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大多数人会记得的事情,就是你走出
去时的样子,给他们留点好印象。"
就在这时候,到此时为止最响的一个炸雷在头顶上空轰然响起,把储
藏室的屋顶震得直颤。珀西像是有人在他屁股上戳了一下似的跳将起
来,德尔轻轻哼了一声,不屑地笑了笑。"还会再响些呐,他又得尿裤子
啦,"他说着挺了挺肩膀,其实那肩膀已经够挺的了。"走吧。快把活干
完。"
我们朝平台走去。德拉克罗瓦略带惊慌地朝见证人席位扫了一眼,
这次有二十五人左右,但布鲁托尔、狄恩和我的眼睛却紧盯着那张椅子。
我觉得一切就绪,就冲珀西竖起拇指,一挑眉毛,意思是问他是否一切正
常,而他则嘴往一边一咧,似乎在说,你什么意思,是否一切正常?当然一
切正常啦。
但愿他没说错。
德拉克罗瓦跨上平台时,布鲁托尔和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
胳膊肘。尽管平台离地面不过八英寸左右,可是让人惊奇的是,许多人,
即使是再粗壮不过的汉子,都得让人扶上这生命的最后一级台阶。
不过德尔很顺利地走了上去。他在椅子前面站了一小会(坚决不朝
珀西看去),然后居然像是自我介绍似地对它说起话来:"是我,1"他说
道。珀西伸出手去,但德拉克罗瓦自己一转身,坐下了。我在他左边,布
鲁托尔在他右边,都跪下身子。我小心翼翼地用我已经描述过的方式控
制着自己的胯部和嗓子,然后把夹扣一合,使它的夹口围住了这个阿卡迪
亚人脚踝上方干瘦白皙的肌肉。又一个炸雷响起,我惊跳起来。汗水流
进了我的眼睛,刺得我十分难受。老鼠庄园,我一直在想着找原因。老鼠
庄园,得花一角钱才能进去,儿童只要花两分钱,就能隔着爬满常春藤的
玻璃窗去看他了。
夹扣有点僵,合不上。我能听见德尔的呼吸粗重干涩,那几片肺叶,
现在还努力支撑着充满恐惧的心脏,可不到四分钟后就将变成几只烧焦
的口袋。这时候,他杀了五六个人的事实似乎已无关紧要。我这不是要
争论对错,只是在陈述事实。
狄恩跪在我身边,悄声问道,"保罗,出什么事了?"
———————————
1法文:c’est moi。
"我合不上……"我刚一开口,夹扣就砰地一响合上了。它一定是夹
着了德拉克罗瓦腿上的一层皮,因为他身体一缩,嘴里嘶了一声。"对不
起,"我说道。
"没关系,头儿,"德尔说,"再痛也就一分钟。"
布鲁托尔那边的夹扣接着电极,扣起来时间总要长一些,所以,我们
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狄恩过去摆弄德尔左边的腕扣,珀西走向右
边的那只。万一珀西需要帮助,我随时准备走过去,但是他扣腕扣比我扣
脚扣麻利多了。这时,我发现德尔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好像已经有一道低
压电流在通过他的身体似的。我能闻到他的汗味。又酸又冲鼻,让我想
起淡腌菜汁。
狄恩朝珀西点点头。珀西转过头来,用低沉而坚定的语调说:"转一
档!"我看见了他下巴下沿上的那道伤口,是当天他刮脸时割的。
一阵嗡嗡声响起,有点像旧冰箱启动时的声音,储藏室的吊灯都亮
了。从观众席上传出轻轻的喘息和模糊的说话声。德尔在椅子上身子一
挺,双手紧紧抓住橡木扶手的顶端,腕部关节都发白了。他的两只眼珠在
眼眶里左右直转,干涩的呼吸更快了,几乎是气喘吁吁。
"稳住了,"布鲁托尔轻声说道,"德尔,稳住了,你表现得不错。挺住,
你表现得不错。"
嘿,伙计们!我暗想。来看看叮当先生会怎么做吧!头顶的天空中,
炸雷又一次响起。
珀西大模大样绕到电椅正面。这可是他的大好时机,他处在舞台
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就是说,所有的眼睛,除了一双。
德拉克罗瓦看见了来者,便垂下目光看自己的膝盖。我敢用买甜甜圈
的一美元和你打赌,珀西在面向观众说那几行字的时候肯定搞砸,可是
他却一口气说完了该说的话,连个疙瘩都没打,语气平静得让人觉得怪
异。
"埃杜亚德·德拉克罗瓦,你被处以电刑,该判决经由你的同类组成
的陪审团通过,由本州法官依法律程序命令执行。上帝拯救本州人民。
处决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德尔试图说点什么,但一开始,除了惊恐的、只有元音的气声之外,什
