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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于飞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敏等一直不曾改口,曹雪芹一见她,这称呼也是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

进了屋,莲官招呼完她们,知道锦鳞来此,目的是曹雪芹,就借口方才的衣衫未晾而退了出去。

锦鳞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道:“这儿还有一样。”视线回到曹雪芹身上:“曹先生也还是一样。”其实曹雪芹这几年来生活上贫困交加,为一部《石头记》呕心沥血,更受病痛之苦,早已不同往日。

曹雪芹看看她,微微一笑,却是同意了她的看法,在他身上唯一不变只是保持心灵上的一如以往吧,锦鳞一眼所见的就是他的心了。

锦鳞走到窗前,看着外边广袤的平原,以及门前潺潺的河流,道:“这里真好,像世外桃源一样。”

“如果没有我这俗人沾污,这里才好呢。” 曹雪芹走到她身后,也看向窗外,这平日见惯的景色,此刻竟也灵动起来。

“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呢?有你在这儿,这里才算是钟灵毓秀,有了灵气,”微一沉吟,又道:“只是太冷清了。”

“冷清。” 曹雪芹心中一动,当日傅恒来此说他和莲官的婚礼的时候也曾说过冷清,或许,那并非傅恒所言,其实也是锦鳞说的,“是啊,是冷清。”

“可是这样才是我所熟悉的曹先生呢?”锦鳞回头笑笑说:“曹先生,外边景致这么好,我们不如出去走走吧。”

“好。”

清流留在了屋里,锦鳞和曹雪芹出了门,沿溪流而下,寻回往日的时光。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想来看看我了。”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曹雪芹才出声打破沉默。

“曹先生定然以为锦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当年,当年……”锦鳞停下话,当年他的情意,自己岂有不知,只是自己一直是个太过现实的人,只懂得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来走,何况,何况还有六哥。

“现在说开了也好,当年你其实是知道一切的,所以才让傅兄来撮合我和莲官的,是吧,而且从我成亲之后,你再也不曾出现在我面前,说真的,我认识的人也不少,像傅恒、纪昀、勒敏个个都是有作为的人,可是,论决断能力,我认为无人及得上你。”

“曹先生在责怪锦鳞了,在锦鳞心中,是决不愿此生再不见曹先生的。”

曹雪芹暗暗叹气,当她用微微幽怨地语气说着“责怪锦鳞”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永不可能真正责怪、怨恨她的。“我不责怪任何人,每个人都有他选择的权力。”

“是啊,可是当你面对选择的时候,你不一定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的。”

锦鳞决不是一个会怀旧的人,她为人处事一向是向前看的,今日会前来,自然也不会是来缅怀过往的时光的,曹雪芹有些黯然地想:看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愁锁双眉,定是心中有了难解的忧郁伤怀,罢,罢,到了今时今日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吗?她能在烦恼时想到自己,愿对自己倾诉,自己还有什么所求吗?直接问:“锦鳞小姐,是否有什么事难住了你,让你愁思难解。”

“曹先生,我真不该心中有事才来找你,我,哎,我这人就是太……”

“不,不,你能在忧伤的时候想到我,我很高兴,真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时候想到曹先生你。”锦鳞放下所有的掩饰,在曹雪芹面前真实地展露自己。

曹雪芹看着她那双让忧愁爬满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可抑止的疼痛起来,若不是真到了无计可施,愁绪满怀的时候,她如何会在这多年之后再来寻自己,以求片刻心灵的安宁呢?“我以为你会很幸福的,真的,我一直坚信你会得到令全天下所有女子都羡慕的幸福的。”

“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谁都无法预料未来,谁都不能。”

“傅兄呢?” 曹雪芹问,想来锦鳞的伤痛必是与傅恒有关,一直就是傅恒,也只有傅恒能真真正正接近到锦鳞的内心,无论自己多不愿承认,也知道傅恒对锦鳞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傅恒,锦鳞决不可能是今日这样风采出众的锦鳞,是傅恒带锦鳞走出闺阁女子的界限,纵容她的性子脾气,让她得以在更广阔的空间尽展所长。

“他、他远去山东已经、已经快一年了。”锦鳞低下头,泪盈于睫,这些时日,自己是怎样过来的呀?

