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明显有话,却一径沉默着,像是在斟酌要怎么说。
琉璃才不管他要怎么说,哼了一声:
“我劝你别费心思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沈飞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琉璃,你是一笑的朋友,我不想为难你。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我不便向你解释,但有一点希望你明白,我必须找到一笑,才能保她周全。”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焦灼和疲惫,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整件事情因他而起,琉璃几乎要相信他是真为一笑着急了。
可是现在?
“沈飞,你让我信你?哈,我还不如信鬼!”
沈飞不理会她的讥讽,沉声道:
“你只能信我。要颜昊天死的人不是我,而且,现在也只有我才能保住他。如果让沈家其他人先找到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琉璃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蹭地站起来,指着他质问:
“沈飞,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会保颜昊天?颜家有今天全都拜你所赐,我凭什么信你会保颜昊天!”
“凭我爱一笑。”沈飞说,说得很快,不假思索。
琉璃楞住。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还说得那么直白,说得那么坦荡,说得……就好像真的似的。
只一秒钟的错愕,她嗤声道:
“你也配提爱?你要是有半点顾及一笑,事情都不会到今天这种地步。”
她话里有刺,语气极为不屑。
沈飞眸光一沉,眼中蕴起怒意,片刻又他被压了下去,隐忍道:
“是,事情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有责任,我没能及时阻止计划。可当日下令动手的人不是我,现在要赶尽杀绝的人也不是我!我已经在尽力挽回,现在必须要找到一笑和颜昊天,才能真正保护他们,否则……”他微微地顿了一下,说,“他们会有性命之忧。”
他把最后一句放得很轻。
琉璃还是被吓到了。她没忘记一笑说过,沈家背景复杂,做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保不准什么事都干得出。可正因为这样,她就更不能把一笑的行踪透漏给他。
琉璃按下惧意,梗着脖子,扬声说:
“你吓唬我?”
“我吓唬你?”
沈飞把她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勾起唇角,仿佛是笑,却透着苦涩,他眉目一敛,长身而起,冷然道:
“秦琉璃,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一定要找到一笑。”说完,拂袖而去。
anson无声无息地尾随其后。
及至门口,沈飞微微侧首,又低声说句:“你最好盼我早点找到她,一笑没事就好,要是有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吓唬你。”
门一开,有道明亮的光线漏进来,很快又被重新阻隔在外面。
琉璃站在一地黑影子里,心扑通扑通的跳。
她急急打开灯,迅速到房间各处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琉璃看看四周,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产生一种十分不安全的感觉。
本以为颜昊天走了就能使这场风波告一段落,可沈飞显然不这么想。他的话在耳边响个不停,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琉璃捉摸不透。让她稍为安心的是,这个时候一笑应该已经走远了。她就不信,沈家的势力再大,可以大到整个天下?
想是这样想,心里终究还是惴惴。
她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开着灯,睡也没睡实。
第二天一早,琉璃起来往镜子里一照,先把自己吓一跳,只见脖子前面一圈青紫,痛自不必说,看上去都阴恻恻的。她不得不翻出件高领衫套上,在心里头把沈飞和那个金毛男人咒了一百来遍。
到了公司,又在楼下药房买了瓶跌打药。
正坐在办公室里拉下领子涂药膏,林琳进来了,拿着一叠报纸。
林琳眼尖,一眼看到那道掐痕,惊问:
“怎么了?”
琉璃正揉着药膏痛得吸气,怕林琳担心,故作轻松地说:
“遇着坏人了呗,差点香消玉殒。”
“你这是得罪谁了?”
“还能有谁,阴魂不散的沈飞。”
林琳拧眉,把手上的报纸推到琉璃面前:
“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琉璃一看,白纸黑字的大标题——“颜昊天弃保潜逃 警方全力追缉”
居然见报了?
她暗暗一惊,但兹事体大,不敢明说,只好打哈哈,“跑了?呃,跑就跑吧,跑了也好。”
林琳与琉璃厮混了这么些年,最熟悉她不过,见她如此反应,立刻问:
“你真掺和了?”
