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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833 字 3个月前

"约翰·柯菲,作为法庭官员……"

我一口气说到头,说完,哈里·特韦立格向前一步,站到我身边,伸出

手。约翰一开始有点吃惊,然后笑了,握了握他的手。狄恩的脸色更加苍

白,随后也伸出了手,"你不该受这个的,"他嗓音嘶哑,"真对不起。"

"我没事的,"约翰说,"现在是最难受的时候,一会儿就好了。"他站

起身,梅莉给他的圣克里斯托弗银饰从衬衣里晃了出来。

"约翰,那东西得给我,"我说,"我可以再放回到你脖子上,如果你愿

意,但得等到……,现在得让我拿着。"挂饰是银的,如果杰克·范哈伊推

上电闸后它还贴在皮肤上,就可能把它融化渗进皮肤里,而且即使不融

化,它也会放电,在约翰的胸口留下一处焦黑的烙印。我在绿里上的那些

年,差不多什么都见过。见得太多,害了自己。现在我明白了。

他从脖子上取下链子,放在我手心。我把它放进衣袋,让他走出牢

房。没必要检查他的头颅以确保接触良好,导电顺畅,他的脑袋和我的掌

心一样光滑。

"知道吗,今天下午我睡着时做了个梦,头儿,"他说,"我梦见了德尔

的老鼠。"

"真的,约翰?"我站在他左边,哈里站在右边,狄恩在身后,我们就这

样走上了绿里。对我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押着犯人走在绿里上。

"对,"他说,"我梦见它去了豪厄尔头儿说的那个地方,那个老鼠庄

园。我梦见那里有孩子,看它玩把戏开心得直笑!天哪!"说到这里他自

己都笑了起来,然后又变得认真了,"我梦见那两个金发小姑娘也在那里,

她们也在笑呢。我抱住她们,她们的头发里没有流血,她们很好。我们都

看叮当先生推线轴,我们笑得真开心,肚子都要笑破了,头儿。"

"真的?"我觉得我听不下去了,真不行了,没法听下去。我快要哭出

来、喊出来,不然我难过得心要碎了,一切都完结。

我们一起走到我办公室。约翰四下张望一下,没等命令就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哈里眼神凄惨地看着我,狄恩面如纸灰。

我在约翰身边跪下,觉得此时出现的转变真有点可笑:我这辈子帮过

多少囚犯,使他们有勇气走完这段路程,这一次我自己倒需要人帮助了。

反正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头儿,我们要祈祷什么?"约翰问道。

"勇气,"我想都没想就答道。我闭上眼睛说:"我主上帝,请帮助我们

完成已经开始的事情吧,约翰·柯菲,他的名字听起来像那种饮料但拼写

不同,请欢迎此人进入天堂并赐他安宁。请帮助我们用他应得的方式送

他上路,不要出任何差错。阿门。"我睁开眼睛,看看狄恩和哈里,两人看

上去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有时间喘口气了,但我觉得是因为我的祷告。

我想要站起来,约翰拉住我的胳膊。他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怯意和

希望,"我想起了小时候别人教我的一段祷告,"他说。"至少我觉得我想

起来了。能让我念一下吗?"

"你就放心念吧,"狄恩说,"有的是时间,约翰。"

约翰闭起眼睛,专注地皱起眉头。我以为会听到诸如"现在我躺下睡

觉",或其他什么胡编的主祷文,但却不是。他念出来的祷告,我以前从未

听见,后来也再没听见过,这倒不是说那情感,那措辞,有什么独特之处。

约翰·柯菲闭上眼,双手伸向前方,念道:"圣婴耶稣,温顺又温柔,请为我

这个孤儿祈祷。请给我力量,请做我的朋友,请陪我直到最后。阿门。"他

睁开眼睛,准备站起身,却仔细端详起我来。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睛,边听他念祷告,边想起了德尔。德尔死前也希

望再说一段祷告。圣母马利亚,上帝之母,在我们将死之时,请为我们这

些罪人祈祷。"对不起,约翰。"

