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
看着,张大着嘴巴,惊恐万分。他曾盼着出点事,这是肯定的,但没料到会
是这样的事。
德拉克罗瓦的面罩喷出了熊熊火焰,烧焦的毛发和海绵气味此时又
掺杂着烤人肉的气味。布鲁托尔抓过刚才放海绵的桶(当然,现在里面是
空的)朝屋角监狱看守的特深水槽冲去。
"保罗,要不要我把电停了?"范哈伊隔着网罩喊道,声音听起来是完
全给吓住了,"要不要我……"
"不!"我冲他喊道。布鲁托尔是最先明白的,我也马上懂了:我们得
结束这一切。这辈子接下来还得干的任何事情,和这件事比起来都算不
了什么了:我们得把德拉克罗瓦的事干完。"转呀,看在基督的分上!快
转呀,转呀!转呀!"
我朝布鲁托尔转过身去,一点没注意到人们在我们背后已是议论纷
纷,有的站了起来,还有一对夫妻在尖叫。"别去!"我朝布鲁托尔大声喊
道,"别用水!别用水!你犯傻啊?"
布鲁托尔转过身来,一副迷惘若知的表情。往通了电的人身上泼水,
哼哼,没错,那可真叫聪明了。他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的化学灭火器,
便一把取下。好家伙。
德拉克罗瓦脸上的面罩已经被撕开,露出了他的面容,此时已烧得比
约翰·柯菲还黑。他的眼睛已烧成两团白色胶状小球,从眼眶里迸出来,
挂在面颊上。睫毛早已烧没了,我看见连眼皮都着了火,燃烧起来。烟团
从他衬衫的v形领子里喷出来,而电流还在嗡嗡作响,胀满了我的头脑,
在那里震颤不停。我觉得,这一定是疯子听到的声音,差不多就是这种声
音。
狄恩冲上前去,恍惚中他以为用双手就能扑灭德尔衬衫上的火,我朝
他大吼一声,让他闪开,吼声几乎要使他跳将起来。这时候去碰德拉克罗
瓦无疑就像是兔子布莱尔一拳打在沥青小子身上,而且还是个通着电的
沥青小子。
我还是没有转身去看身后发生的事,但从声音上判断,那就像是一场
大混乱,椅子被推翻了,人们在咆哮,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哭喊着:"住手,住
手,难道你们看不见他已经受够了吗?"柯蒂斯·安德森抓住我的肩膀,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基督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不命令杰克
关掉电源。
"因为我做不到,"我说,"我们走得太远,没法回头了,你难道不明白?
反正再有几秒钟一切都过去了。"
但至少过了两分钟,这一切才结束,这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两分钟,而
且我觉得,在这两分钟的大部分时间里,德拉克罗瓦都是有意识的。他尖
叫着,抽搐着,左右猛烈晃动着。烟气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从那张已经变
得成熟的李子般黑紫色的嘴巴里喷出来。从他舌端升腾而起的烟,就像
从滚烫的烧烤架上冒出的烟那样。他衬衫上的纽扣不是裂了就是化了。
他的汗衫倒没怎么着火,但被熏得焦黑,青烟从里面喷涌而出,我们都能
闻到胸毛被烧焦的味道。我们身后的人们像受惊的牲口那样朝门口挤
去。当然啦,他们出不了门,毕竟我们都在倒霉的监狱中,所以他们只好
挤在门边,眼睁睁看着德拉克罗瓦被烧焦(我要焦掉啦,老嘟嘟在我们为
处决比特伯克做演习时就这么说的,我要成烤火鸡了),雷声大作,大雨如
注,苍天动怒。
突然,我想起了医生,转身四下寻找。他还在原地,却瘫倒在黑口袋
边的地上,昏过去了。
布鲁托尔拿着灭火器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没到时候,"我说道。
"我知道。"
我们转身看看珀西在哪里,发现他此时几乎站到了电伙计背后,全身
僵硬,双眼瞪得老大,一根手指弯曲着指关节,满满地塞住嘴巴。
终于,德拉克罗瓦往椅背后一瘫,鼓胀得变了形的脸搭在一边肩膀
上。他还在痉挛颤动,但我们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情形,那是电流通过身体
的反应。头罩歪斜地搭在脑袋上,可后来我们去摘下它时,大部分的头皮
和剩下的那几丝头发好像被什么强力粘胶粘在了金属头罩里,一起被撕
了下来。
那团冒着烟的人形焦炭还在电椅上翻来滚去,但只是电击反应了。
三十秒钟后,我朝杰克喊道:"断了它!"嗡嗡声立刻停止,我朝布鲁托尔点
点头。
他转身把灭火器往珀西怀里狠狠一塞,力量之大,使珀西踉跄几步,
差点没掉下平台去。"你去干,"布鲁托尔说道,"反正这一切都是你导演
的,不是吗?"
