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忙的。
段钰璘猛地睁开双眼。
很强、很强的一股气,段钰璘震惊,不惟因为它的强,也因为很熟悉。
「无尘剑气......?」段钰璘心想着,不自禁握紧了拳头。他曾在陷灵谷底感受到一样的气,而这股气的所有人,几乎是天下无敌的。难道,祂追到永安来了?为了风神?还是......为了女娲?
他很快的起身,推开窗子。
他望向气的来源,竟是呆了一下。
不过他马上就回复正常表情,一缩身便自窗棂穿出,直纵向对街的屋顶。
「师娘!」等不及站稳身,段钰璘已轻唤出声。
虽然反应很一般,对林月如来说,这样已十分足够了。这孩子从小就吝于显露自己的情感,只要看到他还安康,身为他半个娘亲,林月如很欣慰了。
「你进步了,进步很多。」林月如握起他的手,许久许久,才说了一句话。
段钰璘无法判断师娘指的是哪一方面,但那没什么紧要的。
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是谁从镇狱明王那儿取来无尘剑鞘医治师娘的?镇狱明王的实力他亲身见识过,想以武力取胜几乎不可能,那么,是什么让祂......
就算对答案很有兴趣,他也不会主动发问。向来如此。
这时,林月如的手移动位置,抚上了段钰璘仅仅及肩的短发。她的神情黯淡,幽幽说道:「逍遥跟我欠了韩医仙和梦慈很多......你要记得,人情债永远不会有还完的一天,我无意将这枷锁套在你身上,可是......江家已经死绝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绝不能有负湘儿和岫......」
几撮头发在眼前飘扬着,段钰璘看到了自己的头发。
不是眼前的,是他自己以离云剑刃截断的那一段......
现在,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这么做的动机,至少可以肯定,他没有后悔过。
是不是为了维护江闵湘,已经不太重要了。穿过自己的头发,看见林月如的眼神,段钰璘仍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在林月如眼中,段钰璘看到了怜惜、信任、还有一些疑惑与无助。他可以判断出来,师娘复元后第一件事,无疑就是探察师父重伤的原因,只此一桩,已足够令这个素来精明干练的女人承受莫大的压力了。
因为他的探察对象,一定是南绍、是敕里......
面对那家伙,谁会没有压力?
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段钰璘不容自己有太多考虑。
「还有一件事,我非拜托你不可。」林月如忽然慎重其事地说道,气氛煞时变得凝重而严肃。
段钰璘随即应道:「师娘请说。」
林月如没出声,眼光移到了入川客栈中。
段钰璘登时了然,道:「我会尽力而为。」
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得可说轻率了点,但林月如自然明白段钰璘的个性,光看他毫无犹疑的态度,就可以知道,段钰璘的『尽力』,代表他将不计一切代价以求不负所托。
沉默了一阵,林月如道:「我问你......如果有南绍的人,有意不利于忆如,你该当如何?」
「杀之、逐之!」段钰璘毅然应道。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疑虑。
「如果来的人是巴奇呢?」林月如又问道。
段钰璘微微一怔,随即道:「奋力一战,继之以死!」
林月如注视着他。他的眼中有一丝恐惧,是自己曾经惨败于其手下的对手,林月如可以理解。但同样在他的眼中,有比恐惧更多上百倍千倍的意趣盎然、无畏无怯......
他被我教坏了~林月如在心里笑着~林月如并不好战,但无可否认的,当遇上一个好对手的时候,她也是从不拒战的。或甚可以说,她期待着这样的对手。当初的李逍遥便是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段钰璘心里不禁有点犯疑,怕师娘又问出什么问题来。
林月如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道:「我不要说得太笼统。让我直接问你,如果大理派尹思潜来找忆如,要带她到大理接续女娲之位,让她为了大理奋战,你又要怎么办?」
段钰璘呆了一下~要忆如去大理不好吗?师娘,你自己不也去了?
