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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佚名 5950 字 4个月前

前爪推线轴,就像在绿里时一样。现在

他做不到了,他的后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不过鼻子还是训练有素,只是

他得在线轴两端来回走动,以此来保持方向。等他走到我面前,我一手

托起他,一手拿起线轴;他已轻如羽毛,但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线轴不

放。

"别扔了,保罗,"伊莱恩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

样。"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觉得她这么要求其实错了。叮当先生就爱追线

轴,抓线轴,这么多年来,他这份热爱始终没有消退。我们若能这样保持

热情,那真是很幸运的。

"袋子里还有薄荷糖,"我告诉她,"加拿大薄荷,我觉得他还是很喜欢

的,如果我拿一块给他,他就不停地嗅着,不过他的消化能力不行了,吃不

了。我给他另带了吐司。"

我又蹲下,从日光室带来的那片吐司上掰了一小块,放在地板上。叮

当先生嗅嗅,用前爪抓起面包碎片,吃了起来,尾巴整齐地弯曲在身体边

上。吃完后,它抬起渴望的眼睛看着我。

"有时候,我们老家伙的胃口真让人吃惊呢,"我说着把吐司递给伊莱

恩,"你试试。"

她也撇下一块,扔到地上。叮当先生走上前去,嗅了嗅,看看伊莱恩,

然后抓着吃了起来。

"看见了吧?"我说,"他知道你不是临时工。"

"保罗,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不知道。一天早晨我正要出去散步,就看见他在那里,躺在厨房台

阶上。我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从洗衣房的临时衣筐里拿了个线

轴,想确认一下。我还给他弄了个烟盒,垫上最软的东西。艾莉,我想,他

就像我们,大部分日子都过得很痛苦,但他依然没有失去生活的热情,依

旧喜欢线轴,喜欢老房友去看他。六十年来,我一直把约翰·柯菲的故事

藏在心里,六十多年,而现在,我全说出来了。我想这大概是他终于回来

的原因。这让我明白,应该趁还有时间赶紧说出来,因为我也像他一样,

在往那里去了。"

"去哪里?"

"噢,你知道的,"说着我们默默地观察着叮当先生。接着,不知道出

于什么原因,我再次把线轴抛了出去,尽管伊莱恩让我别这样做。也许这

完全是因为,他去追线轴,有一点像老人缓慢而小心的性生活,有人也许

不愿意看,那些年轻人,他们相信等自己老了,情况肯定会有例外,但老人

们依然喜欢这样做。

叮当先生再次撒腿去追线轴了,看得出,他跑得很痛苦,但同样明显

的是,虽然上了年纪,他专注的热情丝毫未减。

"常春藤图案的玻璃窗,"她边注视着他边悄声说道。

"常春藤图案的玻璃窗,"我附和着,笑了。

"约翰·柯菲触摸这只老鼠,就像触摸你的时候一样。他不仅让你摆

脱了当时的病痛,他还使你……怎么说来着……产生了抗力。"

"我看这词用得特别好。"

"抵抗那些最终让我们倒下的东西,以免自己就像被白蚁蛀空的大

树般倒下,你……还有他,叮当先生,当约翰把叮当先生捧在手中的时

候。"

"没错,当时通过约翰所产生的力量,不管那是什么,现在终于开始消

退了,我就是这么想的。白蚁已经蛀穿了树皮,这比通常花的时间要多一

些,但它们还是咬穿了。我也许还能再活上几年,我想,人总比老鼠活得

久一点,但叮当先生的时候快到了。"

他走到线轴前,跛着脚绕到另一面,腹部贴地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着(我们能看见汗珠在灰色的绒毛间闪亮),然后站起来,坚强地用鼻子推

着线轴往回走。他全身绒毛发灰,步履蹒跚,但油亮的小眼睛和从前一样

熠熠闪光。

"你觉得是他让你写这些东西的,"她问道,"保罗,是这样吗?"

"不是叮当先生,"我说,"不是他,而是那股力量……"

"咳,保利!伊莱恩·康奈利也在!"敞开的门口响起了一声呼喊,讽

刺的语气里带着恐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见布拉德·多兰站在门边,却一点也不觉得诧异。他那

龇牙咧嘴的笑容,是有些人把别人狠狠捉弄了一番后就会有的样子。他

下班后先开车走了多远?也许只走到牧马人酒吧,喝上一两杯啤酒,来上

一段大腿舞,然后再回到这里。

"滚出去,"伊莱恩冷冷地说,"马上滚出去。"

"你这个一脸皱纹的老女人,竟敢让我滚出去,"他还在笑着,"在上面

的时候你也许能让我滚,可你现在不在上面啊。你到了不该到的地方,出

界了。保利,是爱的小窝吧?你是为这来的吧?倒真是老东西的花花公

子场所啊……"突然他瞪圆了眼睛,因为他看见了棚子里的住客,"这他妈

的是什么?"