"别这样,"他说道。他掐着我的胳膊,笑了。接着,正如我所预料的,

他拉我站了起来。

10

现场见证人不多,大概共有14个吧,其中一半曾经在处决德拉克罗

瓦时来过这储藏室的。霍默·克里布斯来了,他胖大的身躯像往常一样

墩坐在椅子上,不过我没看见麦吉副治安官,显然,他和穆尔斯监狱长一

样,决定缺席这一次了。

坐在前排的是一对人过中年的夫妻,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尽管到十一

月第三周的那天为止,我在好多报纸上见过他们的照片。后来,等我们走

近放着电伙计的平台时,那女的吐了口唾沫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就慢慢

地死去吧!"我这才意识到,那是狄特里克夫妇,克劳斯和马乔里。我没认

出他们,是因为四十岁未到就老成这样还真是很少见。

约翰听见那女人的声音,也听见了治安官克里布斯表示同意的一声

咕哝,便向前缩了缩肩膀。汉克·比特曼担任警戒,他站在为数不多的几

个目击证人前,眼睛不离克劳斯·狄特里克一步。那是我的指示,不过当

晚狄特里克没朝约翰的方向动过半步,他似乎身在另一星球。

布鲁托尔站在电伙计一边,我们走上平台时他悄悄对我摆了摆手指。

他把手枪插进枪套,拉住约翰的手腕,搀着他慢步朝电伙计走去,就像男

孩子挽着恋人第一次以情侣的身份走进舞池跳舞。

"约翰,一切都好吗?"他问话的声音很低。

"好的,头儿,可是……"他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第一次听到他

语调里有害怕的意思。"可是,这里有好多人都恨我,好多呢。我能感觉

到的,感觉到痛,就像给蜜蜂蜇了,很痛。"

"那就感觉一下我们的感受吧,"布鲁托尔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一点不恨你,你能感觉到吗?"

"能的,头儿。"但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睛里也开始慢慢渗出

泪水。

"小伙子们,让他死两回!"马乔里·狄特里克突然尖叫起来,这尖利

刺耳的声音就像一记巴掌。约翰身子一缩靠在我身上,呻吟起来。"就这

么干,让这强奸杀人犯死上两回!"克劳斯依然像个在做白日梦的人,他一

把把妻子拉到自己身边,她则抽泣了起来。

我很沮丧地发现,哈里·特韦立格居然也在流泪。还好,观众中没人

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背对着他们,但他的确是在哭。我们还能怎么办?我

的意思是,除了赶紧完事,还能怎样?

布鲁托尔和我让约翰转过身来。布鲁托尔往大块头一边肩膀上一

按,他坐下去,抓住电伙计的胡桃木把手,眼睛来回转动,伸出舌头,先舔

舔一边嘴角,再舔舔另一边嘴角。

哈里和我跪下身。约翰·柯菲的脚踝差不多有普通人的腓骨那么粗

大,所以一天前,我们让一家模范店1来给电椅的脚扣焊上一节临时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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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专为监狱提供各种服务的比较可靠的店铺。

环。有那么一会儿,我认为可能还不够长,十分的担心,因为那样一来,我

们就得把他送回牢房,再去找当时的店主山姆·布罗德里克,让他再加焊

一截。我用手掌狠劲一推,我这边的搭扣扣上了。约翰的腿一阵痉挛,他

倒吸了口气。我夹痛他了。

"对不起,约翰,"我喃喃道,朝哈里瞥了一眼。他倒没太费事就把搭

扣扣上了(或许是他那边的扣绊长一些,也许是约翰的右脚踝略细一些),

但他看着锁上的搭扣的神情却疑虑重重。我想我知道其中原委:加焊过

的搭扣看上去狰狞可怖,张大的钳口就像鳄鱼的嘴巴一般。

"会没事的,"我说道,希望自己的话能说服他,希望他能相信我说的

是真话,"哈里,擦擦脸。"

他用胳膊一抹,抹去面颊上的汗水和前额上的粒粒汗珠。我俩转过

身去。霍默·克里布斯刚才还一直在高声和坐在身边的男子(从他细细

的领带和暗黑的外衣来看,他就是公诉人)谈得起劲,一下就住了口。时

间快到了。

布鲁托尔夹上了约翰的一个手腕,狄恩夹上了另一个。我越过狄恩

的肩膀看去,看见医生靠着墙,一如既往地缩在一边,黑口袋放在他两腿

之间。我想,现在的医生差不多都会急赶着把自己的事做完,特别是打静

脉点滴的。但我那时候,要医生到前面来时得大声喊。也许那时候他们

心里很清楚,医生该怎么做,而什么样的行为是违背诺言的,即他们决不

害人的誓言。

狄恩朝布鲁托尔点点头。布鲁托尔扭过头去,似乎想瞥一眼那台根

本不可能为约翰这样的人响起来的电话机,他对杰克·范哈伊喊道:"开

一挡!"

