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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978 字 4个月前

至今,不仅是我有工作以来,而是我有生

以来,所见的最可怕、最丑陋的死刑,而我却是这一事件的其中一员。我

们都是其中一员,因为我们都明白,珀西·韦特莫尔是最最不适合在e区

工作的人,却依然默许他继续在那里呆下去。我们都参与了这场游戏,就

连穆尔斯狱长也参与了。"不管韦特莫尔在不在队上,都得烤了他的鸟

蛋,"他就这么说的,也许这么说完全有道理,想想那小个子讲法语的家伙

都干了些什么就够了。但到头来,珀西干的却远远超过了烤他的鸟蛋;他

使德尔的眼珠爆出眼眶,还把整张脸也给烧了。为什么?因为德尔是个

杀了五六个人的杀人犯?不,那是因为珀西曾经吓得尿裤子,而这小个子

阿卡迪亚人居然卤莽到去耻笑他。我们都成了这一可怕事件的共犯,而

珀西却会安然无恙。他会乐颠颠地调去荆棘岭,到了那里,又会重操那套

残忍手法,把那里的人都整成神经病的。我们对此束手无策,但也许现在

洗去我们手上的几块污点,还为时不晚。

"在我的教会里,这叫救赎,不是弥补,"我说,"不过我想反正都是一

回事。"

"你真以为柯菲能救她?"狄恩轻声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敬畏,"怎

么……怎么救?……把脑瘤从她脑袋里吸出来?就像……挖桃核?"

"我觉得他能办到,当然还不肯定,但考虑到他治好了我……还治好

了叮当先生……"

"没错,那只老鼠可是伤得不轻,"布鲁托尔说。

"但他愿意干吗?"哈里若有所思地说,"他愿意吗?"

"如果他能,他会愿意的,"我说。

"为什么?柯菲根本不认识她!"

"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因为上帝就是让他这样的。"

布鲁托尔四下环顾着,提醒我们还缺一个人,"那珀西怎么办?你以

为他会对此不闻不问?"他问道,于是我把如何处置珀西的计划告诉了他

们。等我说完,哈里和狄恩满脸惊讶地看着我,而布鲁托尔脸上则隐隐现

出了虽不太情愿却充满钦佩的笑意。

"真够大胆的,保罗兄弟!"他说道,"简直让我听呆了!"

"但这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吗?"狄恩几乎是在耳语,然后爆发出一阵大

笑,双手直拍,像个小孩。别忘了,狄恩对我处置珀西的计划特别感兴趣,

因为珀西差点没让狄恩被勒死,看他当时吓得丢魂落魄的样子。

"没错,但完事后又怎样?"哈里说。他的语气有点阴郁,但眼神却透

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眼睛一闪一闪的,透出希望能被说服的神色,"完

事后怎么办?"

"都说人一死嘴就闭,"布鲁托尔咕哝了一句,我迅速看了他一眼,以

确认他这么说只是在开玩笑。

"我认为他会闭嘴的,"我说。

"真的?"狄恩一脸怀疑。他摘下眼镜,擦了起来,"说说理由。"

"首先,他不会明白事情的真相。他会按自己的想法来判断我们,以

为那不过是一次胡闹。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会害怕得什么都不说。我

凭的就是这一点。我们告诉他,如果他写信打电话,我们也写信打电话。"

"说出死刑的事情,"哈里说道。

"还有关于沃顿攻击狄恩时他被吓破了胆的事情,"布鲁托尔说道,

"我想,让大家都明白真相,这才是珀西·韦特莫尔最害怕的。"他慢慢地

点点头,思考了一会,"能管用,但是,保罗,与其把柯菲带去看穆尔斯太

太,让穆尔斯太太去看柯菲不是更合理吗?我们仍然可以用和你讲的差

不多的办法制住珀西,然后把她从隧道里带进来,而不是把柯菲带出去。"

我摇摇头,"决不可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是因为穆尔斯狱长?"