珀西冲他一瞪眼,眼神里凶光毕露,令人生厌。他抱起灭火器,压了
几下气泵,揭开封口,一股巨大的白色泡沫向椅子上的人喷去。泡沫打到
德尔脸上时,我发现他的脚颤了一下,心想,天呐,千万别让我们再来一
次,还好,这是唯一的一次颤动。
安德森已经转身朝吓得心惊胆战的见证人大吼起来,说一切正常,一
切都在掌控之中,还说那只是雷电引起的电流冲击,没什么大不了的。再
这么说下去,他就得告诉他们,大家闻到的不是燃烧的毛发、肉体和烤焦
的衬衫的可怕的混合气味,而是夏奈尔5号了。
"把医生的听诊器拿来,"灭火器里的泡沫喷完后,我对狄恩说道。德
拉克罗瓦全身已蒙上了白色,最最难闻的气味此时已被一层淡淡的化学
品苦涩味所掩盖。
"医生……要不要我……"
"别管医生,把听诊器拿来就行,"我说道,"快把事情干完……把他弄
出去。"
狄恩点点头。干完和出去这两个词是他现在最要听的了,这对我俩
都一样动听。他朝医生的黑口袋走过去,在里面摸索着。医生的身体开
始动弹起来,这么看,他至少没有中风或犯心脏病。这还不错。但是布鲁
托尔看珀西的眼神可就不对了。
"到隧道去,在运尸车边上等着,"我说道。
珀西咽了口唾沫,"保罗,听着,我不知道……"
"闭嘴。到隧道去,等在运尸车边上,现在就去。"
他不作声了,脸上肌肉扭动着,好像受了伤害似的,接着就朝着那扇
通向台阶和隧道的门走去。他抱着用完了的灭火器,像抱着个婴儿。狄
恩从他身边走过,拿着医生的听诊器朝我走回来。我一把拿过听诊器,装
好耳塞。我从前在军队时就干过这个,它就像骑自行车,学会了就再不会
忘了。
我擦了擦德拉克罗瓦胸部的泡沫,一大块滚热的皮肤竟然从下面的
肉上滑脱下来,就像是……唉,你知道的,就像烤熟的火鸡,我强忍着才没
呕吐出来。
"天呐!"从我身后传来了几乎是抽泣的声音,我听不出是谁的。"一
直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不然我怎么也不会来的!"
太迟了,朋友,我暗想。"把那人弄走,"我对狄恩或布鲁托尔或随便
哪个在听我讲话的人说道。我等到确信自己不会冲着德拉克罗瓦那冒烟
的大腿作呕后,才说道,"让他们都到门边去。"
我拼命强忍着,把听诊器的听筒按到刚才在德拉克罗瓦胸部拉出的
那圈红黑色的生肉上。我听着,祈祷着千万别听到什么声音。总算,什么
声音也没有。
"他死了,"我对布鲁托尔说。
"感谢基督。"
"是的,感谢基督。你和狄恩去拿担架,我们把夹扣松开,把他弄走,
要快。"
5
我们把他的尸体抬下十二级台阶,抬上了运尸车,一切顺利。我最担
心的是当我们把他扔上尸车时,那一身烤熟的肉会从骨头上掉下来:老嘟
嘟烤熟的火鸡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幸好,这事没发生。
柯蒂斯·安德森在楼上安慰着(反正是试图安慰)见证人,这倒对布
鲁托尔很有利,因为安德森没在那里看见布鲁托尔朝车头迈了一步,胳膊
往身后一扬,打算把拳头狠狠地砸向珀西,站在那里的珀西一时惊呆了。
我一把抓住布鲁托尔的胳膊。这一抓,对两人都有好处。对珀西好,是因
为布鲁托尔的那一拳,力气之大,看样子是想把他的脑袋给打飞了,对布
鲁托尔有好处,是因为这一拳要真砸了上去,他也许得丢饭碗,甚至还得
坐牢。
"别,"我说道。
"你这别是什么意思?"他满腔怒火地问道,"你怎么能说别?你明明
看见他干的好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尽管他干了这样的事情,你还
打算让这家伙的关系来保护他?"
