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笑,然后,消失。
赵灵儿一惊,扑上前去,心志如决堤之洪、一发不可收拾,抱着巫后石像啕嚎大哭起来。虽然那石像对大理人而言,是根本碰不得的珍宝,却也理所当然的没有人阻止她,阿奴走到自己娘亲的身旁,又复像个孩子般的,紧靠在她的怀中。殿中大多数人的家眷或是十年前在南绍被害、或是在现下的恶战之中丧生,想起自己永别的亲人,个个潸然落泪。李逍遥走上前去,坐在石像台子上、赵灵儿的身旁,他很安静,因为他知道这趟旅途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必再多言,灵儿心里是晓得的。一路上她已承受太多的苦,要发泄一下,也是好的。
整个神殿似乎已听不到城内的喧哗嚣张。所有白苗族人,不论苗人汉人,心里明白,女娲已来了,战争必将终止;李逍遥与赵灵儿,也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的使命。赵灵儿哭累了、哭倦了,她渐渐止了泪水,她要接下娘亲的未竟之志,眼角向旁一瞥,看到了一把蛇杖,好端端地插在巫后石像旁;一件红色的披风放在其下,成了个圈,围住了蛇杖;还有一颗蓝色的珠子,大小正好掌可盈握。虽然巫后并没有说这些东西是何用途,但也诚如其言,女娲的血告诉了赵灵儿,凭着一种直觉,她已晓得此三物存在的价值。
阿奴回头一看,也不知何时多出了这三样东西,她拿起那件红披风,将它披在赵灵儿身后。李逍遥也拔出蛇杖、拾起灵珠,一并交到了赵灵儿手中。赵灵儿任着阿奴替自己上披风,接过了蛇杖及灵珠,只略看一眼,便将珠子放进了杖头张开的蛇口之中。那蛇口原本略大于灵珠,一放进去若置之不理,非掉下来不可,但那蛇一感应灵珠入口之后,登时眼中精光大盛、轻轻合起了口,自动衔紧了灵珠,一柄平凡的木雕蛇杖、一尾平凡的木蛇,却已成为圣姑口中,五大神器之首的『天蛇杖』!唯有女娲才能使用的绝世魔杖!便是阿奴所配,自试炼窟底得到的千年鬼物﹄冥蛇杖』,相较之下也已是黯然失色。
灵珠没有自蛇口中掉落,却有另一样东西掉了下来:阿奴系好了披风带子、李逍遥交递了蛇杖灵珠,转眼之间,赵灵儿头发散落,却是那两条发带掉了下来。赵灵儿伸手将乌丝拨于身后,长已过腰、直顺柔软,有如自她头顶瀑流而下一般。赵灵儿缓缓开了口,道:「走吧~到祭坛去,我要像我娘一样祭天求雨,就不必再为了水而打仗了。」径自走了。对这她根本没来过的大理神殿,她却是了如指掌一般,下了石级之后,直朝祭坛方向走去。阿奴见赵灵儿走了,回头一看白苗族长,白苗族长明白阿奴意思,点了点头。阿奴嫣然一笑,举步欲出之际,却见李逍遥仍是呆立原地,一拉他手,道:「逍遥哥?走啊~我们也到祭坛去吧,你发什么呆啊?」李逍遥回神,道:「喔......喔,好,走吧......」和阿奴尾随赵灵儿身后而去。白苗族众族人目送着他三人身影,消失于往祭坛的小路上。李逍遥一路愣愣的望着赵灵儿的背影,短短数十丈的路却犹如比从余杭一路奔波来到云南更远,心中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任凭李逍遥心中再多疑虑,短短一条路仍是到了尽头。祭坛台上空无一物,石阶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些苗族文字,用红色的墨水在碑上描过了一次,看起来相当清晰。赵灵儿六岁便离开了南绍,姜姥姥和灵月宫主又没教她苗文,是以她对苗文所习不多;李逍遥自然更是大字也不识得一个。赵灵儿知道这些文字对开坛祭雨必有重大用处,拉着阿奴的手,走到石碑前,道:「阿奴,我们不识得苗文,烦你念一次给我听听好么?」阿奴点头,看着碑文,开口念道:「蛇纹之姬,圣灵之身,西疆斩风魔、东海杀雷神、南山收土妖、北荒伏火怪,终以平水患,而大地重生......」
赵灵儿默颂了一次,一眼瞥见石碑上一个小孔,也不多说,便将天蛇杖一插入土,蛇头正好贴近小孔,杖上天蛇径自张口一吐,圣灵珠便滴溜溜的滚进孔中,几乎正好塞满,以人力再难取出。转头一看,祭坛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五根短短的石柱,高也不过三尺。赵灵儿步上石级,对着随后跟来的李奴二人摇一摇手,示意两人且莫上了祭坛。她是女娲族裔,她的意思对阿奴便是神祇的意思,自然唯命是从,李逍遥自也不多询问,与阿奴静立于坛台一旁。
