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我听到这事会表现得很开心,他也确实有理由这么指望。他
省出照顾妻子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而在平时,这样的事情起码得花上半
年时间,哪怕珀西在上面有人也快不了。但是,我却心猛地一沉。一个
月!也许,反正也不会有太大关系。它打消了一个完全自然的等待愿望,
也推迟了一次冒险行动,而我当时正想着要做的事,还真的很冒险。有时
候,碰上这样的情况,最好就是一鼓作气跨出去。如果我们还是得同珀西
打交道的话(我总认为能让其他人和我一起完成疯狂的事情,换句话说,
总是认为我们是一伙的),不如就在今晚。
"保罗,你在听吗?"他稍稍放低了声音,好像他以为是在自言自语似
的,"妈的,我以为断线了呢。"
"没有,我在听呢,哈尔。这消息太好了。"
"没错,"他附和道,我再次为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苍老而感到震惊,
真有点轻薄如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你不知道,监狱长,我暗想。再过一百万年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
想什么。
"你在想,处决柯菲时我们的朋友也许还会在这儿,这倒有可能。我
觉得,感恩节前柯菲肯定早该上路了。不过你可以把他放在配电间的,谁
也不会反对,我觉得,包括他,也不会。"
"我会那么做的,"我说道,"哈尔,梅琳达怎样了?"
长久的停顿,长得让我以为已经和他断了线,幸亏还听得见他的呼吸
声。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又低了很多,"她越发不行了,"他说道。
不行了。这位老朋友用这个冷冰冰的字眼,描写的绝不是一位濒临
死亡的人,而是开始与生命分手的人。
"头痛得稍轻了些……至少暂时这样吧……但她没人扶着就走不了
路,没办法弯腰去捡东西,一睡着就小便失禁……"又是一阵停顿,然后,
哈尔用更低的声音说了句话,听起来像是"她脏了。1"
"什么脏了,哈尔?"我皱起眉头问道。我妻子这时来到前廊门口,站
在那里,在一块擦碟子的布上擦着手,看着我。
"不是的,"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愤怒和哭诉间摇摆。"她说脏话
了2。""哦,"我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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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文用了wear和swear两词,分别是"穿(衣服)"和"骂人/说粗话"的意思。译文为求
一定的谐音效果,只好用"脏了"和"说脏话"来替代。
实上也没必要,因为他自己回答了我。
"她会在一段时间里十分正常,完全正常,谈论她的花圃,谈论在购物
目录中看见的衣服,谈论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罗斯福的讲话,说他讲得那
么的好,然后,突然之间,她就开始说起非常非常可怕的话来,最最难听
的……用语。她并不提高嗓音。可我觉得,她真提高了嗓音恐怕还更好,
因为那就……你明白的,那就……"
"那听起来就不那么像她了。"
"就是这样,"他口气里充满感激,"但是,听她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讲着
阴沟里的脏话……对不起,保罗。"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听见他在"咳
咳"地清嗓子。然后他恢复了常态,声音也稍微有力了一点,不过难受依
旧,"她想要唐纳森牧师过来,我知道他来了对她有点安慰,可我怎么能去
请他?万一他坐在一边给她念着《圣经》,她突然间冲他讲脏话,那怎么
办?她会的,昨天晚上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她说,‘你这舔鸡巴的,把那本
《自由》杂志递给我,好吗?’保罗,这样的话她能从哪里听来的?她怎么会
知道这样的词语?"
"我也不知道。哈尔,今天傍晚你在家吗?"
在哈尔·穆尔斯状态正常、头脑清醒、未受担忧或悲伤侵扰时,他的
脾性中有着尖刻嘲讽的一面,他的下属也最怕他这一点,这比他发脾气或
对他们不屑一顾还要怕。他的嘲讽常常很不耐烦,非常刺耳,像硫酸般的
伤人。现在,这硫酸泼了一点点在我身上,这我倒没预料到,但总的来说,
我听他这么讲还是挺高兴的。看来,毕竟他身上的好斗性还没有完全消
退。
"不在,"他说道,"我要带梅琳达出去跳方块舞。我们要去哆-西-
哆,德国舞步向左跳,然后冲着提琴手骂他是个操他妈的鸡奸犯。"
我用手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来。谢天谢地,要笑的冲动很快过去
了。
"对不起,近来我一直没睡够,所以才怨声载道的。我们当然在家啦,
你问这干嘛?"
