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正道武林的大英雄。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握住剑柄,“嚓!”的一声,长剑出鞘,她的脸庞上却是浮起了微笑。
就这样死去吧!她真的不想再活着了!心中的悲痛长久停留,任凭是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扫去的阴冷,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活在自责与愧疚中,没有一夜可以安眠。当她的利剑刺落对方胸口的时候,她同时涌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欣喜是因为终于完成了仇伯交代下来的任务。
痛苦是因为她的手上再次染满了鲜血,当他们死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再也笑不出来了。所以,她一定在黑夜中杀人,那样才不会看到死者脸上的表情,她也可在暗夜中消失无影,把杀人当作是一个恶梦——只在黑夜中降临,当次日的阳光洒落,她只是从梦中醒来,仿佛从未真的去杀过人一样。
更多的时候,她对面前的死者没有任何感受,整个人宛如是块冰冷的石头,她觉得自己没有心,也没有生命,不过是一件用来杀人的工具。
今夜的遭遇,更让她心中起伏难定。她要杀的人,却救了她,他还说他认得她,可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本来说服自己的那些个理由全在瞬间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假如她不曾了然自己的过去,那么所谓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了死,就死在方英奇的剑下。这一刻,很多痛苦终于可以放下,她用自己的生命来抵偿给那些个死在她剑下的亡魂,她将不会再觉得愧疚。
方英奇迟迟不能动手,她的脸上却出现了解脱般的轻松,那双明眸泛着纯真的笑意,全然不像是一个凶狠残忍的杀手。
他手中的长剑有如千钧重,这一剑究竟该不该刺下去……
“如果你现在还不动手,将来就一定会后悔。”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犹豫,眼神渐渐如冰。
身前猛地出现数枚激射出来的断魂钉,暗器飞来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方英奇的耳中,长剑快速舞动,“叮叮当当!”终于是挡住了断魂钉。
“卑鄙!”方英奇既为她的突袭感到惊骇,更为自己的犹豫觉得耻辱。
对敌分心乃是大忌,他怎么能够忘记?要不是素来修习有素,此刻不是早就被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飞身捡起地上的软剑,梅若雪飘然转身,凝视着他,“我不是说过请你先动手么?我不是说过你不动手就一定会后悔么?假如这也算卑鄙,那么你们武当派围攻我一个弱女子,又算是什么?”
方英奇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她果然够聪明机智,这些年来他也会过不少武林中的顶级高手,但是那些所谓的高手除了内力深厚些,全都是些不用脑子的蠢货,所以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妄称什么武林高手。
当第一次的胜利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的胜利就显得太过无聊,几年来横扫江湖,竟然寻不到一个真正的敌手。
她,是其中唯一的例外。她够聪明,懂得抓住时机拖延时间,假如刚才她不曾流露出片刻的懦弱,他根本不会犹豫。她也够美丽,那一身白衣缥缈,看起来极其亲切。
那似乎是在某处见到过的……
“对付一个刺客,从来没听说过要讲什么江湖道义。”方英奇朗笑应对。
“确实,对付任何人都要全派齐上,那才是武当派的本事!”她的回答倒也利落,长剑在她手中划出银色的长弧,长剑上凝聚的气劲卷起地上的落叶,一时间落叶飞舞,又翩翩飘远,即使是在暗夜,也有着诡异的美。
方英奇心中更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激动,那是久违了的感觉,是遇到真正对手之后的激动与兴奋,她不应该现在就死,她应该会更有意思。
他淡笑,剑器出鞘,在半空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圆圈。
方英奇现在所施展的乃是武当派数十年流传至今的太极剑法,由张三丰所创,意在用心不用招,以不变应万变的经典剑招,多年来依然在江湖中驰骋,成为当今武林的绝学之一。
不同于九生九死剑的狠厉,太极剑法却是以柔克刚,纯以内力取胜,而且入手简单,任何弟子都可学得,至于是否能做到无心无招的境界,则全在个人领悟。