赵灵儿自怀中取出土雷风火水五珠,依着碑文所示,将五灵珠各依顺序方位,置于石柱上端的小孔之中。只见一珠置下,石柱便隐隐发光:土褐、雷黄、风绿、火红,最后一颗水灵珠放下,更是蓝光大盛,布满整个祭坛。李奴二人在台下,已看不见赵灵儿身影,也不知赵灵儿作了些什么,但见五光直射上天,没入层云之中。
大理城中的黑苗士卒、神殿里的白苗族人,自然都看见了这奇景,一时呆得说不出话来。几个比较年长的部落长老,早先看过巫后当年祈雨,正是与此时景象一模一样,已然五体投地,盈盈拜将下去。这些个长老都是极有声望之人,他们一跪,其余族人自然也都对着光柱各行大礼。
过不多时,只听得淅沥沥几声连响,众人觉得身上似有水滴,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但见天空乌云密布,竟是下起了毛毛细雨!云南十年干旱,此雨一下,殿内殿外、不分黑苗白苗、妇孺士卒,齐声叫道:「女娲娘娘显灵啦!」这一叫下去,白苗族原本信俸女娲,此时全族人忽觉四肢百骸俱生了无穷力气,真如女娲降灵一般。黑苗族人却是大惊失色、只觉得眼前与自己对敌的人似乎一时强大勇敢了数倍,不禁气为之沮。盖罗娇自然知道机不可失,见族民们已是同仇敌慨、更兼得气势高涨,随即一声令下,神殿中余下的千余士兵冲杀出去,真是锐不可当。一盛一衰之下,黑苗族人发一声喊,各各四散逃命去了。原本此战黑苗倾巢而出,欲一举而下大理,精神领袖拜月杨教主亲自带兵出征,见大势已定,大理城已是囊中之物,料想神殿也是不日可下,哪知此时天降神迹,竟然下起雨来!见得麾下士兵逃窜无章,连声喊道:「不许逃!统统给我回来!」更立杀数人,以为警止,但士卒们心中恐惧,眼前白苗族人更持戟迫近,哪有人理会他一点儿?只求逃命要紧!杨教主喊了几声,不见功效,眼前雨势却更加大了,也是无可奈何,怒喝一声:「他妈的女娲!有一天我要你们灭种!」飘然而去。
不只大理城中,整个云南都下起了雨。此雨果真神力,才只降下不到一个时辰,已见竭河之中,流水潺潺、蓑草枯木,绿意盎然、积尘屋舍,一洗如新,只喜得众人欢欣鼓舞,浑忘了适才恶战。
祭坛之上,光柱射出约莫一刻钟时间,终于光芒渐退。阿奴久未见雨,自也是喜不自胜,拉着李逍遥又唱又跳。李逍遥见她欣喜,心中自也快意。光柱一退,两人才想起赵灵儿,转头看去,只见赵灵儿抬头一望,几滴雨珠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来,喃喃说道:「太好了......」身子一倒,竟已昏厥。李逍遥忙冲上祭坛,扶起她上身,轻唤了几声『灵儿』,不见答应,已知她又是灵力耗损无度,以致昏晕。白苗族长冒雨赶来祭坛,见此情景,十余年前她看过巫后祭雨,知道事由,让李逍遥抱起赵灵儿,领着他到家里客房安身。
阿奴忙上了祭坛,拾起五颗灵珠,那五根短柱也已不在,五灵珠散在地上,倒没缺了。回头又去取天蛇杖,只见天蛇不知何时,又已将圣灵珠衔回口中,阿奴也没功夫多加理会,伸手拔杖,哪知指尖甫触杖身,猛然全身一震,如遭电掣,丝毫把持不得。阿奴一惊,急忙收手,也不敢再试,快步跟上了前头的母亲与李赵等人。心中奇怪,想道:「那蛇杖和珠子是逍遥哥递给灵儿姐姐的,怎么他拿了都没事?还是他强忍着啊?算了,等灵儿姐姐醒了,再让她自己来拿好啦。」她却不知,圣灵珠与天蛇杖若是分开,珠子不在蛇口之中,便如一般的木杖与玻璃珠,并无特异之处,但若杖珠合一之后,便是女娲族方能使用的圣器,凡人如何轻易拿得?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个时辰方止。这番仗着女娲反败为胜,白苗族人对女娲的信仰更是加深了一层,族内将士各也分赏。白苗族长依了李逍遥意思,下令不分族落见尸埋尸、见伤治伤,另加紧准备庆功宴及登基大会,以待赵灵儿一醒,便能马上请她复登大祭司之位。
哪知赵灵儿一眠甚沈,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似是要除去一身疲劳才醒。李逍遥和阿奴担心她,都是眠少食寡,终日相伴其侧。待得赵灵儿一觉醒来,李奴二人才自睡去。赵灵儿去祭坛取回天蛇杖后,静自用功,以复神力,族人自也不去吵他三人。
