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侧身一礼——
看来滕王对他的一举一动不再是不闻不问,而采取暗中关注,如果再让滕王知晓紧接着尚有在舒国与轸国舉足輕重的两位公子將到滕国,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姬弈,你的意图还仅是对弈这么单纯吗?
*
守候在外的伯庚被抱扑子连拉带拽到他们临时租当地渔民的一间宅子。
坐在木桌前的姬弈抬头笑了笑,“愣什么?还不坐下来。”
“公、公子。”伯庚局促地站在原地不动。
抱扑子无奈地戳了戳他的心窝,“你的四肢怎么这么僵,咱们公子是让你来吃饭,不是让你来受刑,你摆张铁青的脸给谁看?”
“呃,我……”伯庚尴尬地伸手掐自己的颧骨一下,“按规矩不能和公子同席——”转头斥抱扑子,“还有你,怎么可以没上没下,乱来!”
抱扑子没料到伯庚猛地回身,吓得手一抖。
姬弈坐在那里一径笑,伯庚觉得脊梁骨都在冒寒气。
端木扶风静静地盛满一碗饭,塞到伯庚手里,然后说道:“坐下来吃。”见他呆呆的没有反应,叹息道:“海边的夜风很大,你想继续在外面吃睡,然后病了让公子照顾你?”
这句话让伯庚当即坐下,拿起竹筷努力地扒饭。
“吃点菜。”抱扑子忍不住提醒他,“你都快成一只特大米虫了。”
伯庚满含怒意的眼神流转至多嘴的人身上。
“这菜是女师亲手做的。”姬弈指了指盘子上绿油油的菜花,“你在鄢国可没机会尝。”
“多谢女师。”伯庚向端木扶风颔首。
“哎——”抱扑子忽然长吁短叹。
姬弈一边推着手边的竹简,一边看看他,“你叹什么?”
“公子,我在为突然想起的事抱打不平。”抱朴子撇了撇嘴,“前些日子,从寺里上香回来的一位官宦千金在郊外遇匪,神武俊俏的左庶长恰好路过救人,然后佳人芳心暗许,请父亲去左庶长府上提亲,你知道结果吗?”
伯庚的脸色越来越差。
姬弈空出手压住桌面,避免被掀的危险,凤眼弯成一条线,“英雄救美的结果如何?”
“那位左庶长义正词严地回绝人家,还说‘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儿女私情’?”抱朴子察言观色地说着,往姬弈的身边靠拢,“公子你来说句公道话,大丈夫如果都志在四方就不能儿女私情的话,哪里还有后世子孙呢?”
“咳——”伯庚重重地咳嗽。
“你不舒服吗?”抱朴子故意说:“就跟你说别在外面站那么久啊。”
“你——”伯庚的额头隐隐浮现青筋。
“这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姬弈虽是说给左右两侧的人听,眼睛却直勾勾看向背对自己的端木扶风,“这位左庶长有些不近人情。”
“可不是。”抱朴子不住附和,“那位官宦千金说了,除非左庶长终身不娶,否则早晚都是她大小姐的人。”
“噗——”刚喝下一口茶的伯庚喷了出来。
姬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哪家的千金啊,我都有兴趣了。”
“公子动心也没用。”抱朴子摊开手,“那位小姐心有所属,绝不会移情别恋。”
“这样啊——”姬弈拖长调子。
伯庚抹去嘴角的茶渍,着急地解释道:“公子你别听抱朴子胡说八道,他一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时救太史千金纯属意外,其实,也根本算不上是救她,因为那位千金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帮忙,我到那会儿,地上已经躺得东倒西歪,还有一个当头的被她大小姐踩在地上——”
“这么说,被你救一命的其实是土匪喽。”姬弈好笑地一挑眉。
抱朴子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不住耸肩。
“我——”伯庚满脸涨的通红。
“菜很快就要凉了,你们都快吃吧。”端木扶风柔润的嗓音适时解危,“公子若想让伯庚安心吃饭,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哈。”姬弈忍俊不禁,“我又不是虎,与我同席不会被吃的。”
“公子。”端木扶风不以为然地瞅着他。
“好啊,我不说就是。”姬弈刚想拿起筷子,从窗棂的缝中飞进来一只鸽子,雪白的羽毛颤了颤,引起他的注意。
“咦,这不是夫人养的雪鸰吗?”抱扑子纳闷地走过去,轻轻地抓住了鸽身,从它的爪子上去掉绑缚的绢布条,交给姬弈,“公子,有一封信——”
姬弈眉眼一动,接过来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盯着姬弈,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随着眸光的流动,端木扶风也预感到事情不大对劲儿,“公子,是否有什么事?”
