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成员的死讯,
"一方面,这家伙帮克劳斯·狄特里克漆了谷仓,然后就走了。事实证明
他的确四处犯事,但五月份他在特夫顿时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另
一方面,这大黑个,这巨大的黑个子,被人发现时就在河边,抱着两个死掉
的姑娘,两个女孩都赤身裸体的。"
他摇摇头。
"詹恩,保罗说得对,麦吉也许自有怀疑,但他无足轻重。克里布斯是
唯一一个能重审这案子的人,可他决不愿意搅了自己心目中皆大欢喜的
结局。他会这么想,‘是个黑鬼,反正不是我们这类的。太好了,我要去冷
山,在大妈饭店来一份牛排,来一扎啤酒,然后看他上电椅,一切就这么了
结了。’"
这一切,詹妮丝越听脸上的恐惧表情越严重,她朝我看看,"但麦吉是
相信这一点的,是吗,保罗?我从你脸上能看出来。麦吉明白自己抓错了
人,难道他不能当治安官的面挺身而出吗?"
"他挺身而出的唯一结果,就是丢自己的饭碗,"我说,"是的,我想他
心里明白杀人的是沃顿,但他这么对自己说,如果他保持沉默,把游戏一
直玩下去,直到克里布斯退休或吃得撑死了自己,那位子就是他的。那
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想,他就是这么想着入睡的。而且在一点上,也
许他和霍默并没有大的不同。他会这么想,‘反正那是个黑鬼,他们又不
是要电死一个白人。’"
"那你就得去见他们,"詹妮丝说。她的语气毅然决然,我听着心里一
凉。"把你发现的情况告诉他们。"
"詹恩,我们该怎么把发现的情况对他们说?"布鲁托尔问道,声音还
是低低的,"要不要告诉他们,我们把约翰从监狱里弄出去为监狱长妻子
施奇迹时,沃顿伸手抓住过他?"
"不,当然不啦,不过……"她意识到此处脚下的冰层很薄,便转了个
方向,"那就说假话,"她说着用挑衅的目光看看布鲁托尔,然后眼神落到
我身上。她的目光灼热,简直能在报纸上烧出一个洞来。
"假话,"我重复道,"什么样的假话?"
"就是你去查探的原因,你先去了普东县,后去了特拉平格,就对那胖
子治安官克里布斯说,沃顿亲口告诉你是他强奸并杀害了狄特里克家的
姑娘,说他招了。"她灼热的目光又转向布鲁托尔,"布鲁特斯,你可以支持
他。你可以说,他在招供时你在场,你也听见了。咳,也许珀西都听见了,
也许这就是让他发疯的原因。他杀了沃顿,就因为他无法忍受沃顿对那
俩孩子犯下的罪孽,他实在承受不了了。只要……怎么啦?又怎么啦?
天呐,说呀!"
不仅是我和布鲁托尔,这时连哈里和狄恩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我们从来没报告过这样的情况,"哈里像对一个小孩子说话那
样说道,"别人首先就会问,我们为什么不报告。关在牢房里的家伙,无论
说了什么以往犯罪的情况,我们都必须报告。无论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
人的。"
"不是我们愿不愿相信他的事,"布鲁托尔插话道,"像野小子比利这
种人,什么谎都能说的,詹恩。自己犯下的罪,认识的什么大人物,睡过的
女人,高中时赢过的本垒打,甚至他妈的天气。"
"但是……但是……"她显出极度痛苦的神情。我走过去伸出胳膊搂
住她,她猛地把我的胳膊甩开了,"但是他的确在那里!他刷了他们家那
该死的谷仓!他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那他就更有理由为这桩杀人案自吹了,"布鲁托尔说,"反正没什么
大不了的,干嘛不拿来吹嘘一下?反正人不能死两回。"
"让我把情况想想清楚了。我们坐在这桌边,大家都明白约翰·柯菲
不仅没杀那两姑娘,反而试图把她们救活。当然,副治安官麦吉并不了解
全部真相,但他肯定很明白,被控杀人而被判了死刑的这个人,其实并不
是杀人犯。但是……但是……你们还是不能重审这个案子。甚至提出重
审都不行。"
"没错,"狄恩边说边更用力地擦拭着镜片,"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她低头坐在那里,思考着。布鲁托尔想说些什么,我一举手,让他别
开口。我不相信詹妮丝能想出什么法子,把约翰从这个杀人盒里救出去,
但我也不相信完全没可能。我妻子,她是个聪明得让人害怕的女人,决心
之坚定也让人害怕。这两者一结合,有时候真可以排山倒海。
"那好,"她终于开口了,"那你们得自己把他弄出来。"
"夫人?"哈里大惊失色,给吓住了。
"你们能办到的,你们不是干过一次吗?那就能来第二次。只不过这
一次不必把他弄回去了。"
"埃奇康比夫人,你难道要我向孩子们解释,他们的父亲为什么进的
监狱吗?"狄恩问道,"被控协助杀人犯越狱?"
