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那天晚饭你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吃吗?你要吃什么,我们总
能办到。如果你想要,还能给你弄杯啤酒,只是得倒在咖啡杯里,就这
样。"
"我不挑剔的,"他说。
"那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眉毛高高扬起,一直抬到刮得干干净净的棕色颅顶之下。接着,皱
纹消失,他笑了起来,"夹肉面包就行。"
"那就夹肉面包,涂上肉汁和肉泥。"我心里一紧,就像侧身睡觉时把
手臂压着了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挤压感传遍全身,传到体内,"还要
加点什么?"
"不知道,头儿。我想,有什么加什么吧。也许可以来点豆荚,不过我
不挑拣的。"
"好吧,"我说着想到,也许可以让詹妮丝·埃奇康比太太给他做点桃
子馅饼当甜点,"牧师的事怎样?找个后天晚上你可以对他念几句祷告的
人?念祷告可以给人安定心情,我见过许多次的。我可以去联系舒斯特
牧师,他就是那天给德尔……"
"什么牧师都不要,"约翰说,"头儿,你对我一直很好。你愿意的话,
你来念祷告吧。这样就可以了。我想,我可以跪下来的。"
"我!约翰,我不能……"
他略微使劲压了压我的手,体内的感觉又明显了一些,"你能的,"他
说,"对吗,头儿?"
"我想是吧,"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道。我的声音似乎有了回音,"要真
是那样,我想我可以的。"
体内的感觉非常强烈,就像上次他治我的尿路问题一样,但又有点不
同。倒不是因为这一次我身上一点毛病没有,而是因为,这一次他自己都
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突然,我感到十分害怕,几乎想赶紧离开那地
方。我从未有过亮光的内心突然亮起了灯,不仅在我头脑里,而且亮遍全
身。
"你和豪厄尔先生还有其他头儿一直对我很好,"约翰·柯菲说道,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担心,但现在不要再担心了,因为我自己想走了,头
儿。"
我试图说话,但就是开不了口。但是他能。他接下来讲的那段话,是
我听过他讲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头儿,我真的厌倦了我听到和感到的痛苦了。我厌倦了整天在大路
上流浪,孤独得像雨天的小鸟。没有朋友和我在一起,告诉我我们来自哪
里,要到哪里去,又为了什么。我厌倦了人们你恨我我恨你。我感觉就像
脑袋里扎满了玻璃碎片。每次我都想帮人一把,可总是帮不上,对这我也
厌倦了。我不想再呆在黑暗中。大部分时间我都很痛苦。太多痛苦了。
如果我能了结这一切,我愿意。可是我做不到。"
别说了,我试图这么说。别说了,把我的手放开,你再不放手我要淹
死了,不淹死也得爆炸了。
"你不会爆炸的,"他说着微微一笑……但还是放开了我的手。
我身体前倾,大口喘气。通过双膝间的缝隙,我看得见水泥地面上的
每一条缝隙,每一条凹槽,每一片云母的闪光。我抬头看看墙壁,看见了
1924、1926、1931年写在那里的名字。那些名字实际上早已被清洗掉了,
说起来,写这些名字的人也早不存在了,但我想,任何东西都永远不可能
被彻底清除,不可能从这黑暗的世界上彻底消失,而现在,我就重新看见
了他们,一大堆相互重叠着的名字,我看着它们,就像在听死者说话、唱
歌、呼喊着乞求怜悯。我觉得眼珠在眼眶里搏动,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
跳,感觉到血液在我体内条条通渠中呼啸着涌向各处,就像信件被投递到
四方。
我听见远处响起了火车汽笛,我想,是三点五十分到普莱斯福德的那
趟车,不过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听见过。自到冷山来后
就没有,因为离州监狱最近的火车站也在东边十五英里外。人人都会说,
我不可能从州监狱这里听见火车声,而且直到1932年的11月,我也是这
么认为的,但那天我的确听见了。
不知什么地方,一个灯泡炸裂了,声音响得像一次爆炸。
"你对我干了什么?"我悄声问道,"约翰,你对我干了什么?"
"对不起,头儿,"他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想,我没想
太多,你很快就会感觉正常的。"
我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像是在梦游。等我走到那里,他说:"你想
不出她们没有喊叫的原因,这就是你还在想的唯一事情,是吗?那两个姑
娘还在门廊上的时候,她们为什么不喊呢?"