琉璃低头假装看报,没吱声。
林琳脸色一绷,忍不住责怪道:
“琉璃,你不觉得你在天宇的事上陷得太深了吗?先是一门心思帮颜昊天翻案,忙得连自己公司的事都不上心,现在居然还敢帮他们出逃?”
“嘘。”琉璃赶紧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林琳噤声,好言好语地解释说:“那天一笑的话你也听到了,颜家是被陷害的,沈飞才是罪魁祸首,我们找不到证据指控他,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颜昊天白白送命啊。颜昊天已经够惨了,一笑就这么一个亲人,走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你放心,公安那边,没抓着把柄。”
林琳并不放心,“就算是公安那边没事,你能骗得过沈飞吗?沈家有什么手段,你最清楚,他们搞得垮天宇,更搞得垮明澈!”
“沈家针对的是颜昊天,弄垮天宇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他们未必会那么兴师动众的对付明澈,再说……”
琉璃正分辩,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示意林琳稍等,接起电话问:
“家明,有事?”
“琉璃,沈飞来过了,问起一笑的事,他也可能去找你,你要小心。”家明的声音急促。
“啊?他也去你那了?”
琉璃哎呀一声,猛然想到知晓一笑下落的人可不只她一个,沈飞会来找她自然也会去找家明,她昨晚就该提醒家明的,顿时后悔不迭,忙问:
“你还好吧?”
“我没事,这么说你已经见过他了?”
“嗯,昨晚上他和那个金毛突然从我家里冒出来,说他必须找到一笑,还说他会保颜昊天,翻来覆去一堆屁话。”
“大概同在我这说的一样。”
琉璃想再问些什么,又觉得电话里不方便讲,于是说:
“家明,你等会儿,我去你那,见面聊。”
放下电话,她扭头道,“林琳,我去家明那走一趟,去去就回,家里的事还得拜托你啦。”
见林琳脸色更黑,她赶紧赔笑:“好了好了,别生气。只要沈家找不到颜昊天,一个巴掌拍不响,用不了多久这事就过去了。咱们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谁都有靠人帮忙的时候不是?好比我有事,你也不会撒手不管,是吧?”
不得不说,秦琉璃这人很矛盾,有的时候极世故,有的时候极天真,端看对谁。她最天真的一点,就是一旦信任谁,便永远信任谁,并且以为别人也这样。
所以陈檀总纳闷,说这傻妞像个孩子似的,虎头虎脑的可怎么在商场上混?牧阳却笑,说,她只在朋友面前像孩子,那是因为她把朋友当自己人。
自己人不是自己,终究还有一字之差,秦琉璃这辈子栽的第一个大跟头就将栽在这一字之差上。
第十四章
话说琉璃一边说好话安抚林琳,一边收拾东西往外走。
等到了家明那里一看,她才发现家明嘴里的“没事”实在是轻描淡写。只见他左眼角一大片淤青,正捂着一小包冰块在敷。
“沈飞干的?”琉璃三步两步走过去,拨开他的手察看伤势。
家明咧了咧嘴,“不是,是那个老外。”
早上他来诊所,下车时瞥到一条人影逼近,还没等搞清状况,就被一拳放倒在地上,满天金星中,看到了面带愠色的沈飞和气势汹汹的anson。
“肯定是沈飞指使的!”琉璃一肚子火。
“不是,要没有他在,恐怕我还得再多挨两下,那法国佬前天在我这吃了亏,火气大得很。”
“你还替他说话?”琉璃不满,“沈飞那些鬼话你该不是信了吧?”
家明倒认真起来,谨慎地说:“一半一半。”
琉璃吓一跳,“你把一笑的下落告诉他了?”
家明摇头。
琉璃把心揣回去,这才问:“那,你觉得他的话哪一半可信?”
“这可说不好,我只觉得,他对一笑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的?”
“可能是因为,我们关心的是同一个女人。”家明苦笑。
“可如果他真在乎一笑,早干嘛去了?现在把颜家害成这样,才跑出来说爱说关心?什么时候这几个字这么不值钱了?”
