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抓不住了!
一阵风呼呼吹来,姜婉儿身子一晃,重心顿失,人竟向下坠去。
急忙伸手一捞,望能抓住原先立足的小平台,但五指一溜,触手冰冷,湿滑的冰块怎可能抓得住?
姜婉儿哀叹一声,如今,只好准备投胎。
她向上眺望,想试试能不能看见蜀山仙剑派。
但看不到......只有一座吊桥......愈来愈远......原来它在大石的另一侧。
寒光一闪!是眼花了吗?
不......不是!是剑身反映着日光。
一柄长剑急窜而下,冲到了姜婉儿身旁,用与她同等的速度向下落。
但又不对!它不是落下!它在飞!
是御剑术!
姜婉儿急忙伸手,紧紧抓住了剑柄。
剑身一抖,下坠之势立止,改向上飞去。
姜婉儿丝毫不敢松手,同时心中不禁要暗暗咒骂~蜀山仙剑派,着意耍人是吗?
剑停了下来,停在一块大平台上,那块大石的顶端。
姜婉儿放开手,剑随即归入鞘中。
眼前一人,身着蓝色道服......
蜀山仙剑派掌门着白衣道服;同辈者,道服是靛色,便如酒剑仙一般;向下一层,是蓝色道服;再向下是青色、而后是灰色。
至于耆宿辈,则身着上绣太极的『靛蓝道剑服』,当初姜婉儿之父入锁妖塔时,便是穿着这套剑服。
收剑的蜀山弟子见了姜婉儿,不禁愣了一下~喃喃道:「女人?」
姜婉儿道:「多谢救命之恩。不过,女人碍着你了吗?周络在哪里?......我是指酒剑仙。」
那人脸色微沈,不悦道:「好没礼的!掌门师叔的名讳你怎胡乱叫得?」
姜婉儿道:「他是你们的掌门师叔,却不是我的,何故不能叫得?」
她径自向岩边的吊桥走去。吊桥的另一边,连接着一处峰顶,她望见了蜀山仙剑派的大殿。
「且慢!」蓝衣道人挡下了她,道:「请姑娘表明来意!找我掌门师叔何干?」
姜婉儿道:「我找周络,不必向你报备。不信,你自己去问他。本姑娘姓姜,你倒去看看他有何反应。」
蓝衣道人摇头道:「小弟于派中专司职掌此处,若是有志向上之人,便救他上山,即如姑娘一般。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怎可擅离?」跟着,他又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你......姓姜......?」
姜婉儿道:「我父姓姜,我自然姓姜。」
蓝衣道人忽然发起了抖,道:「敢问令尊是......」
姜婉儿道:「三十七年前,遁入锁妖塔的姜衡。」
「啊......」蓝衣道人呆了。姜婉儿不再睬他,步上吊桥,向蜀山大殿行去。
姜婉儿走到大殿之前,殿外立即有许多青衣弟子围了上来。
还未待他们开口,姜婉儿即道:「蜀山仙剑派乃清修圣地,禁止女子入内,是耶不是?」
一名青衣弟子道:「姑娘深明事理,便请离去。」
姜婉儿一笑,道:「你倒是说说,我一个弱小女子,又不会御剑飞仙,要我如何下山?」
一众青衣弟子都愣了~她如此说,也有道理,不会御剑飞仙,要下山可是难如登天的。
姜婉儿收起笑颜,正色道:「废话少说,周络呢?」
众青衣闻言,随即一片声的喝骂。
「师叔祖的名讳,怎可轻易叫得!」「哪里来的泼妇?快赶下山去!」「师叔怎会放她来此?」「无礼之徒!怎敢来蜀山仙剑派撒野?」「......」
任凭他们叫骂,姜婉儿只淡然道:「一群迂腐的白痴,满脑子礼教,连派中的叛徒都无法搞定,凭什么教训我?」
众人缄默了。他们知道对方指的是叛派的师叔卢光。
一名青衣弟子忽道:「蜀山仙剑派的家事,由你外人管得?」
「说得好!」姜婉儿道:「去叫周络出来,让他告诉你,这家务事是不是算我一份?」
「我宿醉还没醒呢......吵什么啊?吵得我头痛!」靛衣老道出来了,满身的酒气、腰悬酒葫芦、身后背四尺长剑,却不是酒剑仙是谁?