"没错。"
布鲁托尔朝我瞪起眼睛,嘴张得老大,愤怒得眼睛都噙满了泪水。
"听我说,布鲁托尔,你要是给了他这一下子,咱大伙很可能都得走
人。你、我、狄恩、哈里,甚至还可能拖上杰克·范哈伊。其他的人就会顺
着阶梯往上爬一两级,从比尔·道奇开始,监狱管委会再去雇三四个布莱
德林·巴尼这样的人来,填上底层的空缺。也许你能受得了,但是……"
我竖起大拇指示意着狄恩,他正呆呆地看着滴答漏水的砖墙隧道,一只手
拿着眼镜,神色几乎和珀西一样迷惘。"但是狄恩怎么办?他有两个孩
子,一个念高中,另一个也快了。"
"那这事怎么了结?"布鲁托尔问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了他?"
"我不知道海绵要浸水的,"珀西说话的声音十分微弱、机械。当然
啦,这个故事他事先早已排练过了,但他原先预料的是一次让人痛苦的玩
笑,而不是我们刚刚目睹的那场灾难。"我们演习的时候海绵从来没湿
过。"
"呸,你他妈……"布鲁托尔说着朝珀西冲去。我再次抓住他,把他吼
了回去。阶梯上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抬起头来,生怕看见的是
柯蒂斯·安德森,还好,是哈里·特韦立格。他两颊惨白,嘴唇泛紫,像是
才吃过黑莓馅饼。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布鲁托尔身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布鲁托尔,德
拉克罗瓦已经死了,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一点,珀西根本不配你这么对待
他。"难道那时候那计划、或计划的初始阶段就已经在我脑海里形成了?
说实话,我一直在想这问题。好几年工夫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从来没
找到满意的答案。我想,也许答案不答案的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我发现,
很多事情并不重要,却总烦扰人心。
"你们这些家伙说起我来好像我是个笨蛋似的,"从珀西说话的声音
听起来,他还是有点恍惚和气急,好像有人往他肚子上狠狠给了一拳,才
刚回了一点气来。
"你就是个笨蛋,珀西,"我说道。
"嘿,你怎么能……"
我用了最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去揍他。空空的隧道里,水滴
不停地从砖壁往下滴答,我们几个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奇形怪状,像爱伦
坡关于摩格街大猩猩的故事里的阴影,在墙上跳动着。雷声滚滚,但在隧
道里面,听起来比较沉闷。
"珀西,我只想听你说一句话,那就是你重复说一遍,答应明天调往荆
棘岭。"
"那你别担心,"他没好气地说完,朝运尸车里盖着被单的东西看看,
赶紧移开目光,眼珠一转,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避开了。
"这样就最好了,"哈里说,"不然的话,你就有得尝尝那野小子比利·
沃顿的厉害了。"他略一停顿,"这我们敢担保。"
虽说珀西有点怕我们,虽说他更担心的可能是,如果他还不赶紧走
开,一旦我们发现他一直在问杰克·范哈伊关于海绵的事,海绵派什么用
场,为什么总得浸在盐水里等等,不知道会把他怎样处置,但哈里提到的
沃顿,却使他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恐惧。我能觉察到,他想起了当时沃顿
如何一把拽住他,搓揉着他的头发,对他吼着叫着。
"你敢,"珀西悄声说道。
"我就敢,"哈里平静地回答道,"告诉你,谁也不能把我怎样,因为大
家都看见了,你太不把囚犯当回事了,而且还这么无能。"
珀西攥紧了拳头,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红色,"我决不是……"
"你就是无能,"狄恩也插了进来。我们在楼梯底端围成半圆,堵住珀
西,他甚至要往隧道里退回去也不可能了。他身后就是运尸车,旧床单下
是那堆还在冒烟的肉。"你刚把德拉克罗瓦活活烧死了,这不叫无能还叫
什么?"
珀西眼珠一翻。他原先的计划是假装无知,这下他发现掉进了自设
的陷阱。我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因为就在此时,柯蒂斯·安德森从
楼梯上猛冲了下来。我们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从珀西身边往后稍稍退了
一点,以免让他觉得我们在威胁珀西什么。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安德森咆哮着,"耶稣基督,楼上的地板给
吐得一塌糊涂!臭死了!我让马格努森和老嘟嘟把两扇门都开了,可我
敢打赌,那气味他妈的开五年也走不了。那混蛋沃顿还又哼又唱的,我都
听见了!"
"柯特,他唱得有调吗?"布鲁托尔问道。明白该怎么用一个火花把煤
气灯灭了而不伤到自己吗?得趁煤气浓度还不高的时候。此刻就是这
样。我们瞪大眼睛朝布鲁托尔看了看,立刻狂笑起来。笑声很高,有点歇
斯底里,在阴暗的隧道里像蝙蝠一般地扑啦扑啦来回游荡。我们的身影
在墙上跳跃闪动着。笑到后来,连珀西也随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终于,笑
声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