我没扭头去看。一来我知道他在那里,二来因为突然之间,过去的

事情重叠到了现在的上面,显现出一个可怕的形象,像真实生活中的一

样,是三维的。站在门口的不是布拉德·多兰,而是珀西·韦特莫尔。

他立刻就会冲进小屋,用穿皮鞋的脚一脚把叮当先生踩死(他现在已经

不可能跑过他了)。而这一次,已没有能把他从死亡边缘带回来的约

翰·柯菲。就像那个亚拉巴马的雨天,我需要有个约翰·柯菲,却没有

了。

我站起来,这一次,无论是肌肉还是关节都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我

冲向布拉德·多兰,"别碰他!"我大声喊道,"你别碰他,珀西,不然的话我

向上帝发誓……"

"你叫谁珀西?"他边问边用力把我往后一推,我差点仰面摔倒,幸亏

伊莱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扶住了我。但这一动作一定也让她吃了不少

痛苦。"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喊我了,别吓得要尿裤子,我才不会碰他呢。

没必要,不就是只死老鼠嘛。"

我扭过头去,以为叮当先生只是肚子贴地躺着喘气,有时候他就是这

样的。没错,他的确是躺着,但毛发间不再有汗珠渗出。我试图使自己相

信的确看见了汗珠,可伊莱恩紧接着呜咽起来。她忍着疼痛弯下腰去,捡

起了这只老鼠,这只我第一次在绿里上看见的、当时毫无畏惧地朝值班桌

跑去、就像朝同类……朝朋友跑去的老鼠。他软软地躺在她手心里,眼睛

呆滞不动。他死了。

多兰令人厌恶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少得到齿科医生照料的牙齿,

"喔,可怜啊!"他说道,"死了的是不是家庭宠物啊?要不要办个葬礼,送

个纸花什么的……"

"闭嘴!"伊莱恩朝他嚷道,声调很高,语气很重,多兰不由得往后退了

一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给我滚出去!滚,不然你别想在这里多干一

天!连一小时都别想!我发誓!"

"等你排队领面包时连一片都拿不到,"我说道,但我的声音太低,他

俩谁都没听见。我无法把视线从叮当先生身上移开,他躺在伊莱恩的掌

心里,像世界上最小的熊皮毯。

布拉德打算回敬她几句,说她竟敢如此放肆。他没错,按规定,佐治

亚松林里的人是不能到这里来的,就连我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下去。从

内心说,他是个孬种,就像珀西一样。他也许真的查实过她说的话,她的

孙子的确是某位大人物。也许更重要的是,他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再

想知道什么的欲望也消退了。他好奇了这么好长一阵子,最后的结果并

没什么大不了。看来,就是一个老头的宠物鼠一直生活在这屋子里,现在

翘辫子了,在推线轴时发了心脏病什么的。

"真不明白你们发什么火,"他说,"两个都一样,看你们的样子好像那

是条狗什么的。"

"滚开,"她吐了口唾沫,"滚出去,你这白痴。你那丑陋的小脑袋,只

会胡思乱想。"

他立刻涨红了脸,上高中时长痘痘的地方早已变成一粒粒的暗红。

一眼看上去,红斑还不少。"我走了,"他说,"但你明天再来这里的时候,

保利,会发现这门上多了把新锁。这地方疗养院的人是不准来的,不管这

坏脾气的臭老太婆说我些什么。看看地板上!木板全开裂了,烂了!你

要是来这里走走,你那两条老瘦腿肯定会像火柴那样裂成几爿的。因此,

拿上你那死老鼠走吧,爱的小屋正式关闭。"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脸上的神色像是相信自己终于和对方打了个平

手。我等他走远,轻轻地把叮当先生从伊莱恩手里拿过来。我的目光碰

巧落在装着薄荷糖的袋子上,最后一根弦绷断了,眼泪涌了出来。我也不

知道,反正那些天,我很容易哭。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把老朋友葬了吗?"我等布拉德·多兰沉重的脚

步声消失之后问伊莱恩。

"愿意,保罗。"她伸出胳膊抱在我腰间,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抬起

苍老扭曲的手指,抚摸着叮当先生一动不动的腹部,"我很乐意这么

做。"

于是,我们从园丁棚里拿了把泥铲子,把德尔的宠物埋葬了。林间,

午后的阴影越拉越长,我们步行回去吃了晚饭,继续苟延残喘。我发现自

己一直在想着德尔,想着他跪在我办公室绿色地毯上,合着双手,光秃秃

的脑袋在灯光下闪亮,想着他求我们照看好叮当先生,别让坏蛋再来伤害

他。只是到头来,坏蛋把我们都害了,不是吗?