众青衣见了他,随即躬身行礼,齐声道:「师叔祖早。」
酒剑仙不屑道:「早?早个屁!你们午膳都吃完了不是?」他四目一望,道:「谁要告诉我,出了什么......」话还没讲完,他住口了。
姜婉儿冷冷看着他,道:「不错嘛,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有精神多了。」
酒剑仙叹了口气,道:「师叔莫要取笑......师叔今次归来,可是有事?」
姜婉儿道:「来看我爹,还有,找你。」
酒剑仙道:「那走吧,太师叔的骨灰、灵位都在后山。」
姜婉儿微一颔首,随着酒剑仙走入了仙剑派大殿。
一众青衣弟子,俱是愣在当地。
师叔祖叫她师叔?那他们算什么?
姜婉儿与酒剑仙一同进到后山的山洞中,里头是蜀山仙剑派百余年来历代弟子的骨灰与牌位。
中间的大香炉,燃着径有二寸的大香炷,烧着烧着,却似永远也烧不绝尽。
酒剑仙点亮了洞中的油灯,指着一个放在最侧边的牌位与其后的骨灰坛,道:「是令尊,姜太师叔。」
姜婉儿走到那牌位前头,道:「怎么会在里面?我爹是叛派弟子,叛派弟子也可以睡在这神圣的地方吗?」
「本来是不行。」酒剑仙道:「我求大师兄的。」
姜婉儿凝视着酒剑仙,他花白的胡子在灰暗的火光中微微颤动着。
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沈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姜婉儿心想道。
她盈盈跪下,对着乃父遗位磕足了九个头,起身之后,酒剑仙问道:「师叔还说要来找我......?」
「对,找你。」姜婉儿道:「我们都是明白人,我就开门见山。你一生的使命是什么?」
酒剑仙默然半晌,沈思许久之后,才道:「三十五岁之前立志学好武功、至五十三岁之间立志除魔卫道、直到三个月之前......我不知道。」
姜婉儿一听,劈头便骂道:「放你个屁!你除了什么魔?卫了什么道?小蝶精用千年道行告诉你的道理还不够么?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酒剑仙道:「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但不得不为啊!我自从十八岁拜入仙剑派门墙,学的就是这一些,如果不做这一些,我还能做什么?」
「白痴!你白活了七十几年了!」姜婉儿道:「那你当年为什么不除了我?我也是魔不是?还是因为我有一半的仙剑派血统?这种乡愿,总有天害死你!」
看酒剑仙毫无反应,姜婉儿又道:「你所卫的道,给了你什么?」
酒剑仙一时默然,他有答案,但很难说得出口。
姜婉儿知他不可能会回答,便自言道:「矛盾、疑问、难堪,是耶不是?你怎么就这么蠢?不懂得绕弯儿?」
酒剑仙道:「弯?何弯之有?我一辈子都是这样,我能绕什么弯?」
姜婉儿道:「我换个说法罢。你觉得彩依如何?她像是个妖吗?你会把她除去吗?」
酒剑仙不假思索,便即答道:「小蝴蝶算例外,她身虽为妖,然无魔性,甚至比很多人更像人,不可纯以魔视之。我不会动牠一根寒毛。」
姜婉儿又问道:「那你认为,如今的镇狱又如何?」
酒剑仙闻言缄口,这个问题不是他能够诳言的。
姜婉儿道:「此间只有你我,我知道你的答案,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
酒剑仙叹了口气,道:「镇狱身虽为神,却已非神......」至此言断。
姜婉儿等了半晌,不见续言,便道:「你没说完,祂比魔更像魔,对不?」
酒剑仙合上双眼,微微颔首。
姜婉儿道:「由是乎,结论出来了,你所谓的『除魔卫道』,其实只是『除妖卫神』而已。因为在世人的观点,妖即为魔、而神代表道统。这已经本末倒置了!有些事,并不是你活得比较久就会懂的,因为你本身没有真正的经历,或是你已经忘了......不对,是暂时忘了。你怎么还看不透?彩依牺牲了千年道行、陆敬风、杨均、吴仲恭及嘉陵渡口的千万条人命还不够吗?你再继续的『除妖卫神』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酒剑仙咽了口唾沫,他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似乎被姜婉儿牵引出来、愈来愈明朗了。
「所以说,是妖是神,纯粹是一种表相,而所谓的『魔、道』,该算是心性,用表相来断定心性,岂不是愚蠢非常?人类常说:『人不可以貌相』,何故此句至理名言可以用在人身上,便不能用在妖与神身上?你的除魔卫道,绝没有错,但你应该认清,心为魔者,无论身为妖、人、神都是魔;心存道者,自也不论其身份!你的除魔卫道,便该以此为标准来认定!」姜婉儿愈说愈是激动,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但酒剑仙没有阻止她,因为她真的把酒剑仙心中的疑惑解了!
妖不等于魔、神不等于道!
因为妖不一定有魔性、神也不一定以道为先。谁说妖一定该死?神一定要敬?没这道理!酒剑仙很明白,他看过的!