么话都没说出来。珀西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鄙夷的微笑,我真可以朝他
那笑容痛快地开一枪。德尔舔舔嘴唇,又试了一次。
"我犯的事,抱歉,"他说道,"只要能把钟拨回去重新来过,我什么都
愿意,但谁也做不到。所以现在……"雷声在我们头顶像迫击炮弹凌空爆
炸那样响了起来。要不是被夹扣紧紧绷着,德尔差点没蹦起来,他汗流满
面,双眼圆睁,"所以现在我要为此付出代价了,上帝宽恕我。"他又舔舔嘴
唇,看着布鲁托尔,"别忘了你们对叮当先生许下的诺言,"他说话的声音
很低,只想让我们听见。
"不会忘的,别担心,"我说着拍拍德拉克罗瓦像黏土般冰凉的手,"他
会去老鼠庄园的……"
"去他妈的去,"珀西边说边往德拉克罗瓦胸前绑上一根皮带,扣好。
那声音从他嘴角里冒出来。"根本没那样的地方,是这些家伙编出来的童
话,让你安静安静的。这下让你明白了吧,这挨捆的东西。"
德尔目光一闪,立即打蔫了似的,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
可他宁愿只当不晓得,如果真能做到的话。我朝珀西看看,吃惊得不知所
措,又觉得义愤填膺,他也同样不甘示弱地看着我,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
神态。当然啦,他是占了上风。当着这么些见证人的面,德拉克罗瓦又已
处在生命的尽头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什么别的都做不了,只有把眼
前的事继续做下去,把它做完。
珀西把面罩从钩子上取下来,蒙住德尔的脸,把它往下翻出来,紧紧
地往这小个子男人突出的下巴底下塞,使顶部的洞眼展开。下一步就是
从桶里取出海绵,放进头罩去,而正是在这一步上,珀西第一次没按常规
办事:他没有像惯常所做的那样弯腰从桶里把海绵捞出来,而是从椅背上
摘下铁头罩,双手拿着头罩弯下腰去。也就是说,他没有按本来是十分自
然的程序,把海绵弄到头罩里,而是拿着头罩往海绵凑过去。我本该觉察
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我当时正心烦意乱的。死刑执行我也参加过,
可唯独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至于布鲁托尔,他根本就没
去看珀西,珀西朝那桶弯下腰去(他移动着身体,使我们无法真切地看到
他在干什么),然后站起身,拿着已经放有海绵的头罩朝德尔走去,这一
切,布鲁托尔都没有注意到。布鲁托尔一直看着遮住了德尔的脸的那层
布,看着黑丝绸面罩上的起伏,看着德尔张开的嘴巴的轮廓,看着那部分
面罩因呼吸而鼓胀起来。布鲁托尔的额头上、发际线下的太阳穴里,都沁
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我从没见他在执行死刑时这样出汗过。在他身后,
狄恩看上去神不守舍,浑身不舒服的样子,好像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呕
吐出来。我现在明白了,当时我们都意识到出岔子了,可就是不知道具体
是什么。当时谁也不知道珀西一直在问杰克·范哈伊的问题是什么。他
问了不少问题,但我觉得大部分问题不过是打掩护的。我相信,珀西想知
道的,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关于海绵的事情,放海绵的目的,为什么要把
海绵浸在盐水里……如果不浸在盐水里会发生什么。
假如海绵是干的,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珀西把头罩往德尔头上猛地一扣。这小个子男人跳了一下,又呻吟
起来,这一次呻吟声更大了些。坐在折叠椅上的见证人中,有几个人不安
地骚动起来。狄恩往前半步,想去帮着扣好下巴处的皮带,但珀西用坚决
的手势让他退回去。狄恩退了回去,浑身一哆嗦,又一声炸雷震撼了储藏
室的顶棚。这次,第一波雨水随之而来,劈劈啪啪地砸在屋顶上,就像有
人一把一把地往洗衣板上撒着花生。
各位也曾听人说过见了什么之后"血都冷凝了"这样的话,不是吗?
