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对上帝说,你真相信他?"
我使出最大的努力,最后一次扪心自问,然后点点头。这一点我不仅
现在明白,当初珀西拽着柯菲的胳膊走进囚牢大楼,声嘶力竭喊着"死鬼
来啦"的时候,我凭直觉就明白,约翰·柯菲的情况有点不对劲。我还和
他握过手,不是吗?我从来没和走上绿里的人握过手,但我握了柯菲的
手。
"耶稣在上,"狄恩说道。"善良的耶稣基督啊。"
"你的鞋子是一件事,"哈里说道,"那另一件事呢?"
"在搜查组发现柯菲和那两个女孩前不久,他们从特拉平格河南岸附
近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们在那里发现有一处草地的草被压平了,还有
许多血,还有柯拉·狄特里克睡衣残片。警犬迷惑了一阵,大多数警犬想
沿河岸往东南方向追,但有两条警犬,都是浣熊猎犬,却要沿河岸往上游
去。牵着这两条狗的是波波·马钱特,他让这两条猎犬闻了闻睡衣,它们
立刻随大流走了。"
"浣熊猎犬搞懵了,是吗?"布鲁托尔问道,他嘴角上漾起一丝奇怪的、
嫌恶的笑意,"严格地说,它们天生就不是用来追踪的,它们给搞懵了,不
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
"没错。"
"我没听明白,"狄恩说。
"那两条猎犬忘了波波放在它们鼻子下让它们闻后去完成的是什么
任务了,"布鲁托尔说,"它们来到河岸时要追的是凶手,不是两个女孩。
当凶手和女孩在一起时,这不成问题,但是……"
狄恩眼睛一亮,哈里则早已会意。
"你们只要想一想,"我说,"就会奇怪,怎么可能,哪怕是希望把罪名
定在一个四处游荡的黑人身上的陪审团,怎么可能相信约翰·柯菲就是
他们所要找的人,哪怕是有一点点相信。用食物让狗安静下来,以便可以
拧断它的脖子,这种念头柯菲是绝不可能想出来的。
"他到过的离狄特里克农庄最近的地方就是特拉平格河南岸,我就是
这么认为的。那里离事发地有五六英里远。他只是在闲逛,也许想走到
铁路边,爬上一趟货车什么的,随便去个地方,货车从高架桥上下来时通
常会减速,足以让人跳上去,这时候,他听见北边传来一阵骚动声。"
"是凶手?"布鲁托尔问道。
"是凶手。他也许已经强奸了她们,也可能柯菲听见的就是强奸时的
声音。反正那片有血的草地就是凶手作案的地点;他把她们的脑袋往一
块猛撞,扔到地上,然后拼命逃走了。"
"拼命往西北跑,"布鲁托尔说道,"就是浣熊犬要去的方向。"
"对。约翰·柯菲是穿过小片桤树丛出来的,树丛就在那两个女孩子
的尸体所在地略东南一些的地方。他大概是对那阵骚动声觉得好奇,结
果发现了尸体。其中一个当时也许还活着,我觉得很可能两人当时都还
活着,尽管谁都没能活很久。如果她们已经死了,约翰·柯菲就不会知道
了,这是肯定的。他当时想到的就是他的手有疗伤功能,他试图用它来拯
救柯拉和凯丝姐妹俩。结果没起作用,他绝望了,哭得歇斯底里的。他们
就是在这时候发现他的。"
"他干嘛不呆在原地,他发现尸体的地方?"布鲁托尔问道,"为什么要
抱着她们沿河岸朝南走?谁能说说?"
"我敢肯定他一开始一定停在原地,"我说,"在法庭上,他们一直提到
一大片被踩踏的草地,所有的草都被压倒压平了,而约翰·柯菲又是个大
个子。"
"约翰·柯菲就他妈的是个大个子,"哈里压低了嗓子,希望我妻子如
果碰巧在听的话也听不见他的粗口。
"也许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效果后惊恐起来,也可能他突然觉
得也许凶手还在附近,在上游的树林里,正盯着他。你知道,柯菲体型巨
大,但胆子并不太大。哈里,还记得他求我们在熄灯睡觉后给他留盏亮着
的灯吗?"