"嗯,没啥事,"我说。
"你不是想来坐坐吧,是吗?因为如果你昨晚值班,今晚也得值,除非
你和谁换班了?"
"没有,我没换班,"我说,"我今晚值班。"
"反正那不是个好主意,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是吧,谢谢你告诉我。"
"别客气,保罗,为我的梅琳达祈祷吧。"
我说我会的,一边暗想,我能做的也许比祈祷更多得多呢。正如赞美
耶稣,上帝万能教会里的人说的,自助方得上帝之助。我挂上电话,看看
詹妮丝。
"梅莉怎么样?"她问道。
"不太好。"我把哈尔对我说的话向她复述了一遍,包括说粗话的那部
分,不过省略了"舔鸡巴"和"鸡奸犯"这些字眼。我最后用了哈尔的话:
不行了,詹恩难过地摇摇头。然后,她凑近来看看我。
"你在想什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事情,也许不是好事,都写在你脸
上呢。"
我是绝不会说谎的,我们之间从不以谎言相向。我只是对她说,她最
好别知道,至少目前别问。
"那……你会惹上麻烦吗?"从她说话的声音里听不出有惊讶的意思,
她反倒有了点兴趣,这是我最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也许吧,"我说。
"是件好事吗?"
"也许吧,"我重复着说道。我站在那里,一只手依然拿着电话听筒,
心不在焉地转着,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住了电话机的接通键。
"你打电话时要我走开吗?"她问道,"乖乖小女子,调头出去吧?洗洗
盘子,打打毛线?"
我点点头,"我不会这么说话,不过……"
"保罗,今天午饭有客人吗?"
"大概会有,"我说。
9
我立刻拨通了布鲁托尔和狄恩,因为两人都在总机房。哈里不在,至
少那时候不在,但我有他最近的邻居的号码,那邻居在。二十分钟后哈里
来了回电,十分尴尬地说他只好用对方付款的方式给我打电话,还吞吞吐
吐保证说,等电话账单来了,一定会"付他那部分"。我告诉他,等鸡蛋孵
完了再数那些小鸡吧,关键是,眼下他能不能到我家来吃午饭?布鲁托尔
和狄恩都会来,詹妮丝答应做她拿手的卷心菜色拉……更别提她更在行
的苹果馅饼了。
"纯粹就他妈的吃午饭?"哈里将信将疑。
我承认有点事情想和他们商量,但最好别在电话里说,哪怕声音再轻
都不行。哈里就答应了。我把听筒放回电话架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沉思起来。虽然我们刚上了夜班,我并没有把布鲁托尔或狄恩从睡梦中
叫醒,哈里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刚从梦乡回来。看来,我并不是唯一受到
昨夜事件困扰的人,考虑到我心里的疯狂念头,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布鲁托尔住得离我最近,十一点一刻就到了。狄恩过了十五分钟也
到了,哈里是在狄恩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到的,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班
了。詹妮丝在厨房里为我们准备了冷牛肉三明治、卷心菜色拉,还有冰
茶。要在前一天,我们肯定会在室外侧廊上边吃边享受着阵阵微风,可是
那场暴风雨之后,温度陡降了足足十五度,从山梁子那边吹来的风,有点
刺骨。
"你也来和我们一起坐吧,"我对妻子说。
她摇摇头,"我才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儿呢。不知道,不担心。我就在
前廊随便吃点就行了。这星期我随简·奥斯汀小姐出游,她可是个好友
伴。"
"谁是简·奥斯丁?"詹妮丝一走哈里立刻问道,"保罗,是你这边还是
詹妮丝那边的?是表妹?漂亮吗?"