方英奇果然是武当派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不仅学会了只有太祖才练成的九生九死剑,连太极剑法也是使得出神入化,变化多端。
梅若雪心头凛然,自己是否能打败眼前的强敌,非但是没有把握,今夜恐还有性命之忧。
剑气激起的阵阵冷风吹起她额前的青丝,巨大的压迫力愈来愈是强烈。
娇弱的少女神色冷静,凝神细看对方的剑招,忽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刹那间,手中的软剑已化作夺命的利器,闪电般绕上方英奇握剑的右手,剑如丝线一圈圈缠绕上去。
软剑一动,方英奇脸色微变,不等他变招,软剑竟已经缠绕住他的长剑,如此一来,他若不弃剑投降,就立有折剑断手的危险。
方英奇眼底抹过一丝赞叹,他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紧紧握住剑柄,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迅捷移动,身躯带着长剑旋转着脱出了软剑的包围,然后潇洒无比地凌空飞起,手中长剑轻抖,眨眼功夫又使出了武当重山压顶的硬派剑招。
此招自空中而发,意在对付地面上的敌人,以从天而降的气势将敌人完全笼罩。
方英奇催动第五重的剑气威力,剑光瞬间抵达她的身躯前,然后缓缓刺入——
不知从何处飘来悠远的箫声,清冷的箫声里流露出极大的悲悯与感伤,箫曲入耳,方英奇浑身一震,长剑顺势一缓,终于顿住,从树林中飞出一道蓝色人影,将她从剑下拉出,鲜血顿时从伤口流出,尚未滴落,她与蓝色人影已然一同消失不见踪迹。
“放下她!”方英奇的心陡得抽紧,他只想试试她能否抵挡住自己的绝技,没想要真的伤害她。他本会及时救她,但是竟有人冒出来将她带走。
带走她的是谁?她……她被他所伤,会不会恨他?
方英奇眼底抹过深重的叹息,难道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他愤怒地狂吼,内力激荡之下,传出老远。
不久,有清峻的声音在吟诵:“云影入青霄,薄雾避山景,流水落尘寰,诸宝归庄藏。”
方英奇的脚步缓下来,“是云雾庄么?”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三、轻舟听箫远
当长剑刺入她胸前,梅若雪心中没有一丝惧怕,反而觉得说不出的欣慰,她手上染满鲜血无数,如今终于可以平静地死去,似乎上苍对她已然不薄。
意识逐渐流失,她仿佛回到小时候,耳边是大家的欢笑声,可是眼前只有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欢笑声变成了凄厉的哭喊,恍惚中,听到似乎有谁在呼唤着她,“妹妹,你在哪里?妹妹……”
她很想往声音的来处跑去,可是她小小的身躯不知道被谁抓住了,反而离开声音的来处越来越远,心中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姐姐!”梅若雪从惊恐中醒来,浑身上下都是冷汗淋淋。
“啊,她醒了!”耳边传来柔美的女子声音,又夹杂着水声潺潺,四周静悄悄地,一时间梅若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茫然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温柔美丽的双眼。
“你……”梅若雪极力回想刚才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她隐隐记得被方英奇刺伤,然后有人抱起她,到了这里,她脑海中只剩下空白。她惊异地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面孔,可是那双眼睛却是这样温柔,令梅若雪顿生熟悉亲切的感觉。
“你是谁?”梅若雪轻轻问道。
那女子笑了,“我叫陆薇,你呢?”
“我……我是梅若雪。”第一次亲口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梅若雪顿时紧张起来,“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人?”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名俊逸非凡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我是高云远,我与表妹陆薇乘舟游湖,不意经过,听到岸边传来的打斗声,所以薇妹命我去看看,顺手就把你带到我们的小船上来。梅姑娘你要去往何处,我们反正随意而行,不如送姑娘一程。”
梅若雪听得惊诧连连,她勉强起身,伸手拉开窗帘,窗外青山高耸,白云飘浮,水声潺潺,她果然是在一艘小船上。
再次凝望身前的救命恩人,望着他们二人携手同游,心中感慨无限,低头道:“二位的救命之恩,梅若雪改日定当报答。我,我想去鲁州,不知是否可以?”