那阵嗡嗡声又来了,就像旧冰箱在启动,灯光更明亮了些。我们的身

影也显得更加清晰,暗黑的阴影爬在墙上,似乎像秃鹫在电椅的影子周边

盘旋。约翰猛吸了口气,指关节发白。

“已经让他难受了吗?”狄特里克太太嘶哑的尖叫声从她丈夫肩头处

响起。“但愿是的!我要他生不如死啊!”她丈夫使劲掐了她一下。我看

见,他的一个鼻孔在流血,一缕细细的红色淌下来,消失在那一抹稀疏的

胡子里。次年三月,我从报纸上读到他死于心脏病的消息,我差不多是这

世界上最不感到惊讶的人了。

布鲁托尔走到约翰眼前。他边轻拍着约翰的肩膀,边说起话来。这

举动是违反常规的,但在见证人席上,只有柯蒂斯·安德森明白这一点,

而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只想着赶紧把眼下的差事干

完的人。不顾一切地干完它。珍珠港事件后他参了军,但没能去成海外,

他死于福特布拉格跟卡车相撞的一次车祸。

这时候,约翰在布鲁托尔手指的轻叩下情绪开始放松。我觉得,布鲁

托尔在对他讲的话,他能听懂的并不多,但布鲁托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着实让他感到些许宽慰。布鲁托尔在25年后离世(他妹妹说,他是边吃

鱼排三明治边看电视转播的摔跤比赛时死的),他是个好人,也许是我们

几个中最好的。他完全能理解,一个希望离开世界的人,仍然会对这趟旅

行恐惧万分。

"约翰·柯菲,你被判电椅死刑,本判决由和你一样的民众组成的陪

审团通过,经本州有威望的法官批准执行。上帝保佑本州人民。你在判

决执行之前还有话要说吗?"

约翰再次舔舔嘴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六个词:"我为自己难受。"

“你活该难受!”两个死去的小姑娘的母亲叫喊着,“你这个恶魔,你就

该难受!你他妈的活该难受!”

约翰的目光转向我。我在这目光中看不见顺从的神情,看不见对天

堂的希望,看不见安宁在降临。我多么想告诉你我看见了这一切,我多么

想这样告诉我自己。我看见的是害怕、悲惨、破碎和迷惘。这是身落陷阱

满怀恐惧的野兽的眼神。我想起他讲到沃顿把柯拉和凯丝姐妹弄下门廊

而没把屋内大人吵醒的原因:他利用她俩的爱杀了她们。每天的情况都

这样。到处一样。

布鲁托尔从椅背的挂钩上取下新面罩,但约翰一见就明白是怎么回

事,两眼因恐惧而睁得老大。他朝我看看,此时,我看见他光溜溜的脑壳

上渗出了巨大的汗珠,看上去有知更鸟蛋那么大。

"头儿,请不要把那东西放在我脸上,"他呻吟着悄悄说,"请不要把我

放在黑处,别让我到暗处去,我害怕黑暗。"

布鲁托尔看看我,眉毛扬起,停滞了,手里拿着面罩。他眼神的意思

是该我发话了,他反正怎么都行。我思绪飞快地转着,而且尽可能别出差

错,可我脑袋里砰砰直响,要不出差错还真不容易。戴面罩是这里的传

统,并非法律规定。事实上是为见证人考虑。突然间,我觉得这次不需要

为他们考虑。反正约翰一生没做过任何该戴面罩去死的事情。见证人不

知道,但我们知道,我决定同意他最后这次请求。至于马乔里·狄特里

克,她也许还会因此而给我寄张感谢卡呢。

"好吧,约翰,"我喃喃道。

布鲁托尔把面罩放了回去。从我们身后传来了霍默·克里布斯愤懑

而嘶哑的声音:"嘿,伙计!给他戴上面罩!想要我们看他的眼珠子爆出

来啊?"

"别吵,先生,"我头都没回地说道,"这是在执行死刑,不由你负责。"

"你连抓他都没负责,你这脑满肠肥的家伙,"哈里悄声说道。哈里是

1982年死的,死时快80了,年事还算高。当然和我不能比,不过能和我比

的几乎没有。他死于某种肠癌。

布鲁托尔弯下腰,把海绵块从桶里拽了出来。他用一根手指压进去,

舔舔指尖,不过他其实不必这么做的,我早看见那恶心的棕色液体在往下

滴。他把海绵塞进头罩,把头罩套到约翰头上。这时候我第一次看见布

鲁托尔的脸色也变得惨白,面糊似的白,人几乎要晕过去了。我想起他说

过,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要下地狱了,因为我们是在杀死上帝送来的礼

物。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要呕吐的感觉。我忍住了,但是用了很大的

努力。海绵里的水正顺着约翰两边脸颊往下滴。

狄恩·斯坦顿把皮带放到了最长的限度,绑住约翰的胸部,把另一端

交给我。那天晚上,我们竭力想保护狄恩,因为他有小孩,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