"呸,你这笨蛋,她是个作家,差不多在贝蒂·罗斯往我们的第一面国
旗上绣星星的时候就死了。"
"啊。"哈里一脸尴尬,"我看的书不多,大多是收音机手册。"
"保罗,你在动什么念头?"狄恩问道。
"这么说吧,是约翰·柯菲和叮当先生。"他们有点惊讶。这倒在我预
料之中:他们肯定以为我不是和他们谈德拉克罗瓦就是珀西,也许两人都
谈。我看看狄恩和哈里,"叮当先生的事……柯菲干的事……发生得可真
快。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及时到了那里,看到了那只老鼠的惨相。"
狄恩摇摇头,"不过我看到了地板上的血迹。"
我朝布鲁托尔看看。
"那狗娘养的珀西把它踩烂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它本该死的,却
没死。不知柯菲对它干了什么,反正它没事了。我知道没人相信,可我是
亲眼所见。"
"他也治好了我,我不仅亲眼所见,还亲身感受了呢。"我把自己尿路
感染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告诉他们我怎么的旧病复发,如何的痛苦(我指
指窗外的那根木桩,告诉他们有天早晨痛得我跪倒在地时不得不紧抓着
它),而柯菲一触摸我,疼痛就立刻消除,而且不再复发。
故事不长,我说完后,他们坐在那里,沉思着,嚼着三明治。过了一
会,狄恩说,"他嘴里有黑玩意儿出现,像虫子。"
"没错,"哈里附和道,"反正一开始是黑色的,后来就变成白色,消失
了。"他四下看看,想了想,"保罗,要不是你这一提,我好像早都忘了似的,
太好玩了!"
"这有什么好玩,有什么奇怪的,"布鲁托尔说道,"我觉得人对想不明
白的事情都这么处理,就是忘了它。没什么意思的东西对人没啥用处。
保罗,你觉得呢?他给你治的时候有虫子出现吗?"
"有的,我觉得那就是伤病……是疼痛……是伤痛。他先把伤痛吸进
去,然后再吐出来,吐到空气中。"
"伤痛在空气中就死了。"
我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伤痛是否死了,也不确定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他有没有把伤痛从你身上吸出来?"布鲁托尔问道,"他似乎是把伤
痛直接从老鼠身上吸走的,那创伤,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死亡。"
"没有,"我说道,"他只是碰了碰我,我感觉到了,是一种触动,像电
击,但一点不痛。不过我既不是濒临死亡,也没有受伤啊。"
布鲁托尔点点头,"触觉和呼吸,就像你听见密林福音巫师在作法似
的。"
"就是赞美耶稣,上帝万能教什么的,"我说道。
"我不知道这和耶稣有什么关系,"布鲁托尔说道,"但我觉得约翰·
柯菲像是个能力非凡的人。"
"好啦,"狄恩说,"如果你们都说这些真发生过,那我想我得相信了。
上帝实现奇迹的方式真的十分神秘,不过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嗯,这可是个大问题,不是吗?我深深吸了口气,把我的计划告诉了
他们。他们听着听着,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喜欢看杂志上关于太空小绿人
故事的布鲁托尔也目瞪口呆了。我说完后,大伙好长的一阵沉默,谁也不
再嚼三明治了。
最后,布鲁托尔用十分温和、理智的语气说:"保罗,要是给逮住了,我
们都得丢工作,而且如果仅仅是丢工作的话,我们就算他妈的幸运了。也
许我们还会被请入州监狱的a区,在那里做做钱包,两人共享一个淋浴头
呢。"
"对,"我说,"有这可能。"
"我理解你的感觉,多少懂一点,"他继续说道,"你比我们更了解穆尔
斯……他是你的朋友,也是大老板……我也知道你对他老婆……"
"她是你能碰上的最可爱的女人了,"我说,"而且她是他的命根子。"
"可我们对她可并不像你和詹妮丝那样熟悉啊,"布鲁托尔说道,"不
是吗,保罗?"
"你们要是我,肯定会喜欢她的,"我说,"至少,如果你们在她挨这玩
意折磨之前遇见她,会喜欢她的。她为社区做了好多事情,她是个好朋
友,而且是个虔诚的教徒。还有,她很风趣,反正从前是这样。她能把故
事讲得你笑到眼泪哗哗直流。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我想帮她救她的原因,
如果她还能治好的话。看她受折磨是一种打击,妈的,是打击。让我们眼
见耳闻心想都难以承受啊。"
"说得很崇高,但我很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你那些古怪念头的真正原
因,"布鲁托尔说道,"我觉得是因为德尔的事情,你多少想平衡一下。"
他说对了,他当然说对了。我对梅琳达·穆尔斯的了解远胜于其他
人,但说到底,也许还不到要请他们冒着丢工作(甚至还得失去自由)的危
险去帮助她的分上,更别说还得搭上我自己的工作和自由。我有两个孩
子,这世界上我最最不希望妻子做的事情就是使她不得不给他们写信,告
诉他们父亲将受到审判,罪名是……啊,是什么呢?我也说不准,最有可
能的似乎是协助和唆使越狱企图。
但是,德拉克罗瓦之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