姬弈默不作声地把绢布条递给端木扶风。
端木扶风接过来快速地看了一遍,当即,绢布条落在桌面,而她也沉默下来。
坐在对面的伯庚与抱扑子一头雾水,抱扑子忍不住好奇,问道:“公子,女师,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许久,姬弈开口道:“扶风,你来告诉他们。”
“这……”端木扶风深吸一口气,面纱微颤,“柔姬夫人来信说,大王昨夜猝薨。”
大王死了——伯庚震惊地陡然站起?!
“怎么会……”抱扑子顿觉冷水泼头,“大王在咱们走之前还好好的,这、这不可能。”
“公子,我们是否要连夜赶回?”伯庚强自镇定地问。
姬弈不做声。
“公子?”抱扑子不明白他在迟疑什么,“你不赶紧回去主持鄢国的大局吗?夫人那边现在一定很乱。”
“伯庚。”姬弈唤。
伯庚抬起头,“公子有何吩咐?”
姬弈淡淡地说:“你,护送女师回鄢国,将她送到你大哥那里。”
“公子?!”
这一次,不止是伯庚,端木扶风与抱扑子异口同声。
姬弈冷冷地说:“我的话你不听吗?”
“不,公子的话属下不敢不从。”伯庚为难地向端木扶风求助,“女师……”
端木扶风的美眸闪了闪,“伯庚,听公子的安排。”
“那公子怎么办?”抱扑子有些傻眼,“如果让滕国或是其他国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对公子不利。”
“我回去就是毫无余地的死棋。”
“啊?”抱朴子不明所以,“公子如果不回鄢国,要到哪里安身?”
姬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伯庚,最后视线回到眼前的端木扶风身上。
“宕国。”
一粒白子落在姬弈所带的棋盘星位上。
上卷(累棋之危)第二章
马车快要驶到鄢国与滕国的交界碑。
坐在马车里的端木扶风放下帘子,转头瞅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姬弈。
姬弈迎上她关注的眼神,“你想说什么?”
“让你安心。”她的话有几分不着边际。
“我对你当然安心。”姬弈嘴角一勾,却不是往日的不羁笑容。
端木扶风低低地说道:“你是不想说,还是怕说了就控制不住?”
“你在影射?”姬弈平静地反问。
“伯庚和抱朴子的面前你不肯多说半个字,在我面前依旧如此吗?”端木扶风握着前襟的手紧了紧,“如今大王猝薨,夫人恐怕——”
“不要说了。”姬弈打断了他,“母后的事,我、不、会、忘。”
不——会——忘——
这就表示眼前必须无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当作不知道,都要当作没有感觉。
“随你吧。”端木扶风偏过头去不看再看他。
“哦,这次你倒干脆。”姬弈盯着她,仿佛早已透过那层淡淡的面纱,将端木扶风映在某个未知的领域,“当年我非要把你从宕国带走,令你不得不背井离乡,也从不曾听你对我说过半句冷言冷语。”
“当初的你不过是个小孩。”端木扶风的手垂在了双腿上:“那个年龄,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得到,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而且我也没有办法抵死相抗,难道要眼睁睁看我的家人被宕王一怒之下处决吗?”
“但多年来我不觉得你恨我。”姬弈撑着额,指尖有规律地扫着脸颊,“否则,何必遵守与我的约定?”
“自己做的决定当然不怨任何人。”端木扶风慨然道:“再者,你确实在下棋方面很有天分,相信如今的我未必能赢你。”
“只是‘未必’呢。”姬弈“哈”了声,“我该说女师对自己的信心一直很足,还是说你对我始终是没有信心?”
“一般人担心的是下顿饭在哪儿,岂有闲情逸致研究下一子摆在何处?”端木扶风坦言不讳道:“不过,天下隐者甚多,七国之中的四公子只是浮在面上的佼佼者,不代表天下就没其他能者会胜过你们四个人。”
“你说的没错。”姬弈把玩着掌心的两粒棋子,缓缓说:“简单的黑白子,却是众生玩不起的东西。”
他,猛地收紧掌心。
“未来你的对手会很多。”端木扶风伸手拉开他的掌心,“但你可用的子,却不多。”鄢国发生政变,令姬弈几乎丧失了所有可以与其他势力抗衡的筹码。
“我的‘对手’很多吗?”姬弈意有所指地漫笑。
“别笑了。”端木扶风感到马车渐停,也松开他火热的掌心,“我们必须在此分开。”
姬弈没有吭气。
端木扶风弯腰想要出马车,腰上兀自一紧,被搂回到姬弈的怀中。
姬弈的手指缓缓抚过她那张总是附着面颊的纱,“我真想——”
端木扶风的身子一颤,抓住他的手指,“你允诺过我,不可反悔!”
