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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896 字 3个月前

们并不知

道他只有四个月好活。约翰·柯菲的事情完结后,他申请调动离开电伙

计,并获得了批准,去了c区,那里的一个囚犯用钉子刺穿了他的喉咙,一

腔鲜血洒在肮脏的地板上。我一直不知道其中原委,我觉得谁都不会知

道。回想起那些日子,电伙计真像一件乖戾的玩意,要人命的东西。而我

们,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像玻璃器皿一般脆弱。我们难道不是在凭着

冷血心肠,用电和毒气相互残杀?真愚蠢啊,太可怕了。

布鲁托尔检查了一下皮带是否扣好,退后一步。我等他开口,可他就

是不说。他双手交叉放在背后,以队列操稍息的姿势站着,我明白他是不

会开口了,也许是无法开口。我觉得我也开不了口,但我看见约翰充满恐

惧和泪水的眼睛,我明白不开口也得开口了。哪怕要永久下地狱,我也得

开口。

"打开二挡,"我的嗓音嘶哑粗糙,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头罩嗡嗡地轰鸣起来。八根长长的手指和两根拇指从电椅的胡桃木

扶手末端伸展开来,紧绷着朝不同方向伸去,指尖颤抖。两个膝盖虽然被

绑住了,仍然看得出在挣扎的样子,不过脚踝上的搭扣没松开。头顶上的

三个灯泡"啪!啪!啪!"地炸裂了。马乔里·狄特里克一声尖叫,晕倒在

丈夫的怀里。十八年后,她在孟菲斯去世。哈里把讣告寄给了我。她死

于电车交通事故。

约翰上身向前一冲,撞击着紧绷的胸带。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我的

相遇了。那目光还有意识,在我们把他推下世界边缘的时候,我是他看见

的最后一样东西。随后,他身子往后一仰,头上的罩子稍稍歪了一点,一

股像点着了木炭般的青烟从罩子下冒了出来。不过总的来说,进行得很

快。我不知道他死时是否真的没有痛苦,就像支持使用电椅的人们一向

声称的那样(甚至他们当中最激烈支持的人似乎也从未想过要去调查一

下是否真的无痛苦),不过进程很快。那双手再次瘫了下去,指甲底部先

前呈蓝白色的月牙形部分,现在已是一片茄紫,两边面颊上升起细细的烟

雾,脸上依然流淌着从海绵上滴下的盐水……还有他的眼泪。

约翰·柯菲最后的眼泪。

11

直到回家之前,我还算一切正常。到家已是天亮时分,鸟儿也开始鸣

唱了。我停好那辆破车,钻出车子,走上后门的台阶,这时候,有生以来的

第二次巨大悲哀涌了上来。那是因为我想起了他曾经那么惧怕黑暗,记

得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问我是否可以在晚上留盏灯亮着。我两腿一软,

瘫坐在台阶上,头枕着膝盖,哭了起来。这哭泣似乎不仅为约翰,也是为

我们所有人。

詹妮丝出来坐在我身边,一只胳膊搂住了我。

"你们尽量没让他受罪,是吗?"

我点点头。

"他的确愿意去了。"

我点点头。

"进屋去吧,"她说着把我扶了起来。这使我想起和约翰一起祷告后

他扶我起来的情形。"进屋喝杯咖啡吧。"

我进去了。过了第一天上午,过了第一天下午,接着是第一个轮班。

时间掌控着一切,不管你是否愿意。时间掌控一切,时间消磨一切,到头

来,只有黑暗。有时候,我们在那片黑暗中发现了什么人,有时候,我们又

在黑暗中失去他们。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另外就是:这一切发生在1932

年,当时州立监狱还在冷山。

当然啦,还有电椅。

12

下午两点一刻左右,我的朋友伊莱恩·康奈利来日光室看我,把我给

她的那叠稿纸理得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她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方有

一些闪亮的痕迹。我想她是哭过了。

至于我,我一直在眺望。就这样,眺望着窗外东边的山坡,右手手腕

突突跳个不停。不过,不知为何,这跳动很安详。我觉得空虚,觉得被剥

去了虚饰。这种感觉,既可怕又奇妙。

很难正视伊莱恩的目光,我害怕从中看到愤恨和蔑视,不过还好。她

的眼神悲哀而迷惘,没有愤恨,没有蔑视,没有怀疑。

"你要把故事看完吗?"我边问边用隐隐作痛的手轻拍着那一小叠稿

纸,"在这儿,不过我能理解,如果你不……"