“啊!” 曹雪芹惊讶,傅恒离京这么久了,难怪好久不曾见过他的影踪。“为什么?”

“曹先生没有听到一些流言吗?”

“我这儿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方,来往的朋友就那些人,都不过谈谈诗画,其他的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可惜除了曹先生,其他都不是这样的人。”锦鳞说着,突然一阵咳嗽,原来苍白的脸一下挣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儿风大,还是回屋吧,看你都快病了。”

“我没事,这是老毛病,不是这风吹的。”锦鳞继续走着,曹雪芹只得跟上。

“六哥再不愿相信我了,他甚至宁愿远离京城,到那些荒僻之地,也不愿再看见我。”

“傅兄若真是这样的人,当年我就不会那么轻易同意与莲官的婚事了。”

“经历过某些事后,人是会变的。”

“可我认为,无论怎样强烈的风也吹折不了傅恒的决心,他就是那样固执的人,这你比我更清楚。”

“可是你也该知道,他又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而很多时候骄傲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何况你不知道那道风的强烈程度。”

“那道风能有多强烈?” 曹雪芹疑问,以傅恒如今的身份地位,天下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压倒他。

“是天底下最强烈的一道风,无人可以抵挡,无人可以反抗,在它面前,什么都得服服帖帖。”

是皇帝,曹雪芹顿悟,傅恒远去山东,锦鳞伤心欲绝原来都是因为乾隆皇帝,转念想起方才锦鳞说的流言,那么是皇帝与锦鳞的流言了,这流言导致了傅恒的远离。

看着曹雪芹的神情,锦鳞知道曹雪芹心中已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曹先生,你说这道风还吹折不了六哥的决心吗?”

曹雪芹沉默了下来,这问题他如何能确实回答出来,皇帝毕竟是皇帝,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权谋……皇帝介入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能再一如以往了,或许可以说,当这道风想吹什么人的时候,任何人都只能承受,除此别无他法,只因为,他是皇帝。

曹雪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锦鳞走前几步,看他没跟上,回身,又走到他身边,静静等着,能够不再自己耗费心思去想,让别人帮你,真是难得的轻松惬意啊!

“那么你呢?他吹折了你的决心吗?他改变了你吗?” 曹雪芹严肃地问,尽管对任何女子来说,得到帝王的垂青是一种荣耀,但他想知道,锦鳞可会不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事事在意料之中的女子。

“曹先生看呢?”锦鳞轻轻松松抛回了问题,提议道:“我们好像走得远了,不如回头吧。”

曹雪芹点点头,两人一道沉默地往回走,“我刚才看到你,还以为是又见到了五年前的锦鳞。”

锦鳞的心一颤,他除了在说她的心并没变之外,也不自觉流露出多年来的情意,曹雪芹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掩饰性地说:“你的确没有什么变化,其他人定也是这么看的。”

“多谢曹先生现在仍然愿意这样看我。”锦鳞苦笑,“只可惜他连我的解释也不愿意听,只相信他所看到听到的。”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越是放进太多的情感,就越无法看清问题的本质,他只是太在意你了。”

“是吗?曹先生在安慰我吧,你没看到他决绝时的样子,否则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决绝,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做的决定不叫决绝,只能是无奈,他只是无可奈何,没得选择。”

锦鳞停下来看着他,真的是这样吗?“他可以选择相信我。”

“或许,或许。” 曹雪芹沉吟,“或许他连这个也无从选择。”

锦鳞一震,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想过,难道,难道他真的曾经从自己的身上感受到自己对他的不忠吗?天,这是怎样的误会啊,不自觉地抓住曹雪芹的手腕,问:“你说,他当真,当真只是无奈,他早以为,早以为我对皇帝有情,所以才下这样的决定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曹雪芹笑笑“你不是已经肯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何需再问我。”

锦鳞在泪水中展现了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两人在溪边直谈到了暮色四合时,锦鳞才依依不舍与曹雪芹告辞了。

回到家中,清流扶锦鳞下了车,锦鳞今日难得稍稍释怀,清流不欲去打扰他们的谈话,呆的时间太久了些,刚到屋里,锦鳞就不停地咳嗽,清流先吩咐绿绮去煎药,回头又给锦鳞加上两件衣服,这一年来,傅恒不在京中,锦鳞心灰意冷,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是不管不顾了,要不是清流事事操心,锦鳞早就倒下了。