她在紧张,以往淡然自若的女师端木扶风紧张了,怀里的娇柔身躯冰冷之极,姬弈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端木扶风尝试去推,发现他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所以很快脱出了姬弈的掌控,有些许狼狈地掀开车帘下车——
她之于他,只隔了一层面纱,而他之于她却是隔了天涯。
也许这么多年无法放开心胸的原因就是她根本无法真正了解他吧,这个看上去慢条斯理却事事独断的公子弈,自幼拥有父王的荣宠,母亲的疼爱,兄弟姐妹的艳羡,王公大臣的奉承,一下子什么都没了……他……
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见抱朴子满面愁容,扶风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下,递过去,“你拿好它。”
“女师,我身上还有很多银钱。”抱朴子一个劲儿往伯庚后面躲。
扶风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让你拿去当铺当的。”
“啊,不是让拿去当的?”抱朴子又回到进前,接过来仔细一看,这个镯子上面还有一圈奇特的图腾,“那这镯子有什么用途?”
“如果公子遇到难解的问题,请他到宕国的徒劳山找一个叫做‘缘求鱼’的人。”扶风特别叮嘱:“而且不管缘求鱼说什么,都请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介意,那个人对公子而言会是一大助力。”
“他是……女师的什么人?”抱朴子忍不住好奇。
扶风的睫毛一颤。
“抱朴子多嘴,女师别理他。”伯庚正色道:“天色不早,大家要赶紧动身,如果噩耗公诸于天下,怕是公子一路难行。”
“嗯。”
扶风又看看那辆马车,车里的人显然没下来道别的意思,她转过头对抱朴子说:“以后靠你一个人随侍公子。”
“呃——”
其实,到目前为止抱朴子都没能适应现实,始终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他和他家公子曾几何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那个繁华似锦的鄢国,那个无处不飞花的春都,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大王这一骤亡,苦了公子啊。
抱朴子回到马车上,扬起鞭子用力一抽马臀,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站在界碑前的扶风身子晃了晃。
伯庚想要扶她,碍于男女有别于礼不合,正犹豫,两匹快马掠过他们。扶风差点被那股力道牵引,幸好伯庚手疾眼快,拉她一把,两人才稳住身形。
扶风止住伯庚几欲脱口的话:“别声张,现在是非常时期。”
伯庚脸色不佳。
“伯庚,你看到刚才过去的那两个人了吗?”扶风问。
伯庚点头:“那两人有家徽,似是轸国与舒国的人。”
扶风想起不久前,姬弈向她提到的宗政越与墨吴。那两人一个是轸国的贵族,一个是舒国的公卿之后,本若与之交好,对鄢国的未来大有好处。但眼下不同,别说以后,这会儿姬弈连鄢国也回不得。一旦回去,等待姬弈的怕然是难以预料的劫难。眼前浮现柔姬夫人的信,上面只写了大王的情况,却没提及她自己的现状。
但——那是一封血书。
“他俩应是轸国的贵族宗政越与舒国的卿大夫墨吴。”扶风说:“公子本来约他们在滕国对弈品茗。”
“那现在怎么办?”伯庚皱眉道:“不可能让公子再去向他们辞别。”
“这事儿暂无法子解决。”扶风摇了摇头,“一切顺其自然。”
“女师……”
“嗯?”
伯庚有些迟疑地说:“女师,属下认为你也不该回鄢国,应与公子一起到宕国。”
“你知道公子为何喊我一声‘女师’吗?”扶风的手一点点抚过覆纱的容颜,“明明他的恩师都在朝中哦。”
“因为您的棋艺高?”伯庚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印象里,没见公子与女师对弈过。”
公子极爱弈棋,十岁打败了眼国内的所有高手,后随柔姬夫人回宕国省亲,带回一名十六岁的少女——也就是现在的端木扶风,公子告诉所有人都要尊她为“女师”,却又不曾见端木扶风教过公子什么。
私下,已有不少人问身为公子贴身侍从和左庶长之职的他知不知道女师和公子的关系,他不是不肯说,而是真的一头雾水。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们走。”
端木扶风收好袖底两粒由姬弈掌心取走的黑白子,与伯庚越过界碑回到鄢国。
*
从滕国到宕国虽然比从鄢国到宕国近,却也需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
坐在马车上垂眼凝思的姬弈身躯猛然向前一栽,下意识按住腰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