"这不是我要不要的事,"她说,"我要知道到底怎么了,尽管我想,你

们无疑是处死了他。我看,在普通人生命中,说什么带大写字母p的

‘providence’1会时时显现,这显然是言过其实了。但是,保罗,在我拿起

这几页稿纸前……"

她没往下说,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要说什么。我等着。有时候,你是无

法给别人帮助的。有时候,甚至最好连试都别试。

"保罗,你这里好像说你在1932年就有了两个成年的孩子,不是一

个,是两个。如果你不是在12岁时和你的年方11岁的詹妮丝结婚的话,

这样的事情……"

我微微笑了,"我们结婚时还年轻,许多山里人都这样,我自己的母亲

就是,不过没那么年轻。"

"那你现在多大岁数了?我一直以为你刚八十出头,和我差不多,没

准还小一点呢,可是这样算起来……"

"约翰走绿里那年我四十岁,"我说,"我1892年出生。现在是104岁

了,除非我算错了。"

她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把剩下的手稿递给她,又一次想起约翰触摸我的情形,就在他牢房

里。当时他说,你不会完蛋的,说着还笑了,我的确没完蛋……可我身上

还是发生了一些情况,它们伴随了我一生。

"把剩下的读完吧,"我说,"我的答案全在那里。"

"好吧,"她几乎在耳语,"我是有点害怕,这我不能撒谎,但是……好

吧。你会在哪里?"

我站起身,伸展一下,听见背上的脊椎嘎嘎直响。现在我唯一能肯定

的事情就是:我已经烦透了日光室。"在槌球场,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就在那个方向。"

"那东西……很吓人吗?"从她怯怯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还是小姑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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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上帝的旨意"。

候的她,那时候,男人夏天戴着硬草帽,冬天穿着鳄鱼皮外套。

"不,"我笑着说,"一点不吓人。"

"那好。"她拿起那叠稿纸,"我把这些带回自己房间去。到时候我去

槌球场找你,大概在……"她翻翻稿纸,估计了一下,"四点?行吗?"

"很好,"我说着想起了那个好奇心极重的布拉德·多兰,那时候他已

经下班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下我的胳膊,离开了屋子。我一动不动站了一会

儿,看着桌面,意识到,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一走,桌子又空了,除了早

晨时伊莱恩送来的早餐盘。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我没有把东西全写

完……你看,所有这些都是我在处决约翰·柯菲之后记录下的,而且最后

一叠稿纸也给了伊莱恩,但我没写完。即使在当时,我内心隐隐知道其中

的原因。

亚拉巴马。

我把盘子上最后一片冷吐司拿在手里,下楼来到槌球场。我坐在

阳光下,脑子里转着老人的思绪,听任阳光温暖着一身老骨头,看着六

七对打球人和一队步履缓慢但兴高采烈的四人组挥着球棒从我面前走

过。

两点四十五分,三点到十一点班的工作人员开始接二连三从停车场

过来,三点时,白天班的人们离开了。大部分人都成群结队,但我发现,布

拉德·多兰是独自一人。这倒挺让人开心的,也许,这世界毕竟还没有全

变成地狱。一本笑话书从他屁股后面的裤袋里露出了一角。通往停车场

的小路经过槌球场,所以他看见了我,但他既没有朝我挥手,也没有冲我

板脸。我对此毫不在意。他钻进那辆防撞杆上贴着"我见过上帝,他名叫

newt"的旧雪佛兰车,接着就去了他不在这里时去的地方,车后留下一道

细细的廉价汽油痕迹。

四点左右,伊莱恩如约来了。从她眼神里,我看出她又哭过了。她紧

紧抱住我,"可怜的约翰·柯菲,"她说道,"同样可怜的保罗·埃奇康

比。"

可怜的保罗,我听见詹恩在说,可怜的老头。

伊莱恩又开始哭了。我扶着她,在下午的阳光中坐在槌球场边。我

们的身影似乎在跳舞,也许是在那时候经常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想象舞厅

里。

最后,她控制住情绪,推开了我,从外衣口袋里找出一片纸巾,擦了擦

泪水涟涟的眼睛,"监狱长的妻子后来怎样了,保罗?梅莉怎样了?"

"大家都认为她是时代的奇迹,至少印迪亚诺拉医院的医生们是这么

说的,"我说着挽起她的胳膊,开始朝那条从工作人员停车场通往树林的

小径走去,朝隔开佐治亚松林和年轻人世界的那堵墙边的那个小屋走去。

"十一二年后她死了,不是死于脑瘤,而是心脏病。我想,是七十三岁吧。

哈尔在珍珠港偷袭日

1前后死于中风,就我记得,也许正是珍珠港偷袭日,

所以她比他多活了两年。真有点讽刺。"

"那詹妮丝呢?"