一会儿,绿绮端着药过来了,清流把药递给锦鳞,锦鳞看着药,皱眉道:“我没什么事,只不过咳几声而已,你别动不动就要我吃药。”一边说,一边还抑止不住地咳着。

“小姐,你咳个不停,还说没事,何况今日又在外站了一下午,只怕是又受了寒,要不是曹先生啊,我早就去劝您回家了。”清流气急败坏。

“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别唠叨了。” 锦鳞受不了地说,端起药碗几下喝完。“好了吧。”

清流收拾着东西,说:“小姐,不是清流唠叨,只是小姐的身子真的是大不如前了,这么久了,小姐的风寒还没全好,动不动就咳嗽,小病拖久了就会拖成大病的,这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还这样不放在心上,当初老夫人……”不小心提及到老夫人,自觉不是好兆头,赶紧咽了口,老夫人中年去世,这样比较两人可真是……

“别担心,清流,我不是额娘,不会和她一样的。”倒是锦鳞反过来安抚清流了。

清流不知为何,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擦拭一下,“小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也不能自暴自弃,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清流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姐,您……”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是我的好妹子,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放心吧,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锦鳞眼中也有了泪意。

外面传来敲门声,绿绮在外问道:“夫人在吗?宫中来了圣旨,请夫人出去接旨。”

锦鳞和清流对视一眼,圣旨,傅恒离京之后,皇帝再无动静,还以为他早已死心,何以到了今时今日,乾隆又会下圣旨。

“知道了,夫人就出去。”清流回答。

春蚕到死丝方尽

锦鳞虽不愿再见乾隆,甚至对他心存怨恨,但圣旨既下,自然谁也违抗不了,于是虽已是夜色深沉时节,仍往养心殿而去。

入殿,下跪,行礼,“皇上吉祥。”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回应,抬眼一看,乾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似是痴了一样,稍稍提高声音道:“皇上,皇上。”

“啊?啊!”乾隆清醒过来,“平身,赐座。”这一年来,见过美女无数,后宫多添的嫔妃个个美若天仙,自以为早把她抛之脑后了,怎么,怎么今日她一出现,所有的事都似全没了意义,自己的心神依然被眼前这女子全部吸引住了。

“谢皇上。” 锦鳞坐下,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乾隆的旨意。

“你……还好吗?”乾隆犹豫了半天,就冒出了这么句话。

“好。” 锦鳞皱皱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乾隆步下台阶,在殿内踱过来,踱过去,绕了好几圈,锦鳞只坐着,不问,不理。乾隆再沉不下气,站定在锦鳞面前道:“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重要的事同你商量。”

“是,皇上请说。”

谁知乾隆又静默下来,然后是一句绝算不上是重要的事的问话,“你,你还恨朕吗?”

锦鳞正要说些言不及义的话搪塞搪塞他,乾隆也察觉到了似的,先堵道:“朕不怪你,你说实话。”于是锦鳞沉默,默认。

乾隆苦笑,果然还是这样,她还真的不想掩饰,“傅恒呢?他也是吧?”

“他不会,他永远不会恨皇上的,他只是恨我,或许还恨他自己吧?” 锦鳞肯定地说,天下最能了解傅恒的还是锦鳞,傅恒忠君之念从小就已根深蒂固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他这一辈子永不可能去恨乾隆的。

“他与家中可有联系?”

“皇上,可是六哥出了什么事?” 锦鳞敏感道,对于乾隆的话总算起了兴趣。

“朕还只是怀疑,你先回答朕。”

“只来过三、四封信,内容很短,基本上没说什么,只是报平安的而已。”

“是吗?”乾隆沉吟。

乾隆想了好久,还是眉头紧锁,锦鳞按捺不住,问:“皇上,您在怀疑什么?”

“希望只是朕多心,本来没什么,朕知道他打了几次胜战,捷报上过几回了,朕试着召他回京,说京中另有要务,他却回报说若现在放弃,匪势必将更大,到时难保不危害到朝廷,你知道,前方战事到这儿,再快也得几天,朕也不是全面了解情况,不能全然不听他的意见的。”

连皇上下旨召回,他也不愿回京了,他真是如此恨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