"没错。我记得当时我还想,这么大的块头,提这样的要求也太可笑
了。"哈里看上去受到了触动,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他杀了那两个女孩,又是谁干的呢?"狄恩问道。
我摇摇头,"另有其人,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一个白人。公诉人十分
强调指出,狄特里克家的狗很大,要杀死这样的狗,必须身强力壮,但
是……"
"那是屁话,"布鲁托尔粗声粗气地说道,"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只要有
点力气,而且知道从哪里下手,也准能折断一条大狗的脖子。如果不是柯
菲干的,那就差不多任何人……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了。也许我们永远
无法弄清楚了。"
我说,"除非他再次出手。"
"即使那样我们也许还是无法知道,如果他是在得克萨斯或加州干的
话,"哈里说。
布鲁托尔身体往后仰着,像一个累坏了的孩子一样用双拳紧紧挤压
着眼窝,然后又放到膝盖上,"这真是场噩梦,"他说,"我们关着的人也许
是清白的……也许真是清白的,但他却铁定要上绿里。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拿他妈的疗伤手指说事,人人都会笑掉大牙,而他到头来还是得
上电椅。"
"这一点我们等会儿再考虑,"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
么回答他,"目前的问题是我们该为梅莉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我很
想说,咱们退一步,花上几天时间好好想明白,可是我觉得,我们每等一
天,柯菲无法帮助她的可能就大一分。"
"还记得他伸出手来要那只老鼠的样子吗?"布鲁托尔问道,"‘趁还
来得及,赶紧把它给我’,他是这么说的,趁还来得及。"
"我记得。"
布鲁托尔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算我一个,我对德尔的事也感到很难
过,但我想我最主要的是想看看,当柯菲碰了她以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也
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也许……"
"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能把那个傻大个儿弄出牢去,"哈里说着叹了
口气,点点头,"但谁管这个呀?也算上我吧。"
"也算上我,"狄恩说,"保罗,谁留在牢里?我们抽签吗?"
"不抽了,伙计,"我说,"不抽签,你留下。"
"就这样?你说得倒轻巧!"狄恩回答道,语调中透着受到伤害后的愤
怒。他一把摘下眼镜,气冲冲地在衬衫上擦拭着,"这算是哪门子交易
啊?"
"你还年轻,还有孩子在上学,这就是你该得的交易,"布鲁托尔说,
"哈里和我都是单身,保罗是有家室的,但他的孩子至少都自己成家立业
了。我们在这里计划要做的事情非常疯狂非常惊险,我觉得我们差不多
准会被逮住的。"他表情阴郁地看着我,"保罗,有件事情你还没提到,那就
是,如果我们真把他弄出了笼子,可柯菲的手指没起作用,哈尔·穆尔斯
就会亲自把我们送进监狱的。"他给我一个机会来回答,也许是反驳,但我
实在说不出什么,只好闭着嘴。布鲁托尔转向狄恩,继续说下去,"别误会
我的意思,你也会丢了工作,但至少真遇上了麻烦,你还有机会躲开监狱。
珀西会说那是场胡闹,如果你坐在那里值班,你就能说你也以为是场胡
闹,而我们从没告诉过你真相。"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狄恩虽然这么说,但很清楚,不管他喜欢不喜
欢,他得照办。孩子尚小的念头说服了他,"得今晚就干?你肯定吗?"
"要是打算干,最好今晚就行动,"哈里说,"要让我再想一想,我肯定
就吓得缩回去了。"
"让我去医务室走一趟,"狄恩说道,"我至少可以做这件事,行吗?"
"爱干啥干啥去,别给逮着就行,"布鲁托尔说。
狄恩一脸不高兴,我赶紧拍拍他肩膀,"你一打卡进门就行动……怎
么样?"
"没问题。"
我妻子脑袋在门口一探,好像我给了她什么暗号似的。"谁还要凉
茶?"她朗声问道,"布鲁托尔,你要吗?"
"不用了,谢谢,"他说道,"我想的是好好来杯威士忌,不过在目前情
况下,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詹妮丝看看我,嘴角挂着笑意,眼神露着担忧,"保罗,你把这些孩子
怎么啦?"但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回答她,她手一扬说道,"好啦好啦,我不
想知道。"
3
其他人走后很久,我正穿衣服准备上班,她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
拉转向她,坚定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是为梅琳达?"她问道。
我点点头。
"你能帮她吗,保罗?是真的帮她,还是因你昨晚所见而起的梦想?"