过了一夜,神殿庆典与即位大会都已备齐,李赵奴也养好了精神。赵灵儿先上神殿,到了巫后石像之前,略述事宜,以教娘亲在天之灵安心。回头一看,族民们载歌载舞、鼓吹乐器,好不热闹。白苗族长走上前去,躬身道:「赵姑娘,你已身披圣灵披风,持天蛇杖,此二物俱是女娲族裔、兼白苗族大祭司方能得到的荣耀,今番可教你推辞不得,必然要接下我白苗大祭司之位了。这庆典不唯祝败退了黑苗,也是迎新祭司登位之礼。」在白苗族中,大祭司主祭典礼法、族长主治安军事,一文一武,便如当时中土的三行省长官与旷骑统领一般。十年前白苗族大祭司,便是巫后娘娘,忽然不知所踪;八年前族长又于与黑苗一场争战之中,死于乱军之中,此二位均无人继得,只好由前族长结发妻子、现白苗族长撒丝暂时身兼二职,待觅得合适人选,再行让位。但撒丝做了几年族长,其治效比起乃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堂堂巾帼,丝毫不让须眉。此时赵灵儿既然现身,要她当大祭司,正是无可推辞、更兼众望所归。阿奴在侧,也帮腔道:「灵儿姐姐,你便留下来当我们的祭司好不好?」
赵灵儿知晓众族人心意,又见阿奴天真可爱、一付殷殷期盼的样子,此行目的已终,虽然心里极想和李逍遥赶快回到余杭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也不忍心马上加以拒却,回头看李逍遥一眼,李逍遥明白她的意思,也示意:「一切依你就是。」当下只得道:「这......让我考虑一下......」撒丝知她心意,况且她年纪尚轻,要一时下这决定,太也不依人情,当下也不再坚持,笑道:「那也不急,你慢慢想,决定好了再和我说罢。」领她到旁边的祭司之位坐下了,在旁也为李逍遥备了座位,自己再回族长之座。
哪知撒丝才刚上座,忽然地底震动,殿上歌舞的人们也止了吹奏,虽然地震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此时方来,实在太也不给女娲面子,心里不禁有点丧气。赵灵儿并不站起,静坐不动,眼神谲异;倒是李逍遥起身之后,身子东倒西倾的,显得有点狼狈。哪知地震未止,地底却裂土蹦出一只半身高有丈余的怪物,尚有半身埋在地下,族人此时是开祭典,并非作战,身上俱无兵刃,纵使白苗族乃是全民皆兵,但仓促之间,抗拒不得,只得各自奔逃去了。撒丝也是一时无措,精擅法术的盖罗娇也不在侧,只得求助于李赵二人了。她还没能出声请二人出手,赵灵儿眼色微微一变,轻啐一声:「土魔兽!」站起身来,道:「解决了这怪物,别给牠伤了人们!」此时地震已止,李逍遥微笑,仗剑便上。
只见土魔兽全身褐色,半身连在土中,也不知长啥样子,上半身倒是奇诡,只有一只右臂,却是无掌,臂端成鎌刀一般形状,见了也觉得似乎颇为锋锐,体形倒似一名过份高大的人。只是左胸处呈黑色,样子与螳螂所产的卵倒是满相像的,李逍遥愣了一下,想起不死之身的水魔兽,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为是。
赵灵儿也跃上前来,道:「攻左胸!」持杖攻去。但她武艺实不甚高,与此长臂怪物对了数招,已然落于下风,急切之间也施不得法术相攻。李逍遥却见了赵灵儿说要攻左,却又猛向牠右臂出杖,心中奇怪,瞥眼一瞧,牠只有一臂,挡了右侧、左侧门户大开,那黑色的『心脏』便如曝在李逍遥眼前一般,登时了然,施起『御剑术』攻其左侧。想李逍遥剑法何等精妙?又有赵灵儿缠斗,那土魔兽纵然诡怪,如何禁得?牠尚未有暇使出拿手的土象法术,已是『噗』的一声,只见无尘剑刃没于魔兽左胸,不偏不倚的插在黑心正中。
赵灵儿退开,想『风火雷水土』五象之中,冰克火、火克土、土克风、风克雷、雷克冰,便使出火象法术『炼狱真火』,此咒一施,凭空引起强大的爆炸,震荡着四周空气,土魔兽硬受了这一记,连埋于地下的半身也被连根震出。土魔兽受了李逍遥一剑,原本身在土中也恍若不觉,此时失了土助,原本狰狞的面容更是奇怖,混身扭曲。李逍遥更趁势连刺十余剑,俱是攻在黑心之上,一颗黑心几乎被他插得粉烂,这才收剑回势。赵灵儿低喝一声:「去罢!」再增火力,煞时之间,爆炸连连,肢解着土魔兽身躯。五象相克,更增威力,轰得土魔兽万劫不复,将牠的肉屑一分二、二分四,煞时影子不见。
阿奴尚未出手,只见李赵二人只花不到一盏茶时间便收拾了魔兽,心中大感叹服,自己与李逍遥合攻木道人时,也没有如斯威力,只觉得他二人夫妻情深,对敌之时,连眉目示意也不必了,便能晓得对方心思,这般境界,自己和逍遥哥恐是没机会练就的了。
李逍遥回剑入鞘,道:「这家伙一定又是杨教主那老乌龟使来的,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