"狄恩,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我们能想出个办法,使它看上去就像
真的越狱。"
"这家伙连怎么系鞋带都记不住,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哈里说,
"还指望谁能相信啊。"
她有些迟疑地看看他。
"逃走也没用的,"布鲁托尔说,"即使我们能想法子让他逃了,也没用
处的。"
"为什么?"她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像要哭出来了,"为什么他妈的没
用?"
"因为他是个六英尺八的秃顶黑人,笨到连自己都喂不饱,"我说,"你
觉得他能躲多久才会被人重新抓住?两小时?六小时?"
"他从前四处走动,不也没引起人注意嘛,"她说道,一颗泪珠滚下了
面颊,她一甩手掌,把它抹掉了。
此话不假。我曾经给南边的一些亲朋好友写过信,向他们打听是否
在报纸上看到过任何关于符合约翰·柯菲特征的人物的报道。什么都
行。詹妮丝也写信问过。迄今为止,我们只得到一起可能的目击报告,那
是在亚拉巴马州的穆斯尔肖尔。一场龙卷风袭击了一座教堂,里面的人
正在排练合唱,那是1929年的事,一个大个子黑人从瓦砾中拉出两个人。
起初在旁观者看来,这两人都已死了,可后来,他俩居然连毛发都没怎么
损伤。有个目击者说,那简直像是个奇迹。那个黑人是教堂牧师临时雇
来打一天杂活的,大伙喧闹之际,他消失了。
"你说得对,他是在四处周游,"布鲁托尔说,"但你别忘了,他的周游
大都是被控强奸并杀害了那两个女孩之前的事。"
她坐着没有回答,这样坐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
情,其严重程度几乎和我突然流泪让她大吃一惊一样。她一伸胳膊,把桌
上所有的东西一下全横扫在地:盘子、杯子、银器、那碗甘蓝叶、那碗南瓜、
那碟雕刻过的熏火腿、牛奶、那壶冰茶,全给捋下桌子,砸在地板上,乒乒
乓乓碎了一地。
"天呐!"狄恩惊叫着身子往后猛地一仰,差一点仰面朝天跌下去。
詹妮丝没理睬他。她眼睛瞪着布鲁托尔和我,主要是我,"胆小鬼,你
的意思是要杀了他?"她问道,"你是要杀了这个救了梅琳达·穆尔斯的
命、还试图救那两个女孩的命的人?好吧,至少这世界上少了一个黑人,
是吗?你可以这样来安慰自己,少了一个黑鬼。"
她站起身,看了看那把椅子,飞起一脚把它朝墙上踢去。椅子反弹回
来,掉在洒了一地的杯盘狼藉中间。我抓起她的手腕,她猛一甩挣脱开
去。
"别碰我,"她说道,"下星期的这个时候你就是一个杀人犯,和那个沃
顿没什么两样,别碰我。"
她走出门,站在门口平台上,用围裙捂着脸,开始抽泣起来。我们四
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我站起身,动手收拾起来。布鲁托尔首先过来帮
忙,然后哈里和狄恩也加入了。等这地方看上去多少恢复了原样,他们就
走了。整个过程中谁都没说一句话。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6
那晚我休息。我坐在自家小屋的起居室里,抽着烟,听着收音机,看
着那片黑暗从地面升起,渐渐吞噬了整个天空。电视没问题,我对它没什
么意见,可我就是不喜欢它把人的注意力从周围的世界吸引开,只盯着它
那层玻璃表面,而收音机至少在那一点上比它强。
詹妮丝走了进来,在我扶手椅边跪下,拉起我的手。有那么一会儿,
我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呆着,听着凯依·凯瑟音乐知识节目,看着星星
一颗颗地出现。我觉得这样很好。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是胆小鬼,"她说道,"自打结婚到现在,我从来
没对你说过这样的话,自己感觉糟透了。"
"那次我们去野营你叫我臭山姆就不算了?"我问她,随后,我俩都笑
了起来,相互吻了一两下,又和好如初了。我的詹妮丝,她那么美丽,我依
然在梦里见到她。尽管我现在老了,也活腻了,我还是希望在梦里见她走
进这个孤零零被人遗忘的地方,这个走廊里弥漫着尿臭和烂菜帮子气味
的地方,我梦见她依然年轻美丽,蔚蓝的眼睛,高耸的乳房,简直让我的手
不愿拿开。希望她说,咳,心爱的,我没遭遇那次车祸呀。你弄错了,真
的。直到今天,我还做着这样的梦,有时候我醒来,明白那是场梦,就哭
了,而我年轻时候从来不哭的。
"哈尔知道吗?"她终于问道。
"知道约翰是无辜的?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
"他能帮一把吗?他能对克里布斯施加影响吗?"