我转身看着他。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根血丝,我能看清他脸上每
一个毛孔……我能感觉到他受到的伤害,还有他像海绵吸水那样从别人
体内吸出的痛苦。我也能看见他刚才提到的那种黑暗。黑暗在他眼中的
世界里充斥着全部的空间,想到这里,我既对他感到同情,又为他感到宽
慰。是的,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无论怎样,这一点是无法改变
了……但同时我们也在帮助他实现心愿。
"那坏蛋抓住我胳膊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约翰说,"我就是那时候明
白是他干的。那天我看见他的,我躲在树丛里,我看见他扔下女孩逃走
的,但是……"
"你忘了,"我说。
"没错,头儿,直到他抓我的时候才想起来。"
"约翰,她们干嘛不喊呢?他差点把她们弄出血来,她们的父母就在
楼上,她们干嘛不叫呢?"
约翰看看我,眼睛里一片惶惑,"他对其中一个说,‘你要喊,我不杀
你,我杀你妹妹。’他对另一个也说了同样的话,明白吗?"
"明白了,"我几乎耳语道。我看见了,我看见黑暗中狄特里克家的门
廊。沃顿像个偷尸体的人那样俯身下去。其中一个女孩也许哭了,沃顿
一拳上去,她鼻血直流。门廊上的血,大部分就是它了。
"他利用她们的爱杀了她们,"约翰说道,"她们相互的爱。你明白是
怎么回事了吗?"
我点点头,但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眼泪又流淌起来,但他在微笑,"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他
说,"世界上到处在发生。"说完,他躺下来,脸转向墙壁。
我踏上绿里,锁上牢房,走到值班桌前。我还是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我意识到自己能听见布鲁托尔在想什么,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在问,问某
个单词该怎么拼写,是receive,我觉得是这个词。他在想,i总在e之前,
除非i在c后面,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这样的吗?他仰起脸,笑了,看到我
站在他面前,笑容又消失了,"保罗,"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然后我把约翰告诉我的事告诉了他,没全说,当然也没说他
的触摸对我产生的影响(我从来没把这件事说出来,对詹妮丝都没说;如
果伊莱恩·康奈利读完全稿的其他部分后还想读最后几页,她就是第一
个知道此事的人),但是我重复了约翰想去了的愿望。这句话似乎让布鲁
托尔稍感宽慰,反正多少有点宽慰,但我感觉到(还是听到?)他在想,我是
不是故意编出来让他安心的。然后我感觉到他决定打定主意相信我的
话,因为这么做可以使他到时候心里好受些。
"保罗,你那个感染又复发了吗?"他问道,"你脸上一片潮红啊。"
"没有,我没事的,"我说。事实并非如此,但我已肯定约翰没说错,我
会没事的。我觉得那阵感觉正开始消退。
"不管怎样,你去自己办公室躺一会总没坏处。"
躺一会是我当时最不愿做的事情,这建议太滑稽,我差点没笑出来。
我真想做的事情也许是为自己造一幢小屋,铺上木瓦,在屋后开上一个小
花园,种上花草。一切在晚饭前完成。
就这么回事,我想道。天天如此。全世界如此。一片黑暗。遍及全
世界。
"我到管理楼去一趟,查点东西。"
"你去吧。"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扭头看看,"你对了,"我说:"r-e-c-e-i-v-e,i
在e之前,i只在c后面,反正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不过,我想,凡是规
则总有例外。"
那晚当班剩下的时间里,我来回走动,坐不到五分钟又站起身来。我
去了趟管理楼,在那里空无一人的操练场上走来走去,直到塔楼里的卫兵
觉得我发了疯。但到下班时,我开始平静下来,脑子里像树叶沙沙般的纷
乱思绪也大半安静了下来。
那天凌晨,在回家的半路上,那感觉又回来了,搅得厉害,就像我的尿
路感染。我不得不把车停到路边,跳下车,快跑了半英里路,我低着头,胳
膊上下晃动,一喘一喘的,滚烫的呼吸就像胳膊下夹着什么东西。跑到最
后,我终于感觉恢复了正常。我往回小跑了半程,走了半程,回到了停车