我想到了柯菲的眼睛,柯菲的双手,还有他要我走过去时我被催眠似
地朝他走去的样子。我想象着他伸出双手,去接叮当先生被踩碎了的身
体。趁还来得及,他说。还有打着旋飘出来的黑色物质,变成了白色,消
失了。
"我觉得我们也许是她的唯一机会了,"我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那就抓住它吧,"她边说边为我扣上了新秋季制服的前排纽扣,制服
自我九月份生日以来一直挂在壁橱里,今天只是我第三或第四次去穿它,
"抓住它。"
她几乎是把我推出了门。
4
那天夜晚在很多方面都是我一生中最最奇怪的一晚。六点二十分,
我打卡上班。隐约中,我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烧焦的
肉体气味。这一定是幻觉,因为这栋建筑的门和储藏室的门白天大部分
时间都开着,前两班的人不停地在屋子里擦洗着,但这却没有改变鼻子向
我发出的信息,即使我想到当晚即将发生的事情,担心害怕得要命,也没
有一丝想吃晚饭的胃口。
布鲁托尔在七点差一刻的时候来到区里,狄恩差十分到。我让狄恩
去医务室看看,是否能给我拿块热敷贴来,那天凌晨我帮着把德拉克罗瓦
的尸体弄下隧道时好像扭了背,想用点热敷。狄恩欣然答应。我知道他
想对我使个眼色,但他忍住了。
哈里七点差三分打卡进来了。
"车呢?"我问道。
"在我们说好的地方。"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在值班桌边站
着,喝着咖啡,闷不做声,大家都不把最希望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珀西迟
到,甚至今晚不来上班了。考虑到人们对他执行死刑时的举止提出的严
厉批评,今晚他至少有可能不来了。
但是珀西显然信奉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信条。七点零六
分时,就见他进了门,一身蓝色制服,容光焕发,腰间挂着的手枪贴在一边
臀部,山胡桃木的警棍悬在另一边腰间的皮套里,皮套是自制的,样子十
分滑稽可笑。他压了一下时间卡,警惕地朝我们扫了一眼(除了尚未从医
务室回来的狄恩)。"我的火花塞坏了,"他说,"只好用曲柄发动。"
"噢,"哈里应道,"倒霉啊。"
"还不如呆在家里把这玩意弄弄好,"布鲁托尔的语气温和而殷勤,
"我们可不愿你扭伤了胳膊,不是吗,伙计们?"
"是啊,你最希望那样了,不是吗?"珀西嘲讽着说道,不过我听得出,
布鲁托尔相对来说比较温和的语气使他稍微放心了一点。很好。接下来
的几小时里,我们得谨慎小心地对付他,既不能太敌对,也不能太友善。
那晚之后,他什么都怀疑,哪怕是对他的热情相向。我们决不可能指望他
放松警惕,这我们都明白,可我觉得,只要我们不犯错误,就能控制住他,
让他毫不知情。我们必须迅速行动,这很重要,但至少对我来说,同样重
要的还有,谁都不能受伤,包括珀西·韦特莫尔。
狄恩回来了,冲我一点头。
"珀西,"我说道,"请你去储藏室把地板拖一下,还有通往隧道的楼
梯。完事后你就把昨晚的情况写个报告吧。"
"那可得动动脑子喽,"布鲁托尔插嘴道,他说着把双手拇指插进裤腰
的皮带后面,仰脸朝天。
"你们几个说话真他妈的好笑,"珀西虽这么说,倒还没有对抗的意
思。他甚至没有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即那里的地板当天至少已经拖了
两次。我猜想,能不和我们在一起,他觉得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浏览了一下前一班的值班报告,没发现值得注意的内容,便动身向
沃顿的牢房走去。他正在板床上坐着,双膝高高屈在身前,双手围抱着脚
踝。他看看我,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敌意的笑容。
"瞧瞧,可不是头儿来了嘛,"他说道,"大小正好,丑陋加倍。埃奇康
比头儿,你一脸的开心,真像在屎里打滚的猪。出门前老婆拽了你小头几
下,是不是?"
"伙计,你怎么样?"我不动声色地问道,他倒当真了,神情一亮。他松
开手,站起身来,伸展一下身体。笑得更明显了,敌意消退了一些。
"妈的,"他说道,"你只有一次说对了我的名字!你怎么啦,埃奇康比
头儿?你有毛病还是脑子灌水啦?"
没有,我没病。我曾经病过,但约翰·柯菲把我治好了。他的双手已
经不会打结,即使以前会,现在也不会了,但这双手却另有本事,确实有本
事。
"朋友,"我对他说,"你愿意做乖孩子比利还是野小子比利,这与我无
关。"
他用力地喷了口气,活像南美河流里一种令人恐惧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