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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6209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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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美国女作家米切尔的名作《飘》(gone with the wind)。

她笑了,让人觉得是小顽皮嘲弄人的那种微笑,她小姑娘时准是这么

笑的,"那家伙很讨厌,是吗?"

"是的。"

"他也不在西楼。我已经去吃过早饭了,没睡醒的家伙,我来告诉你

他在哪里吧,因为我偷偷瞧见了,他在厨房。"

我看看她,满心沮丧,我知道多兰有好奇心,却没想到那好奇心如此

之强。

"你不能早晨不散步吗?"她问道。

我想了想,"可是可以的,我想,但是……"

"不应该。"

"是的,不应该。"

我想,这下,她该问我去哪里,到那片树林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了。

然而她没问,反而又朝我投来顽皮的一笑。那笑容在她憔悴的、备受

痛苦折磨的脸上显得十分奇怪,绝对奇妙。"你认识霍兰德先生吗?"她问

道。

"当然啦,"我回答道,尽管我和他见面不多。他在西楼,这在佐治亚

松林简直就跟邻国差不多,"怎么啦?"

"你知道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摇摇头。

"霍兰德先生是佐治亚松林仅剩的五个被允许吸烟的居民之一,"她

说着,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朗了,"这是因为他在条例改变之前就住这

里了。"

那是祖父辈的条例,我想。还有比养老院更适合人住的地方吗?

她把手伸进蓝白条纹外衣口袋里,半掩半掏地拉出两样东西:一支烟

和一盒火柴。"绿小偷、红小偷,"她用轻快有趣的声调唱着,"小埃莉要尿

床喽。"

"伊莱恩,你要……"

"扶着老女孩下楼吧,"她说着把烟和火柴又塞回口袋,用她关节突出

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我们返身走回厅堂。我边走边打定主意,一切听她

安排。她虽说上了年纪,体质虚弱,但决不愚蠢。

我们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去,像生怕弄碎了自己玻璃文物似的身子。

伊莱恩说:"在楼梯底下等我,我要去一趟西楼,去大厅里的洗手间。你知

道我说的那地方,是吗?"

"知道,"我说,"就是淋浴房外面的那间吧,去干什么?"

"我有十五年没抽一口烟了,"她说道,"但今天早上觉得很想抽一支。

我不知道能喷多少口烟而不触发那里的烟雾探测器,但我想弄个究竟。"

我恍然大悟,充满钦佩地看着她,暗想,她多让我想起我的妻子:詹恩

也许会采取完全一样的行动。伊莱恩也朝我看看,又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我用胳膊钩住她可爱的后脖颈,拉过她的脸,轻轻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说了声:"我爱你,艾莉。"

"噢,说得也太好听了吧,"她说,但是我肯定她很开心。

"恰克·霍兰德怎么办?"我问道,"他会来惹麻烦吗?"

"不会,因为他在电视间里,和另外一二十个人一起看‘早安,美国’节

目,而我自己,则准备一等烟雾探测器触发了西楼的火灾警报,就溜个无

影无踪。"

"女士,你可别跌跤伤了自己啊,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如果……"

"好啦好啦,别啰嗦了,"她说完,吻了我一下。废墟里的爱。你们有

些人听起来也许觉得好笑,其余的人更觉得荒诞,但听我说,朋友:荒诞的

爱总比没有爱要好。

我看着她走开,步履缓慢而僵硬(但是她只在下雨天或关节痛得厉害

了才用手杖,这是她的诸多虚荣之一),我等待着。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

过去了,正当我觉得她一定是没了勇气,或是发现烟雾探测器的电池用完

了时,西楼的防火警报响了起来,很响的一阵蜂鸣。

我立刻朝厨房走去,不过脚步很慢,我得先确定多兰不在那里碍我的

事,否则就不能走得太快。一群老家伙叽里呱啦地从电视间(这里叫资料

中心,可真荒唐)里走出来,大部分还披着睡袍,他们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情。我很高兴地看到,多兰也在其中。

"埃奇康比!"肯特·埃弗雷粗声粗气地喊道。他一手重重地撑在拐

杖上,另一只手用力拉扯着睡裤的裤裆,"是真警报还是又一次假警报?

你觉得是什么?"