的地方,呼吸在寒冷的夜间化成团团雾气。回到家中,我告诉詹妮丝,约
翰·柯菲说他准备好了,说他想去。她点点头,看上去松了口气。真是这
样吗?我说不准。六小时之前,甚至三小时前,我会知道,但到了那时候,
我说不上了。这样也不错。约翰一直说他累了,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这
么说。他所过的生活,任何人都会累垮的,任何人都会盼望休息,盼望平
静。
詹妮丝问我为什么脸红红的,一身臭汗,我告诉她我回家路上停了
车,跑了一会步,跑得很猛。我只告诉了她这些,但没说原因,正如我也许
说过的(写到这里已经有好多页了,我不想再翻回去查证了),自结婚以
来,谎我是不说的。
她也没问原因。
9
轮到约翰·柯菲走绿里的那天晚上没有下雷雨,倒是当地那段时间
(我想,那是三十年代)相当凉爽宜人的一夜,千万颗星星划过天际,农田
耗尽了地力,庄稼收割完毕,篱笆桩顶蒙上了一层白霜,亮闪闪的,像套在
七月玉米干枯枝头上的钻石。
这一次是布鲁特斯来主持,由他来套头罩,时间一到就命令范哈伊合
电闸。11月20日当晚11点20左右,狄恩、哈里和我一起走进牢房,约
翰·柯菲坐在床头,双手抱膝,蓝色囚服衣领上沾着一小块夹肉面包的油
渍。他透过铁栏看着我们,看上去,他神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我
双手冰冷,太阳穴直跳。知道他愿意去死是一回事,这至少使我们有可能
去完成任务,但我们还明白,是别人犯了杀人罪,我们却要把他送上电椅,
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当晚七点左右我最后一次见到哈尔·穆尔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
正扣着外衣纽扣。他脸色苍白,手索索直抖,怎么都扣不好。我差点想一
把推开他的手指,亲自上去帮他扣一下,就像大人对小孩所做的那样。讽
刺的是,上周末詹恩和我去看梅琳达时,梅琳达的气色,都要比执行约
翰·柯菲死刑那晚早些时候的哈尔好一些。
"我不看这次的执行了,"他说。"柯蒂斯会在场,而且我知道,有你和
布鲁特斯在,柯菲不用担心了。"
"是,长官,我们尽力而为,"我说,"珀西有什么消息吗?"他还会回来
吗?当然,这才是我想问的。他现在是不是坐在什么地方的一处房间里,
告诉什么人——很可能是医生——说我们给他绑上了约束衣,把他像问
题儿童(用珀西的话来说就是白痴)一样扔进禁闭室?如果是这样,人们
会相信他吗?
但据哈尔说,珀西还那样,一言不发的,而且大家都觉得,他似乎已不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他还在印迪亚诺拉,"接受检查,"哈尔就这么说
的,说这句话时神秘兮兮的,但如果情况不见任何好转,很快会让他转院。
"柯菲情绪怎样?"哈尔当时问道。他终于扣上了大衣上最后一颗纽
扣。
我点点头,"监狱长,他挺好的。"
他也点点头,走到门边,显得苍老、痛苦,"如此的善良和如此的凶恶
怎么能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呢?治好了我妻子的人怎么可能去杀那两个小
姑娘呢?你弄明白了吗?"
我告诉他我也不明白,上帝的行动向来神秘而不可知,该发生什么,
不该发生什么,不是我们可以去探究的。我对他说的主要内容,都是我在
赞美耶稣、上帝万能教会里听来的,哈尔一直在点头,看上去有些激昂。
点头他还是能做到的,不是吗?而且,还情绪高昂。可他脸上却显露出深
深的悲伤,他受到了震动,肯定是这样,但此时没有眼泪,因为他回到家里
还有妻子,还有伴侣,他妻子安然无恙了。由于约翰·柯菲,她病好了,康
复了,在约翰死刑执行令上签了字的这个人可以下班回家见她了。他不
必观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可以在妻子温暖的怀抱里度过今晚,而约
翰·柯菲则得躺在县医院地下室的石板地面上,身体渐渐冷去,没有朋
友,无话可说,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向黎明。就因为这些,我恨哈尔。
有那么一点恨,但已经过去了,可那真的是恨,千真万确的恨。
这时,我走进牢房,狄恩和哈里跟在后面,两人都脸色苍白,垂头丧
气。"准备好了吗,约翰?"我问道。
他点点头,"是的,头儿,我想是的。"
"那好,出去之前我还有话说。"
"你该说什么说什么,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