肯定听说过的。我们都听人说过的,但是我活到现在,真正感觉到这句话
应验了,就是1932年10月的那一个电闪雷鸣的凌晨初始,大约午夜过后
10秒钟。那不是因为珀西·韦特莫尔从那扣着头罩、绑着夹扣、蒙着面
罩、坐在电伙计上的家伙身边走开时一脸阴毒的笑容,而是因为我没看到
当时应该看到的东西。德尔的头罩里竟没有水顺着他面颊流下来,而这
就是我终于体会到这种感受的原因。
"埃杜亚德·德拉克罗瓦,"珀西在说着,"根据本州法律,电流将通过
你的身体,直到你死亡为止。"
我朝布鲁托尔看去,内心万分惊恐,这使我的尿路感染部位像肥凸的
手指一般鼓胀起来。海绵是干的!我用唇语向他示意,可他只是摇摇头,
没听明白,回头看看这个法国人脸上蒙着的面罩,蒙面人正在做着最后的
呼吸,黑色的丝绸面罩随着呼吸一缩一涨。
我伸手去抓珀西的胳膊肘,但是他走开了,还朝我瞪了一眼。虽然只
是短短一瞥,我却一切都明白了。事后他准会半真半假地含混其辞,而大
部分当事人都会相信他,只有我知道真相。珀西做起他想做的事情来,一
向十分认真,这一点我们在演习时就发现了。当时杰克·范哈伊解释说,
泡了盐水的海绵使液体带电,把电荷变成电弹一类的东西,射进大脑去,
这时珀西听得全神贯注。没错,珀西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想,事后
他说他并不清楚事态到底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这话我信,但即便这样,这
一行为也决算不上"出于好意",不是吗?我认为绝对算不上。但是,除非
我当着助理监守的面大声喊出来,让杰克·范哈伊别合电闸,其他的我什
么也做不了。再多那么五秒钟时间,我想我肯定就喊出来了,但珀西没有
多给我那五秒钟。
"愿上帝垂怜你的灵魂,"他朝坐在电椅上大口喘息、万分恐惧的人说
道,然后抬起目光,朝蒙着网罩的长方形小间看去,哈里和杰克正站在那
里。杰克的手放在标着"玛贝尔干发器"的开关上。医生站在窗子右边,
眼睛盯着两腿间夹着的黑色袋子,一如既往地默不作声,就像隐身了似
的。"转二挡!"
起初,一切正常。嗡嗡的声音比原来的稍微响了一点,但也响不太
多,德尔的身体一阵痉挛,不由自主地向前拱起。
这时,问题来了。
嗡嗡声失去了惯常的稳定,开始起伏波动,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劈啪
声,像玻璃纸被人揉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我闻到了可怕的气味,但一开
始我还未醒悟到那就是燃烧的毛发和有机海绵的混合气味,直到从头罩
下沿冒出缕缕青烟。更多的青烟从头罩顶部电线入口的小孔冒了出来,
就像是从印第安人帐篷顶部冒出的烟。
德拉克罗瓦开始在椅子上痉挛起来,来回扭动着,蒙着面罩的脸剧烈
地左右转动,像是在拼命抗拒着什么。他脚踝被扣住的双腿开始急促地
上下蹬踏。头顶的天空中响起了炸雷,雨下得更猛烈了。
我看看狄恩·斯坦顿,他也朝我瞪圆了眼睛。头罩下传来了沉闷得
啪啪声,就像着火的松树枝桠在断裂,这时,我看见烟也从面罩里冒了出
来,一丝丝,一圈圈。
我朝着横在我们和电闸房之间的网隔冲去,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布鲁
托尔·豪厄尔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肘。他抓得可真紧,我感到那里一
阵痉挛疼痛。他的脸色像牛油般苍白,但还没有到惶恐的地步,还算不上
是惶恐。"千万别让杰克停下来,"他低声说道,"不管你做什么,就是别让
他停下,已经太晚了。"
德尔开始喊叫的时候,见证人并没有听见。砸在屋顶上的雨声像在
吼叫,而雷声几乎没有间断。但站在平台上的我们却听见了,听得清清楚
楚。从冒着烟的面罩里传出夹着咳呛的痛苦嚎叫,就像是动物被干草打
包机夹住后撕拧时发出的嚎叫。
头罩里的嗡嗡声变得粗重狂野起来,好像受了无线电静电干扰似的
时断时续。德拉克罗瓦开始在电椅上像小孩发脾气般猛烈地前冲后仰。
平台被震得直颤,捆在身上的皮带几乎要被他撞开了。同时,电流又使他
的身体左右扭曲,我听见了他右胳膊折断或裂开时发出的咔嚓声,就像人
们在用大锤砸开板条箱。他的裤裆本来就由于两腿剧烈而短促的上下撞
击而变得脏兮兮的,现在已经发黑了。他开始发出嘶叫,令人毛骨悚然的
嘶叫,像老鼠发出的尖叫,声音之大,甚至隔着倾盆大雨也能听见。
"他到底怎么啦?"有人喊了起来。
"那些扣子能撑得住吗?"
"天呐,气味难闻死了!呸!"
两位女性中的一人问道:"这是正常情况吗?"
德拉克罗瓦朝前冲,向后仰,朝前冲,向后仰。珀西圆瞪着眼睛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