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永远不知道是最好的结局。”皇后抚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絮语着天下最现实的真理。
傅恒不说话了,皇后其实已经回答了他,只是更深地把头埋进皇后的腿上,仿佛鸵鸟在面临危机的时候把头埋进了沙子里,又似是从中汲取力量,去面对他应该面对的问题。
“姐姐要我成为聋子和瞎子吗?”过了好长的一会儿,傅恒脸也不抬起,含混不清地问着。
“当你必须成为聋子和瞎子的时候,你就只能是聋子和瞎子。”这模糊不清,低不可闻,连傅恒也不指望回答的话,皇后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时光在静默的坤宁宫中消消流逝。
酉时,皇后亲送傅恒到了坤宁宫的门口,傅恒站住,低低道:“姐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姐,这些话我也只问您这一次,好吗?”
“你想问什么?问吧,反正今天也坏了许多的规矩,也不差再一回了。”
“您在家的时候,身子一向十分健康,连小病小痛都少有,可自从入宫以后,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断,这是为什么?”
皇后望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特表情,“你真是长大了,傅恒。”
“娘娘。”
“是啊!皇后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么尊贵的称呼,多少女子一生的企盼,人人都说我幸运,一入宫就是皇后了,后宫之主,可是弟弟,你知道吗?身为皇后,我不能生气,不能忧伤,不能嫉妒,皇上喜欢什么,我就得为他准备好什么,包括各色美女,人人都赞我是个好皇后,太后、皇上、宫女们,他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他们所有人,没有一个想得起来,我也只是一个女人。”皇后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傅恒忍不住,又是一声姐姐,看了看四周,并无人迹,扶着皇后又退回了坤宁宫中。
“他们都忘了,我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才是皇后,这些年,我只当了皇后。”
“姐姐,我明白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傅恒眼睛直视皇后,坚定地说:“一定可以。”
是啊!身边皇后,又想成为贤后,要付出多少,只有皇后本人才知道,在别人面前,包括皇帝、太后,甚至自己的父母兄弟,都只能以最平和、最高贵的面貌出现,谁又知道,夜半无人时,那浸透枕巾的眼泪呢?
皇后收住了泪,她原是十分内敛沉静之人,这一点姐弟俩十分相似,今日是情绪激荡,难以自持,傅恒又是至亲之人,这才流露出一丝怨怼,此时想起宫中严令,礼教重防,赶紧收起了一切情怀,回复到平日那端庄自持、冷静沉着的皇后了。
“我知道你可以,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啊。”
傅恒起身离去,皇后站在门口,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傅恒的背影,那曾经单薄孱弱的少年长成如今的伟岸男子,将会挑起全族兴亡的重任了。
傅恒离了坤宁宫,信步走着,想着心事,尽管事情已是水落石出,在他心中,仍有一丝祈望,只盼这一切只是讹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这样说,那魂之所系的人儿曾是笑着将身心交与自己,如何会这样善变。当然,理智上他是不会承认还存有这个念想的。
也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等傅恒抛开思绪时,一看,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御花园的最右侧了,再拐过一个弯,直走三、四十米,就是静慈庵了,想到静慈庵,又不自禁停住了脚步,正在犹豫的时候,却看见弘昼在前方探头探脑,一会转进去,一会儿转出来。
傅恒的心突然一痛,这么僻静的地方,弘昼不可能只来这一次就正好让自己碰上,想必他定是经常来的,这种地方,他又为何会常来……来了又如何只在此徘徊,想必是什么时候,偶然在此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事,不知怎么办,又不能这此不理,来了又如何只在此徘徊,闭了闭眼睛,上天连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要夺走了吗?