“或许他真的有苦衷。你记得吗,一笑在这的时候并没讲过沈飞的不是,也没有怨过他,无论上一代有什么恩怨,我想,她和沈飞是有真感情的。”
琉璃不说话了,感觉家明说的似乎好像大概有那么点道理,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对。
“那也不能相信他,沈飞到底是沈家人,和沈家脱不了干系,信他的话太冒险了。”
“所以我才说一半一半。”
琉璃四下看看,又轻声问:“警察那边有麻烦吗?”
家明思忖着,说:“从昨天的谈话看,他们可能对我有些起疑,就像你说的,人在我这里不见,多少会有嫌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没有证据就无法坐实。既然他们昨天肯让我离开,我想应该就没什么大碍。”
“但愿如此。”琉璃吁了口气,“其实我更担心沈飞,他不像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沈飞这个人……我倒是觉得,他不会对一笑不利。”
琉璃白他一眼,“刘大医师,你脑壳坏掉啦,怎么总替他说话,你凭什么信他?”
家明怔了下,自嘲道:“的确没有凭据。可能是主观上,我更愿意相信他不会为难一笑。立场不够客观,判断就不够有效,看来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
“关心则乱。”琉璃摇头。
临走,她想起早上那瓶跌打药,翻出来扔给家明,叮嘱说:“最近小心点,沈飞再敢来,咱们就报警!”
当然报警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在这个节骨眼上,惊动警方对谁都没有好处。
牧阳听说琉璃在家中遇袭的消息,比她自己还紧张,单身女子住所被人出入如无人之境,任谁听了都不放心。牧阳一再劝她暂时到他那里避一避,琉璃直摇头,说不用,还说我要是真搬到你那去,陈檀他不得砍了我?呵呵呵。
面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是怕的,但她不想再连累牧阳。本来要他帮忙做伪证,已经是担了很大的干系,再把沈飞引过来,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牧阳的店就开在街上,要找他的麻烦实在是太容易了。
琉璃自己是外松内紧,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的门锁窗锁换了个遍,又装了大大小小七八只高灵敏红外探测报警器,以至于有几个早晨,起床时迷迷糊糊的忘记按遥控器撤防,结果差点被震耳欲聋的警鸣声吓掉魂。
过了一周,平安无事。
沈飞没再出现,警局的人也没再出现。风平浪静,静得让人有点奇怪。
琉璃打了几次电话给家明,知道他那边也没有动静,稍稍放了心,渐渐把心思放回到公司上。
公司这边,麻烦也不小。
天宇是明澈的重要客户,天宇的垮台意味着明澈失去了一大块稳定的业务来源,更糟的是,之前垫付的一些款项能够收回的可能性很小。虽然天宇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但清算之后的资产多半会优先用于事故赔付、员工赔偿以及供应商欠款,要等轮到明澈这里,怕是已经连毛都不剩。
琉璃把这些款项加到一起算了算,算得她肉痛,那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划为坏账了事。现在明澈最急需做的是开源节流,如果不尽快揽到新业务,怕是很快就要寅吃卯粮。
秦琉璃把林琳和客户部的几个主管召到一起,重点讨论了下寻揽业务的事。短时间内再拉到一个天宇这样的客户不大可能,眼下只能案子不论大小,先接下来维持住正常的资金周转再说。
这一天,琉璃特意早点下班,赶去饭店给家明饯行。
家明的导师在美国密歇根做访问学者,主持一个心理学研究项目,曾几次找他这个得意门生过去帮忙,家明前一阵因为一笑的事不能脱身,只好一再推辞,最近导师又发邮件来提及这事,这次家明很快便应下了,他把诊所的工作略作安排,即日起程。
琉璃想,他走得这么仓促,大概也是想换个环境,散散心。
人人都有心疾,因执而生,医者不自医。
饯行宴上,琉璃有心活跃气氛,推杯换盏,不免多喝了几杯,散席的时候已经染了七八分醉意,结果还是家明把她送回家。
离开前,家明再三嘱咐她要自己当心,注意安全,琉璃连说放心放心,还得意洋洋地向他吹嘘了一番家里的“天罗地网”。
遍布在房间各处的红外探测头,一旦被触发就会警铃大作,15秒后自动通过电话线报警。
“保证连007都进不来。”这是安装商的原话,琉璃原样吹嘘给家明听。
很不幸的,这话说的有点早。
隔日,琉璃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扶着昏沉沉的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