林月如在他眼中看到了疑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忆如是女娲吧?」
段钰璘点了点头。
林月如又道:「你......阿奴有没有和你说过,忆如的娘亲为什么不在?」
段钰璘摇头。
「我告诉你,是为了大理战死的。」林月如的语气带着无比的哀怨:「我和逍遥、灵儿......就是忆如的娘亲,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在中国这大片土地上悠游一世,你道逍遥为什么宁可藏着一身绝世武艺不用,躲在余杭那个小渔港?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忆如再步上灵儿的后尘......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岳母和妻子为了同一个敌人而丧失性命,你教他怎肯让他女儿......他怎肯再为了那与他毫不相干的理由赔上自己的女儿?我和逍遥都不是吝啬的人,但这种付出,我们不要,再也不要了!所以,我和逍遥宁可自己到大理去,也不愿意忆如再涉足那个地方一步......大理人根本没有把女娲当人看,他们把女娲当神,而神就应当大义凛然,为了黎民苍生,就算要丢了性命,也不该皱一皱眉头......」
段钰璘知道林月如说完了,但他没有回话。
他也是大理人,严格来说,他没有回话的资格。
林月如又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你的压力也已经很重了。一时之间,我无法亲自保护忆如,除了逍遥之外,世上最值得我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和逍遥会负责把大理照顾得好好的......我言尽于此。」话才说完,林月如转身,已经是要离开的态势。
段钰璘猛然从一股错愕和无奈中跳脱出来,道:「师娘!你不和忆如见见面吗?」
林月如又回头看着段钰璘,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怕,再和那孩子说一句话,我就舍不得放下她了。而我现在要做的事,一来相当赶时间、二来或许险恶非常,并不适合让她跟在身边。而且,你不觉得她忙碌着招待客人的样子,是不是和在家里很像、那么可爱呢?」
段钰璘点了点头。林月如要做的是什么事,他相当清楚。对于后一句话,也......不表示反对。
林月如轻轻吸了口气,离开了。
段钰璘还是站在当地。
林月如的出现,让他在长长的黑暗、以及尚笼罩在黑暗里的未来,看到了无限大的光明。
又一个人出现在屋顶上。
「练不上去了是吗?」那人在他身后,段钰璘没有回头,已自言道。凭他的能力,不用回头这个多此一举的动作,他就可以知道是谁了。
卢光的脸色很难看,沈声道:「我才奇怪,你怎么会一次就把所有的步骤都告诉我了......你压根儿在骗我!」
「不......」段钰璘回身,轻轻摇头道:「你练的是蜀山仙剑派的绝招『劲御仙气』,和我所练的一般无贰,它是蜀山仙剑派掌门才能练的绝学,但数百年来,却从无一人练成,这不是因为它太难了......说得明白点,它比起御剑术、万剑诀、仙风云体术、醉仙望月步、飞仙术等等武技仙法都要简单上千倍万倍,而蜀山仙剑派代代掌门也都是武学奇才,但他们没有一个可以练成......」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卢光怒吼着。
就像当初在教他时一样,段钰璘根本没有理他,径自言道:「他们并不是没有试着去练,但是每次练到第三阶段『纳气』时,待得气海聚足,欲以『放气』解之,才发现他们所纳的气根本就放不出来,结果,连他们原先所练过的武艺都无法尽兴发挥了,实力可谓无增反减......每一个练过这门绝技的掌门前辈,都会告诫接掌自己位置的人绝对不能去练,但总是有人不听。可例子多了、经验多了,真的就有人不敢练了,从此,绝技成为空响,『劲御仙气』变成了一门『禁技』......」
卢光的脸色煞时变得非常难看~那即是说,我卢光着了这小子的道儿?
可,不对啊!「那你为什么练得成?!」卢光大叫道。
段钰璘道:「酒师祖告诉我这个绝技的可怕,后来,我们一起去找出了原因......原来,蜀山仙剑派历代掌门人都是三清道士。」
卢光愣了一下,他有点明白了。
段钰璘又续道:「但我不同,我娶过妻,不是童子之身。原来『放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体内所有能排出的物体尽数排出,包括汗水、屎尿、还有与女子行房后的排泄物,然后,才能顺利将体内之气与大气作交流,慢慢让大气为己之气、为己所用......道长以为如何?」
卢光笑了,先是傻笑、变成微笑、变成奸笑、变成大笑!
难怪呀~堂堂掌门人当然不可能破戒,所以他们不曾有人练就『劲御仙气』。但破戒于卢光有何难哉?不过是找个女人行房罢了,卢光会办不来吗?