“嗯,听说鲁州盛产美味的鱼丸,倒是不可不去一尝。好,那我们就去鲁州,薇妹意下如何?”高云远含笑凝视陆薇。
“你这个馋嘴先生,我敢说不行吗?”陆薇瞪了他一眼,高云远哈哈大笑,“既然薇妹说不可以,”
陆薇截住他的话,“我什么时候说不可以了?既然梅姑娘想去,我们就一起去吧。你呀,就是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什么毛病?”高云远装作不懂,陆薇轻轻敲了一记他的头,“嘴坏的毛病!少说几句行不行?好让人家梅姑娘休息啦。”
“是,一切听薇妹的指挥。”高云远点点头,转头对梅若雪道:“梅姑娘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他出了船舱,里面只留下梅若雪与陆薇。
“谢谢鹿姐姐,我……”经过了刚才的那场剧战,能得安睡小船,全是拜他们二人所赐。
“不要再说‘谢’字了哦!”陆薇伸手点在梅若雪的唇上,“江湖中人哪能见死不救?我们不过是尽了江湖之义罢了,梅姑娘你老是谢来谢去,倒让我们这两个随便人觉得不好受呢!去鲁州也有个三四天路程,你再这样,我们怎么吃得消?以后你就叫我薇姐姐,我叫你雪妹妹,至于云远呢,你就叫高大哥,知道不?”
“我……”梅若雪心中感动,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虽是与两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在一起,心底却油然而生一股暖意,这是她那么多年来都不曾感受到过的温暖情怀。
“好啦,你先多睡一会儿,薇姐我先去弄饭。”陆薇悠然一笑,转身出了船舱。
窗外水声激荡,在此静夜中听来尤其舒心,胸前的伤痕被布条包裹好,只隐隐有些疼痛,梅若雪伸手扶住窗口,望着冷月清光,即便是在此宁静之夜,她的心绪依旧是无法轻松。
“唉……”低头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次的任务没有完成,仇伯必定会相当生气,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仇伯,再加上真面目又被人看破,将来行走江湖恐怕将更艰难,她家人的血海深仇又该如何去报?
船中的少女默然抬头,凝视着窗外的夜色,明眸中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色来。
这神往之色,也只停留了片刻,很快又被无尽的幽暗所替代。
船尾升起徐徐青烟,陆薇挥动手中锅铲,菜香从船尾蔓延开来,甚是诱人。
高云远独站船头,身形挺拔俊逸,寂夜中尤不似凡人。他从怀中取出一管竹箫,凑到唇边,悠扬的箫声缓缓送出,刹时山远水阔,天地间宁静清冷,小舟在水面徐徐前进,只听箫声幽幽,醉人心脾。
梅若雪从睡梦中醒来,第二次听到这美妙箫声,明眸深似幽潭,静心聆听,怔怔不语。
忽地,有一道清凉的琵琶声陡然插了进来,不同于箫声的悠扬婉转,琵琶声里竟透着几分肃杀之意,冷冷地在湖面上回荡。
梅若雪颇为惊诧,若是陆薇鹿姐姐与高云远高大哥合奏,又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气?
她拉开窗帘,望见不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正缓缓驶来,琵琶声自白色船中而来,声声清脆如金石交击、战鼓震天。
船头凝立的高云远依旧神情淡然,箫声悠远,丝毫不受琵琶声的影响。
白船愈来愈近,他抬头看到船头挂有“三清教”三字的白底黑字大旗。高云远眼底抹过一丝光芒,不发一语,箫声更透着清绝的气息,在箫声的影响下,原本杀气浓厚的琵琶声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高云远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船头有一名男子神色大变,怒目瞪视高云远,厉声道:“三清教主在此,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
粗重的喝声彻底打断了美妙的乐声,箫声与琵琶声同时静止。
夜色又恢复了适才的寂冷,高云远放下竹箫,含笑凝视着船头男子,微笑道:“在下区区一介布衣,名字说出来也不值一提。”
“你竟敢打搅教主雅兴?还不快让开!”那名男子一脸煞气。
高云远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继续吹箫,箫声更是清越出尘,静夜里,宛如空谷回音。
梅若雪暗自诧异,她也看到了“三清教”的大旗,那艘船灯笼高悬,映照得船身清晰无比。“哪里来的上官教主?上官尚武不是已经死在我的剑下?”她拉开窗帘,凝神细看白色船只中人的举动。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匹夫!”船头男子大喝一声,暗夜里,抖亮手中长刀,轻轻一点,竟独自跃到高云远身前来,举刀就是重重的一劈。
梅若雪几乎低呼出来,那招分明是三清教的流水式,长刀行若流水般流畅随意,刀身贯注内力,若是一不小心,片刻即会伤在这招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