"今天我没思想准备要谈到她,"我说,"下次再告诉你吧。"

"这可是你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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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珍珠港偷袭日,1941年12月7

日星期天,当时,日本飞机偷袭了美国位于夏威夷的珍珠

港海军基地,摧毁或重创了十九艘海军舰船和大约二百架飞机,次日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

大战。

"我答应的。"可是这个承诺未能实现。我们一起(要不是我担心会弄

痛她肿痛的手指,我一定会拉住她的手)走进树林的三个月后,伊莱恩·

康奈利安详地死在床上。就像梅琳达·穆尔斯,死因是心肌梗死。发现

她的护理员说她神色安详,似乎病起得很快,没有引起什么痛苦。我希望

他没说错。我爱伊莱恩,我很想念她,想念她、詹妮丝、布鲁托尔和他们所

有人。

我们走到小径上的第二座小屋,墙边的那个。屋子矗立在一丛矮松

旁,下陷的屋顶和钉着木板的窗户上布满条条阴影。我朝它走去。伊莱

恩迟疑地没有抬脚,一脸害怕的神色。

"没事的,"我说,"真的,来吧。"

门上没有栓,曾经有过,但已被扭掉了,我是用一片折叠的硬纸板把

它插牢的。现在,我拉开门,走进屋子。我尽量让门开大点,因为里面很

暗。

"保罗,什么?……啊,啊!"这第二声"啊"几乎是在尖叫。

里面有张桌子,被推到了一边。桌上有一盏灯,一只牛皮纸袋。肮脏

的地板上有一只"抽一口"烟的烟盒,那是我问专门装填家用软饮料机和

售糖机的人要的。我特地问他要了这牌子的,既然他的公司也卖烟草产

品,他很容易就弄了个来。也许我该告诉你,我是要付钱给他的,因为我

在冷山工作时,这些东西都很贵,但是他对此一笑了之。

烟盒上露出了一对油亮的小眼睛。

"叮当先生,"我悄声喊道,"过来,过来呀,老伙计,来见见这位女

士。"

我蹲下身去,有点疼,不过我挺住了。我伸出手去。开始,我觉得这

一次他不大可能爬出盒子了,可是他最后一冲,还是爬了出来。他先是肚

子贴地,然后站直了腿,朝我走来。他的一条后腿有点一跛一拐的,叮当

先生老了,珀西给他造成的伤害又回来了。他老了,上年纪了。除了头顶

和尾梢,浑身的毛都全变灰了。

他跳上我的手掌,我把他举在半空,他的头伸出我的掌握,用力嗅吸

着我的呼吸,两耳后贴,小小的黑眼睛里露出渴望的神情。我朝伊莱恩伸

出手去,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开,盯着小老鼠。

"不可能,"她说着抬起目光看看我,"保罗,这不是……这决不可

能!"

"你好好看着,"我说,"然后再下结论。"

我从桌上的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线轴,上面的彩色是我自己涂上去

的,但用的不是蜡笔,而是1932年时做梦都想不到的发明"神奇记号笔",

尽管效果还是一样的。色彩之鲜艳和当年德尔涂的一样,也许更鲜艳些。

我心里默默念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前来老鼠马戏团1!我再次蹲下身,叮当先生跑下我的手掌。他是老了,但神情亢奋依

然。自我把线轴从袋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往别处瞧过。

我把线轴一扔,让他在棚内高低不平、满是裂缝的地板上滚去,他立刻就

跟了上去。速度不及从前了,而且一跛一跛的,让人看得心疼,不过,为什

么要指望他跑得还是那样快,那样稳呢?我已经说了,他年岁已高,简直

是老鼠中的寿星2,至少64岁了。

线轴撞到远端的墙,反弹回来,他赶到线轴边,绕了一圈,在边上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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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法文。

2原文是methuselah(玛士撒拉),《圣经·旧约》中人物,据说活了969岁。

下。伊莱恩要走过去,我把她拉住了。过了一会,叮当先生又站了起来,

慢慢地、慢慢地,用鼻尖推着线轴回到我面前。他第一次出现,是我发现

他以同样的姿势躺在通往厨房的台阶上,看上去好像经历了长途跋涉,

筋疲力尽的样子。当时他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