"对了。他这人太一本正经,都快把疑心重重的多马变成圣女贞德

了1。如果我们把柯菲带到他家去,我想能让他大吃一惊,至少同意让柯

菲试一试。不然的话……"

"关于用车的事,你怎么考虑?"布鲁托尔问道。

"我首先想到的是用那辆客货两用车,"我说,"但它只要离开这大院,

就没有不被注意上的,而且方圆二十英里之内,谁都知道它长什么样。我

想,也许我们还是用我那辆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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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疑心重重的多马"(the doubting thomas):多马是《圣经》中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因不

轻易相信耶稣复活而被用于喻指多疑的人;"圣女贞德"(joan of arc,1412-1431)是法国

抵抗英国入侵的民族英雄,以信仰坚定而著名。

"还没完呢,"狄恩说着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就算你剥光了约翰·

柯菲的衣服,给他浑身涂上猪油,再用一只鞋拔子,也别指望把他塞进你

的车去。你对他熟视无睹,都忘了他体形有多大了吧。"

我无言以对。那天上午我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珀西的问题上,少

部分、但并非不重要的部分,集中在野小子比利·沃顿的问题上。这下我

意识到,运输问题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哈里·特韦立格拿起没吃完的第二个三明治,看了看,又放下了,"如

果我们真要干这件疯狂的事情,"他说,"我看可以用我的皮卡,把他放在

后面车斗里,那时候路上不会有什么人吧,我是说半夜过后,是吗?"

"是的,"我说。

"各位忘记了一件事情,"狄恩说道,"我知道,柯菲自打进了号子,一

直十分安静,整天没干什么事,除了躺在板床上眯着眼睛。但他是个杀人

犯,再说,他体形巨大,如果他想从哈里的后车厢逃跑,我们能阻止他的唯

一办法就是开枪打死他。而且像他这样的家伙,一枪两枪还不一定管用,

哪怕是点45口径的。如果我们制服不了他怎么办?如果他弄死了什么

人怎么办?我是不愿意丢工作,不愿意进监狱,我有老婆,有孩子,都等着

我往他们嘴里填面包呢,可我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我的良心再也承受

不了多死一个小女孩了。"

"这决不会发生,"我说。

"以上帝的名义,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我知道会有这样的问题,我当然

知道,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们诉说我所知道的情况。布鲁托尔帮

了我一把。

"你认为那不是他干的,是吗,保罗?"他面带怀疑地说道,"你认为那

大块头白痴是清白的。"

"我肯定他是清白的,"我说。

"耶稣在上,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有两个证明,"我说,"一是我的鞋子。"我朝桌前凑凑身子,开始说