"我看谁都无法知道,"我说。

就在此时,劈劈啪啪地跑来三个勤务兵,朝西楼方向奔去,边跑边朝

挤在电视间门口的人群喊着,让他们赶紧离开室内,等待险情排除的通

知。其中第三个是布拉德·多兰。他跑过去时甚至没朝我看一眼,这可

让我太高兴了。我边朝厨房走去,边暗想,伊莱恩·康奈利和保罗·埃奇

康比这一组合,恐怕十来个布拉德·多兰也不是对手,哪怕再加上半打的

珀西·韦特莫尔。

厨房里的厨子继续着早餐后的清理,对嚎叫着的火警信号充耳不闻。

"喂,埃奇康比先生,"乔治说道,"我觉得布拉德·多兰在找你呢,其

实他刚从你身边走过。"

那才叫幸运呢,我暗想。但是我说出来的话却是,也许我迟一点再去

见多兰先生吧。然后我问他,早餐上是否还剩下点吐司什么的。

"当然啦,"诺顿说,"不过还冷冰冰地躺在货架里呐,今天早晨你起迟

了?"

"迟了,"我顺着意思说道,"不过我饿了。"

"一两分钟就能做个又热又新鲜的,"他说着伸手去拿面包。

"别,别,冷的就行,"我说道。他递给我两片面包(它们看上去有点神

秘兮兮的,事实上,两片都有点怪异),我匆匆出了门,觉得又回到了孩提

时代,用蜡纸包上涂了果酱叠在一起的面包,往胸口衬衫里一塞,就逃课

钓鱼去了。

走到厨房外面,我迅速回头看看多兰是否在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紧张

的情况,便赶紧穿过槌球场和高尔夫练习场,边走边啃着手里的面包片。

走进树林荫蔽时,我稍稍放慢脚步,走上了那条小径,思绪突然转到了埃

杜亚德·德拉克罗瓦被处决后的第二天。

那天上午我和哈尔·穆尔斯说过话,他告诉我,梅琳达的脑瘤使她间

歇性地骂人说脏话……后来我妻子把这称为抽动障碍症(这只是尝试性

的说法,她也不确定是否是同一回事)。听着他颤抖的声音,再加上约

翰·柯菲治好了我的尿路感染,救活了德拉克罗瓦那只被踩断了脊梁的

宠物鼠,我终于被推过了那条分界线,即仅仅考虑一件事和真正去做那件

事的界限

还有别的原因,与约翰·柯菲的手有关,与我的鞋有关。

于是我就叫来了我的同事,我多年来以生命相托的那儿个:狄恩·斯

坦顿、哈里·特韦立格、布鲁特斯·豪厄尔。他们在德拉克罗瓦死刑后的

第二天到我家来吃午饭,还至少倾听了我的计划。当然,他们都知道约

翰·柯菲救活了那只老鼠,布鲁托尔还亲眼目睹了。因此,当我提出如果

我们把约翰·柯菲带去见梅琳达·穆尔斯的话,可能又会有奇迹发生时,

他们并没有立刻大笑起来。狄恩·斯坦顿提出了最让人烦心的问题:如

果约翰·柯菲在路上逃掉了怎么办?

"如果他杀了人怎么办?"狄恩问道,"我可不愿意丢工作,也不愿意去

蹲班房。我有老婆有孩子,都靠我给他们带面包去呢。可我觉得,我不愿

意发生那些事,我更不愿意再有一个女孩子死去,这让我良心不安。"

大伙都默不作声,人人都看着我,等着瞧我如何作出反应。我知道,

如果我把嘴边的话全说出来,一切都会发生变化,我们已经到了义无反顾

的地步。

只是,至少对我来说,回头路已然不可能走了。我开口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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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可能。"

"老天啊,你怎么能这么肯定?"狄恩问道。

我没有回答,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知道会问到这个问题,我

当然知道,可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头脑和内心里的话对他们说。

布鲁托尔来解围了。

"保罗,你认为他没干,是吗?"他脸上现出了不相信的神色,"你认为

那大块头是清白的。"

"我肯定他是清白的,"我说。

"你怎么能肯定?"

"有两件事,"我说道,"其中一件就是我的鞋子。"

"你的鞋子?"布鲁托尔喊了起来,"你的鞋子和约翰·柯菲杀没杀那

两个女孩有什么关系?"