不只是彩依,赵灵儿也一样!
酒剑仙呼了口长气,但略略一怔,又低下了头。
「但若与镇狱明王为敌,天界不会善罢的。」他低声说道。
这是很笃定的事实,人与神之间的差异太大了,惹上天界,无异白痴行为。
姜婉儿道:「人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付出再多牺牲都值得,此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也!如果你为了不想与天界反目而坐视镇狱恶行,那么并非镇狱推翻、挑战你的信念,是你毁了自己过去的人生。」
酒剑仙长叹口气,道:「我孤家寡人一个,要命一条,怕了什来?但若连累到蜀山仙剑派百年基业,又教我情何以堪?」
姜婉儿一笑,道:「向天界说明,如果天界无法谅解,那么,这个天界可能也并不值得你们服从、尊敬了不是?」
酒剑仙点点头。至此,他才真正决定一搏了。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到陷灵谷找镇狱明王是绝对行不通的。师叔于此有何见教?」
姜婉儿凝思半晌,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酒剑仙捏指一算,道:「大雪刚过十日,今日该是十二月十七了。」
姜婉儿道:「那么......五日后南绍与大理约战灵山顶上,几乎该到的人都到了,相信镇狱不会缺席的。」
酒剑仙闻言,呵呵笑道:「那么我今番下山,免不得要帮帮我那傻徒弟了。
师叔,你该说说,我那傻徒弟与你又有何关系?该不是只在锁妖塔一面之缘而已罢?」
姜婉儿冷哼一声,道:「胡说八道。我不是为了李逍遥,是为了女娲。」
酒剑仙道:「那是报毁锁妖塔还你自由之恩?」
姜婉儿道:「也算是,但不全对。两个对象,两个理由。」
酒剑仙『哦』了一声,道:「是赵灵儿和李忆如母女了。什么理由?」
姜婉儿道:「十八年前,我并不知道被独孤剑圣囚入锁妖塔的蛇女就是灵儿......我的姑姑,是巫后的丫鬟、灵儿的褓母。」
酒剑仙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似乎曾听说过姜太师叔是大理人......大理人崇拜女娲神,而女娲在中原被视为妖,这也难怪太师叔会一直鄙视仙剑派依表相来『除魔卫道』的行为、更甚爱上一个妖怪了!他早就知道,妖与神并不等于魔与道......
只是这种思想,在当年的蜀山仙剑派是不可能被承认或容许的。
「那......李忆如呢?你与她有何瓜葛?」酒剑仙又问道。
「我与忆如的关系......说是我,不如认为因着她该会恰当些......原本是我为了爹,叫她上来,结果......变成她叫我上来了......」姜婉儿抚着自己的心口缓缓言道。
不明究里之人,可能会认为她发神经病,但酒剑仙却很清楚。
如今,他也只能长长一叹而已。
第五十五回 赵神算遗笔释情仇 |5|6|
段钰璘在神木林中四处乱绕,徐乞虽然一直打着呵欠,还是不厌其烦地跟着绕。
绕了一阵,段钰璘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徐乞很明白:「你烦不烦哪?没事干嘛一直跟着我?」
徐乞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你觉得烦,可以不要到处乱走,但是你没权力叫我不许跟^^。
段钰璘莫可奈何,索性立定不走了。
徐乞呵呵一笑,道:「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不会阻止你,还会陪你一起去。不过......」
「怎样?」段钰璘问道。
徐乞道:「稍等一会儿,我们等他,他一到,我们再一起去......我猜,他应该也有些话还没说、有些事还没做。你觉得如何?」
段钰璘点点头,不须去问徐乞口中的『他』是谁。
很明白,当然是君无忧。
徐乞笑道:「我跑得好累,先打个盹儿,顺便等他。」说罢,他便径自躺下,席地而眠。
段钰璘倚着树干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大理的庆功宴很热闹。
疑似诸葛军师被暗中算计、宫社与会议厅的离奇失火,不免造成了一阵恐慌。诸葛静虽则猜中了六成准的起因,却绝口不提,只要族人放宽心。
既然军师都这么讲了,他们也索性不当一回事,只尽心准备着晚间的庆功宴。反正军师不在乎,代表定有法子应付,当然用不着他们担心了。
撒丝居处既毁,便暂居盖罗娇家中,亦无大碍。
晚上,很多大桌子排成两个半圆,围绕着广场上的熊熊营火,桌上有数之不尽的食物与美酒、周围有载歌载舞的人们、鼓、锣、笛、响板、身体等乐器组合而成的乐音悠悠响亮,非常简单而纯朴的庆祝方式。
大理已经很久没有开庆功宴了。然而,在欢欣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