了起来。

第五部

夜之旅

1

威尔斯先生1曾经写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发明了一台时间机,

而我却发现,我在写这些回忆的过程中,也创造出了自己的时间机。但和

威尔斯的时间机不同,我的时间机器只能往回倒,倒回到1932年去,当时

我只是冷山州立监狱e区的傻帽看守,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还真管用,管

用得有点怪异。这台时间机让我回想起当年我的那辆旧福特i型车:你知

道车是总能发动起来的,但就是不清楚钥匙的这一转是否足以启动引擎,

也不知道是否得钻出车去摇那曲柄直摇到手臂脱落。

自从我开始讲约翰·柯菲的故事以来,那车一直启动得挺顺利,但昨

天,我就得爬出车去摇曲柄。我认为那是因为我去执行了德拉克罗瓦的

死刑,而我打心眼里不愿意把那段时间重过一遍。他死得太惨了,太可怕

了,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韦特莫尔是个喜欢梳理头发却没法忍受被人嘲

笑的年轻人,连那半秃顶的、讲法语的、活不到下一个圣诞节的小个子男

人的嘲笑都不行。

不过,和大多数难事儿一样,最难的就是最初的启动。对引擎来说,

你启动时用的是钥匙还是曲柄,这没啥关系;一旦启动,它就会一直转下

去,和另一种方式的启动没什么两样。昨天就是这样。起初,冒出来的是

一个个只言片语,然后是整个句子,最后就如滔滔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我

发现,写作是一种特殊的、相当可怕的回忆方式,从总体上看,它有点像强

奸。我有这种感觉,也许因为我已是耄耋老人(我有时候感觉到,这是在

我背后发生的事情),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相信,铅笔和记忆结合,创造

出一种魔力,而魔力是很危险的。我了解约翰·柯菲,也目睹了他的能力

(对老鼠和对我所做的事),我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魔力十分危险。

不管怎样,我昨天写了一整天,词语简直是从我心头流淌而出,上辈

留下的这幢久负盛名的养老院的日光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绿里尽头

的那间储藏室,我的许多问题孩子就在那里坐了最后一程,那里的阶梯通

往公路底下的隧道。就在那里,狄恩、哈里、布鲁托尔和我一起质问珀

西·韦特莫尔,要他解释埃杜亚德·德拉克罗瓦的身体怎么会被烤到冒

烟,还要他再次保证申请调动,到荆棘岭州立精神病院去工作。

日光室里总放着鲜花,但昨天中午,我能嗅到的只有被烧焦的死人肉

体上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楼下草坪上割草机的声音,也被空洞的滴

答声取代,那是从隧道拱顶渗出的水在往下滴落。旅行还在继续,我已经

回到了1932年,回去的即便不是肉体,也是灵魂和内心。

我没吃午饭,一口气写到四点钟左右,放下铅笔时,只觉得手腕生痛。

我慢慢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那里有扇窗,向外可看见雇员停车场。做

勤务的布拉德·多兰让我想起珀西,他经常对我散步要去哪里和要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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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著名英国科幻小说家h. g. wells(1866-1946)。

么表现出过分的好奇。他开的是一辆旧雪佛兰车,防撞杆上贴着一行字:

我看见了上帝,他名叫纽伊特。车不在,布拉德下班了,开车去了不知哪

个他称为家的园艺场。我想象着一辆拖车,车厢里张贴着大幅招贴,角落

里堆着啤酒罐。

我从厨房走了出去,厨房里正开始准备晚饭。"你那袋子里是什么,

埃奇康比先生?"诺顿问道。

"一只空瓶,"我说道,"我在那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忘年泉,每天下午这

时候都去一趟,灌一点回来睡觉时喝。味道不错,真的。"

"也许是让你感觉年轻吧,"另一个厨师乔治说,"但对你的长相却没

什么用处啊。"

三人听了都一阵好笑,我出了门。我突然意识到,尽管多兰已经走

了,我还在四下张望,看看是否有他的踪迹。我真是个笨蛋,不该这么受

他困扰的。我边暗暗骂着,边穿过了槌球场。过了球场是一小片凹凸不

平的高尔夫推球入洞场,看上去比佐治亚松林的宣传册上印的更漂亮,再

过去有一条小径,通往疗养院东面的那片小灌木丛。沿路有两三间破旧

的棚屋,现在已经不派任何用场了。第二间屋子就在把佐治亚松林地盘

和佐治亚47号公路隔开的围墙近旁,我走进去呆了一会。

那天晚上,我好好吃了顿晚饭,看了会儿电视,早早上床了。通常的

晚上,我总会醒来,悄悄到楼下的电视间,看美国电影频道放的老电影。

但是,昨晚我没醒;昨晚,我睡得石头般的沉,而且,自打我开始文学创作

以来一直困扰我的那些噩梦也没来打扰我。一定是白天的写作把我累得

够戗。说实话,我到底不像从前那么年轻啦。

醒来时,我发现平常早晨六点时投射在地板上的那圈阳光,已经爬到

了我的床脚边,我赶紧翻身下床,吓得连大腿和膝盖处因关节炎而起的疼

痛也感觉不到了。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匆匆穿过厅房,来到俯瞰雇

员停车场的那个窗前,希望多兰那辆老雪佛兰的停车位依然空着。他有

时候会迟到半小时的……

没那么幸运啦。车就停在那里,在清晨阳光下闪着灰暗的光泽。因

为布拉德·多兰先生这些天有事,必须准点到达,不是吗?是的。老保

罗·埃奇康比每天一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不知老保罗·埃奇康比在干什

么,而布拉德·多兰先生打算弄个明白。保利,你在那里干嘛?告诉我。

他很可能已经在盯我了。最聪明的办法是呆着不动……但我没法不动。

"保罗?"

我转身速度之快,几乎要摔倒在地了。是我的朋友伊莱恩·康奈利。

她瞪圆了眼睛,伸出双手,像是要来搀扶我。还好我找回了平衡,不然,伊

莱恩的关节炎很严重,如果我真倒在她怀里,没准会把她像根干树枝那样

一折为二呢。走进了八十岁领地之外的陌生国度,浪漫仍有可能,但就别

想着《乱世佳人》1一类的东西了。

"对不起,"她说道,"我没想会吓着你。"

"没关系,"我说着朝她淡淡一笑,"这比一头冷水更让人清醒啊,我真

该雇你每天早晨这么来一下。"

"你是在看他的车,是吗?多兰的车?"

没必要和她开玩笑,于是我点点头,"真希望能确定这家伙是否在西

楼里,我得出去溜一会,但不想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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