段钰璘看着他表情变换,知道这家伙完全不把自己当道士。
这时,卢光忽然起了一个很恶劣的恶作剧心态,他把眼光移到入川客栈里,缓缓言道:「既然要破童子身,当然要找姿色出众的年轻女人......」说着,发出了一阵淫笑。
其实他虽然利欲熏心,但除了盗走湛卢、气死独孤剑圣之外,倒没有作过什么真正大逆不道或是破戒的事情。杀生对道士而言不算大戒,至少对他这种而言不是。他倒是生平第一次真正起了淫念,而且有将它实行的意愿,所以他的『淫笑』......真的很不象样,只是把嘴弄歪了一点,双眼稍微瞇着,用一种他自以为很淫荡的方式在笑而已......一点都不像!应该叫龙文来教教他,什么叫做淫笑。即便如此,段钰璘哪会在意那么多?他很明白卢光的意思!
只要是男人,都会承认李忆如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她天生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从小就练武作粗活,依旧细致柔嫩的肌肤、五官的齐整是不必说了,轻盈的体态却不失凹凸有致的身裁,而且学过武功,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韵律感,有些甚至连老练的舞伎都做不来、较为困难的扭腰、空翻等动作,于学武之人可谓轻而易举,在她身上,可以说把一切女人该有的诱人因子都集中了。即因如此,入川客栈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造成了空前的大客潮。如果卢光真有意要找她去%@#$%$#,也是无可厚非的。
卢光保持着自己的表情,一边偷觑段钰璘。
他的脸色一直沈了下来,有一股气在他体内散发了出来。
这种气息,不必学过『劲御仙气』,就算只是一个很平凡的武夫、更甚是较机警的贩夫走卒都可以感受到。
这股气把卢光笼罩其中,但没有攻击他。因为这种气不是用来攻击的。
它只是一种心情的表态。
它是怒气的升华,是世上最危险的象征。
它是杀气。
就像巴奇用倭刀抵着若儿的后心时一样、就像徐乞在嘉陵会战时碰见卢光一样、就像镇狱明王看到南宫寒使出『醉仙望月步』和『斩龙诀』时一样......
它代表,这股气的主人并不想作战,它不是『斗气』、也不是『战气』,这些气都会令人热血澎湃,会让人浸淫于作战的快乐中。
但杀气不一样,它只有一个目的......
杀!
「你试试看!你敢动她一根汗毛、你敢稍稍打她的主动,你就试试看!如果我不取你狗命,我就不姓段!」
看到他的表情,卢光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了,可是,段钰璘现在给他的压迫感却更甚他以往所遇过的任何一个家伙,包括李逍遥、青松、敕里、酒剑仙、独孤剑圣在内。
段钰璘的实力或许没有他们强,但他的气,胜过他们不知凡几。
气,可以令人发挥出超乎实力的力量。过往的徐乞,或许就是靠着这股气来和他缠斗的。
卢光很快的移开自己的目光......再这样下去,不必动手,他会先被这股气给压死......毕竟他在『劲御仙气』上的修为还比段钰璘逊色很多,再加上气海过饱,全身胀鼓鼓的甚是难受,要是和现在满身杀气的段钰璘动起手来,恐怕未必便能取胜......
卢光转身,一边笑道:「段公子,何必那么紧张?贫道和你开个小玩笑罢了!这永安城中,难道找不到个合意的女子让贫道破戒的吗?」说着,还等不及段钰璘回话,他已径自去了。
其实,一来段钰璘根本就不可能回他话;二来,他也不想在段钰璘身边多待了......就当成他等不及想练成『劲御仙气』第四重吧,总之,卢光『走』得很急。(千万别说他是溜走的,对一个高手来说,这太伤了。虽然他背后早已冒出了冷汗......)
段钰璘看着卢光去远了,长长的呼了口气。
他已经没有精神去顾虑到哪家的姑娘会受害了。
不自觉的,他也把目光移到了客栈中。
忽然,他发现丫头小二和婥儿任凭身旁的客人叫嚣着,两人都停止了动作,用极其相似、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一定是刚刚的气引起她们注意了吧......段钰璘眉头一皱,轻咬下唇,看了自己房间敞开的窗棂一眼,却从反方向跃下了屋顶。
第四十一回 云南王二临武侯祠 |5|6|
从落地以后,段钰璘就慢慢地走着,在喧扰的永安西市中,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平凡的路人。其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平凡,只是......他的运气算好、还是差极呢?
踱步、踱步,偶尔散步有益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