉絮拿过去,当德拉克罗瓦把手伸出铁栏去拿棉花时,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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