"一点都不能,心爱的。"
她点点头,好像她早已预料到似的,"那就别告诉他,如果他帮不上
忙,那千万别告诉他,看在上帝分上。"
"不会的。"
她仰起脸,看看我,目光坚定,"那天晚上你不会请病假,你们谁都不
会,你们不能请假。"
"是的,不能请假。如果我们在场,至少能弄得快一点。最多这样了。
不会像德拉克罗瓦那样。"一瞬间(还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似乎看见
德尔脸上那张丝绸面罩被烧得千疮百孔,露出了两颗煮熟的胶冻状物体,
那是他的眼球。
"你们别无他路了,是吗?"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天鹅绒般丝滑的脸
上擦着,"可怜的保罗,可怜的家伙。"
我一言不发。我一生中从未如此地希望躲开某件事情,只带着詹妮
丝,就我们两人,再带上一只旅行袋,随便去什么地方。
"可怜的家伙,"她重复着,然后说:"和他谈谈。"
"谁?约翰?"
"是的,和他谈谈,问问他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点点头。她说得对,她一向是对的。'
7
两天后,18号,比尔·道奇、汉克·比特曼,还有一个——我不记得是
谁了,反正是个临时的,他们一起把约翰·柯菲带到d区洗澡,趁他不在,
我们演习了一遍行刑过程。我们没让嘟嘟来扮约翰,我们提都没提,人人
都明白,用他简直就是亵渎。
我来扮。
我坐上电伙计,扣上夹钳。布鲁托尔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约翰·
柯菲,你被判电椅死刑,本判决由和你一样的民众组成的陪审团通
过……"
和约翰·柯菲一样的民众?开什么玩笑?就我所知,这星球上没有
一个人像他。然后,我想起了约翰站在通往我办公室的那几级阶梯下,看
着电伙计时说的话:它们还在那里,我听见它们在喊叫。
"把我弄出去,"我嘶哑着嗓子喊道,"解开这些扣子,让我站起来。"
他们解开了扣子,可我一时间却觉得自己被凝固在那里了,好像电伙
计不让我起来。
我们转身往e区走的时候,布鲁托尔对我说:"我这辈子做过几件自
己都觉得没脸的事情,但这可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掉进地狱
去。"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以免让在身后收拾椅子的狄恩和哈里听见。
我看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你这是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们在准备杀一件上帝的礼物,"他说道,"他从来没伤害
过我们,也没伤害过其他任何人。当我最终站在万能之父上帝的面前,他
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怎么说?说我就是干这个的?就干这个?"
8
约翰洗完澡回来,临时帮手都走了,我打开他的牢房,走进去,坐到床
上,坐在他身边。布鲁托尔正坐在值班桌旁。他抬起头,发现我单独进了
牢房,但什么都没说,注意力又回到手上的什么文件去了,边看边舔着铅
笔尖。
约翰看着我,眼神十分奇怪:眼睛里满是血丝,有一些冷漠,泪水隐约
可见,但依然十分平静,似乎哭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生活方式,习惯了就
没什么不好。他甚至还笑了笑。我记得,他身上散发着象牙牌肥皂的味
道,像晚上刚沐浴过的婴儿,浑身清香。
"你好,头儿,"他说着伸出双手拉住我的双手。他的这一举动极其自
然,没有任何的做作。
"你好,约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试图把它咽下去。"我想你
明白时候到了。两三天之后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那里。现在想起来,当时我身上就
开始发生什么情况了,但我思想上和情感上都太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
没能够体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