"昨天晚上我脱下了一只,给了他,"我说道,"就是执行死刑之后,事

情稍微平息了一点的时候。我把鞋子推过铁栏,他用那双巨大的手拿了

过去。我让他把鞋带系好。你们知道,我得弄确实了,因为我们那些问题

小子通常穿的都是拖鞋,因为真想自杀的人,用鞋带就能做到,如果他真

想死的话。这一点我们都明白。"

他们都在点头。

"他把鞋子放在膝盖上,拿着鞋带的两端,把鞋带交叉起来,但做到这

里他做不下去了。他说小时候肯定有人教过他怎么打结,可能是他父亲,

也可能是他父亲走后母亲的某一个男朋友,但他忘了该怎么打了。"

"我和布鲁托尔意见一致,我还是不明白,你的鞋子和柯菲是否杀了

狄特里克家的那对孪生女孩有什么关系,"狄恩说道。

于是我又复述了一遍绑架和谋杀的经过,讲了那天我在监狱图书馆

里读到的东西,那天天气炎热,我腹股沟痛得要命,还有个吉本斯在角落

里打鼾,还讲了那个记者哈默史密斯后来告诉我的一切。

"狄特里克家的狗不常咬人,但叫的功夫可是世界一流,"我说,"那个

绑架了女孩的人先给狗喂了香肠,才使它安静下来的。我想,他肯定是扔

一根香肠才往前移一小步,等这条笨狗吃到最后一根香肠时,他就伸出手

去,抓住它的脑袋,这样一拧,折断了它的脖子。

后来,当人们撞见柯菲时,带队的家伙,那个名叫罗伯·麦吉的人发

现柯菲身上的工装裤胸袋里有什么东西鼓着。麦吉开始以为是枪。柯菲

说是他的午饭,后来证明的确如此,是几片三明治,夹着一条酱菜,包在报

纸里,还扎着根肉铺常用的绳子。柯菲不记得是谁递给他的了,只记得是

一个扎围裙的女人。"

"三明治和酱菜,没有香肠,"布鲁托尔说。

"没有香肠,"我附和道。

"当然没有啦,"狄恩说,"他全喂了狗啦。"

"是啊,法庭上检察官也是这么说的,"我表示同意地说道,"但要是柯

菲打开午餐包,把香肠喂了狗,他怎么再用肉铺麻线打包呢?我甚至看不

出他会有什么机会,但是,我们暂时先不说这个,这家伙甚至连奶奶结

1都不会打。"

大伙像挨了雷击似的,长久无语,最后布鲁托尔打破了沉默,"真他妈

的混账,"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法庭上怎么没人提出这一点呢?"

"没人想到这一点,"我说着又想起了那个记者哈默史密斯,那个曾经

上过鲍林格林学院的哈默史密斯,那个自以为比别人更有知识的哈默史

密斯,那个告诉我杂种狗和黑人都差不多、都能无缘无故突然冲上来咬你

一口的哈默史密斯。但他老是用你们的黑人这样的字眼,好像黑人依然

是某种财产……只不过不是他的财产罢了。是的,不是他的财产,从来就

不是。但那时候,整个南方到处都有哈默史密斯这样的人。"谁都没有能

力去这样思考,包括柯菲自己的律师。"

"但你有,"哈里说,"上帝啊,伙计们,咱们可是和歇洛克·福尔摩斯

先生坐在一起啊。"那语调里半是调笑半是钦佩。

"呸,别胡说了,"我说,"我本来也想不到的,直到我把那天他对麦吉

说的,他治好了我的伤痛后对我说的,还有他治好了老鼠后说的全合在了

一起。"

"说什么了?"狄恩问道。

"我走进他的牢房,就好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我觉得好像不由自主

地要按照他的话去做,哪怕竭力不想去做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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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种很松又容易成为死结的结扣。

"这语调我听着不舒服,"哈里边说边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我问他要什么,他说‘就想帮你’。这我记得十分清楚。等一切做

完,我感觉好了许多,他知道的。‘我帮了你’,他说,‘我帮了你,不是

吗?’"

布鲁托尔直点头,"就像他对那只老鼠一样。你说‘你帮了它,’柯菲

鹦鹉学舌般地回了句同样的话,‘我帮了德尔的老鼠。’你是不是从这时候

开始明白的?不是吗?是吗?"

"对呀,我想是的。我记得麦吉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对

麦吉说的。每一则关于这起谋杀的报导都这么写的,‘我也没办法。我试

图制止,可来不及了。’一个人,嘴上说着这种话,怀里抱着两个死掉的小

姑娘,都是白人,都是金发碧眼,而他本人的块头房子般巨大,别人怎能不

误判。他们听了他说的话,却按照能符合他们所见的思路去想,而他们所

见的又如此可怕。他们以为他在忏悔,以为他说他出于冲动抢来了这两

个女孩,强奸了她们,杀了她们。以为他突然醒悟,试图停下……"

"但为时已晚,"布鲁托尔喃喃道。

"是的。可他真正想说的是,他看见了她们,想把她们救下来,使她们

复活,但却没能成功,她们已死了好大一会了。"

"保罗,你真相信这些?"狄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