弘昼极目往静慈庵方向望,竟没留意到傅恒已到了身后。
“弘昼,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收起表面的所有情绪波动。
“啊!”弘昼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要跳了起来,回身一看,果是傅恒,这一惊更甚,口吃道:“在,在这儿干、干什、什么”
“是啊,在这儿干什么呢?”相对他的惊慌失措,傅恒意是平稳如山。
“啊!我在,哦,在欣赏梅花呢。”弘昼吃惊之下,脑子还没转过弯,几个月前曾对乾隆用过的托辞冲口而出。
“梅花,现在还有梅花吗?”春天都快过去了,冬季开放的梅花早已凋谢怎么可能还有。
“啊,没有了,那是、是其他的花,其他的。”弘昼慌不择言了,心中着急:这傅恒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只是碰巧,还是也听闻流言,特意寻来的,刚巧皇上刚刚又过去了,现在都在庵内,这若是傅恒也去,那……
“哦,”傅恒不去拆穿他了,这附近一片葱绿,哪有半朵花,举步往静慈庵去。
弘昼下意识地挡在了傅恒面前,惊疑问:“你要去哪儿?”
“去静慈庵。”傅恒此时已确定这弘昼不知如何,定是已知道了皇上和锦鳞之事,而且时间不会短。
“不行,你不能去。”弘昼道,看傅恒奇怪的眼神,又呐呐道:“去尼姑庵有什么意思,多无趣,不如我们去曹家看看雪芹兄吧。”
“明日再和你去。”傅恒故作不知,绕过弘昼,仍往静慈庵走去。
“傅恒,站住。”弘昼在后喝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傅恒竟听话地站住了,并不回头,立着。
弘昼深吸一口气,镇定住自己,然后才说:“你不能去静慈庵,今天不行,傅恒,如果你真当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傅恒平平问道。
“什么?弘昼又吃了一惊。
“你什么时候发觉皇上和锦鳞在此私会的?”傅恒干脆挑明了话题。
弘昼呆住了,原来,原来傅恒真的已经知道了,他看不见傅恒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傅恒在得知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想:如果是他,就算清流嫁了给别人,他也会受不了的,更何况……
“告诉我实话,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我只是想听实话。”傅恒仍不回头,不知为何?弘昼竟也不敢走到他面前,宁愿在他背后说话。
“去年年底,我在这儿赏花,偶然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皇上,我有些好奇,过去看,发现是锦鳞。”弘昼颓然说。
“去年年底,去年,正是我去山东的时候。”傅恒自语,静了半晌,又迈步往前走。
弘昼再按捺不住,奔驰到他身后,又停住,劝道:“你不要去吗,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是,还是回去吧。”
“弘昼,谢谢你了,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别再来这儿了,别掺合进这事了,对你没好处。”傅恒心里明白:弘昼不敢告诉自己这事,又时常来这儿,心中自然是为了自己着想,这人外表放荡不羁,其实对朋友真诚用心,是值得深交的好友。
“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做?”这样平静的傅恒似是已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弘昼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是的,你先回去吧。”
“好吧,”弘昼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你别冲动,凡事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我知道。”
弘昼虽然仍旧担忧,此时也只能相信傅恒的理智了。
傅恒走近静慈庵,远远就看见清流和皇上近侍小李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傅恒隐在树影之后,恰好可以从窗口看到屋内的锦鳞和乾隆。
只见锦鳞不知说了什么,乾隆哈哈大笑,执起她的手,深情地说着话,锦鳞挣了一挣,挣不开,也就任由他握着了,低头细听他的话。
如此和谐的画面,傅恒突觉双眼一阵刺痛,不由闭紧双目,心头最后一丝祈望也落了空,抬起头,高悬上空的阳光直逼眼眶,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是太阳的错吧,它太耀眼了。
壮士断腕
清流飞快地奔跑着,她这一生简直从未跑得这么急过,直冲向萍碎亭。
风和日丽,锦鳞正在亭中悠闲地逗着挂在眼前的鹦鹉,教它说着:“早上好,六爷回来了。”等话。
清流冲了过去,风风火火的,惊得鹦鹉乱叫着,扑扇着翅膀缩到了笼子的角落里,用惊惧的眼光看着清流。
“怎么了你,毛毛燥燥的,从你十岁后,我就再没见过你这么急燥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锦鳞了解清流甚深,不免十分惊奇。
“小姐,糟了,糟了。我……我今天,今天……”刚才赶得太急了,现在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
“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锦鳞递过旁边的茶。
“咕噜噜”地一大口灌下去,清流这才缓过劲来,道:“小姐,我今天去看望一位好友,就是叫丛兰的,您记得吗?”