"保罗?"她叫了一声,语气既温和又疲惫。我想,哪怕用泥铲子挖个

坑让老鼠安息,也够让我们这样的老年伴侣情绪激荡一阵的了。"你没事

吧?"

我正搂着她的腰,用力搂着,"很好,"我说。

"看,"她说,"落日肯定很美丽,我们就留在室外看夕阳怎么样?"

"好的,"我说。我们在草地上逗留了好大一会,相互搂着腰,看着明

亮的色彩慢慢升上天空,再看着它们渐渐消退,留下一片灰暗。

圣母马利亚,上帝之母,请为我们祈祷,我们现在是可怜的罪人,很快

就将死去。

阿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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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段祷告语原文为法文。

13

1956年。

雨中的亚拉巴马。

我们的第三个孙女要从佛罗里达大学毕业了,她是位美丽的姑娘。

我们是坐"大灰狗"1去的。当时我64岁,看上去还像个年轻人,詹恩59

岁,美貌依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一路上我们都坐在后排,她不停地

唠叨,责怪我没给她买个新相机,好把这幸福时刻拍下来。我开口告诉

她,到那里后我们有一天时间可以去逛商店,如果她想要照相机的话就可

以去买一台,预算没问题的,另外我还在想,她唠叨是因为她厌烦了旅途,

而且不喜欢她买的那本书,是梅森探案的。就从这时候起,我记忆中的一

切瞬间都变成了空白,就像照相底片暴露在日光之下。

你们还记得那次车祸吗?我想,少数读者可能还记得,但大部分人都

忘记了。但当时,这场车祸成了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全国报纸的头条新闻。

我们进了伯明翰市郊,天下着大雨,詹妮丝正抱怨着旧照相机,汽车的一

个轮胎爆裂了。车摇摇晃晃地撞上路边行人道,拦腰被一辆运肥料的卡

车撞上。卡车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把汽车撞向一处桥墩,汽车在水

泥桥墩上撞得断成两截,两截闪亮的、雨水淋漓的车身朝两个方向腾空而

起,有油箱的那截在半空中爆炸,一团红黑色的火球在灰色的雨天上升腾

而起。刚才詹妮丝还在抱怨她那台旧柯达相机,转眼间我就发现自己躺

在雨中桥下公路的远端,盯着眼前一条从什么人的手提箱里飞出来的蓝

尼龙裤,那上面还用黑线绣着"星期三"的字样。到处是碎裂的箱包,还有

尸体,以及尸体碎片。车上共有七十三人,只有四人活了下来。我就是其

中之一,唯一一个没有严重受伤的。

我站起来,蹒跚地穿行在敞开的箱包和碎裂的尸体之间,哭喊着妻子

的名字。我记得我踢开了一只钟,记得自己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岁的死人

躺在一堆玻璃碎片中,脚上还套着漫步鞋,半边脸没了。我感到雨水击打

着自己的脸,就钻进桥洞,雨水暂时没有了,等我从另一头钻出来时,它又

猛烈地砸在我前额和面颊上。我看见詹恩躺在四脚朝天的肥料车边,我

是从她的红外套上认出来的,那是她第二件最好的衣服,当然,是她特地

留在毕业典礼上穿的。

她还有一丝气息。我一直认为,如果她立刻就死了,即使不是对她,

至少对我也会稍好一些。我也许能让她走得早一点,走得更自然一点。

也许我这只是在给自己开玩笑。我能肯定的只是,我从来就没放弃她,没

真正放弃过。

她浑身在颤抖,一只鞋不见了。我看见她的脚在抽搐,眼睛是睁着

的,但毫无表情,左眼满是鲜血。我在她身边跪下,雨中弥漫着烟雾焦煳

的气味,我脑子里想的只是,她的脚在抽搐,说明她身上通电了。她触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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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灰狗(grayhound),美国一家长途客运公司名字,其客车车厢上印着大灰狗的图案。

了,而我必须赶紧拉开电闸。

"救命!"我喊叫着,"救命!快来人救命!"

没人响应,没人来。大雨滂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