“记得,她好像是右都尉府的吧。”
“是,她是都尉夫人的陪嫁丫环,她今日见了我,和我说,和我说……”咬咬牙,续道:“说她前几日偶然听到都尉夫人和都尉在说皇上的风流韵事,就是,就是和小姐,小姐您的事。”清流偷偷看了看锦鳞,见她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不觉着急起来,“小姐,你怎么样了,没事吧?”推了推锦鳞似是已僵硬的身体。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传出去的?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锦鳞抓住清流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是啊!我刚听到也是大吃一惊,丛兰说消息十分确切,连皇上和小姐在静慈庵相会都说对了,她还说,听她们夫人的口气,这事都已经地贵族中秘密流传开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清流干脆一古脑把情况全说了。
“传开了。” 锦鳞无意识地重复着,再重复一次,“传开了。”突然惊醒似的抬头,急切地问:“那六哥,六哥不是也、也知道了。”
“这个,应该不会吧,这种事往往总是当局之人被蒙在鼓里,不可能有人会去告诉六爷这种事吧。”清流也是全无把握,犹犹豫豫地说着。
锦鳞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双手交拢,放在石桌上,头枕在手上,默默沉思起来,清流知道锦鳞遇上难以解决的问题时总是这样思考的,也不去打扰她,静静在一边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锦鳞没抬起头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锦鳞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三个时辰过去了,锦鳞依然如故。
清流终于忍不住了,锦鳞再怎么思考难题,也从未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唤道:“小姐,小姐,怎么样了?有法子吗?”
锦鳞抬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脸上泪痕未干,“他,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清流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感觉,我可以感觉到他不一样了,我先前就一直莫名地觉得不对劲,尽管他一直不动声色。”
清流不由想起那日书房中难堪的沉默,心中赞同了锦鳞的看法,“那,那该怎么办啊?小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锦鳞眨眨眼,眼泪又滑了下来。
清流怔怔地望着她,从没见过如此无助、如此凄凉的小姐,小姐一贯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就是当时初遇乾隆的纠缠,也很快镇定下来,可这次……
“小姐,您别这样,先平静下来,然后好好想想法子,总会有法子可想的。”“清流,” 锦鳞环住清流,眼泪迅速浸湿了清流的衣衫,“现在太晚了,已经太晚了,我当初就不该瞒着他,现在我再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我了,不会了。”
“不是这样的,小姐,你不能也失去信心了啊!六爷一向都相信小姐的,再不可信的事六爷不都相信了小姐了吗,只要小姐跟他好好解释解释,他一定会理解的。”清流拍拍她,安慰着。
“我令他蒙羞,让他受人耻笑,我是他完美名声上一个污点。”
“小姐,”清流推开她,惊呼,“您,您不能这么想,您这样委曲求全不都是为了六爷,为了这富察氏啊!”
锦鳞伸手拭净了脸上的泪,眼神突然凌厉起来,“都是他的错,身为一国之君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损害我,损害六哥,我会让他知道,我会让他知道这么做,他会得到什么?他、他会得到他该得的。”
“小姐,你说皇上吗?”清流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他还有谁。” 锦鳞怒气冲冲,吩咐:“去备车,我要入宫。”
“是,小姐。”清流担忧地看了看锦鳞,下去准备马车了。
锦鳞迳往上书房,求见皇帝,乾隆听是他,大喜,命太监宣进,放下手中的奏折,迎了上去。
“今儿吹了什么风,你怎么会主动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吗?” 锦鳞行过礼后,乾隆兴高采烈地问道。
“没有事不能来见皇上吗?” 锦鳞淡淡反问。
“当然不是,朕很高兴你来,只是有些奇怪。”乾隆打量着她,今日的锦鳞似是有些不对劲。“坐下说话吧,小李子,上茶。”
“谢皇上。”
乾隆挥挥手,小李子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说来朕听听。”
“皇上,我听说了一件事,特来向皇上请教。”
“什么事,令你挂在心上的。”
“是关于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