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匕首。那是父王在他弱冠之年所赠的宝刃,出自雍国的铸剑大师之手,削铁如泥,锋刃无比。这么多年一直本随着他四处游玩,本是赏玩之物,但此刻已成了防身之物。
自嘲地牵起嘴角,姬弈甩一下头,很快恢复镇定自若。
“外面如何?”
“公子……是……是……”
听抱扑子结结巴巴语意不详,姬弈掀开车帘,见外面黑压压有一对人马,为首正是那清俊卓然的孤竹君。姬弈不顾抱扑子的拦阻下了车,走到骑在马鞍上的孤竹君,仰头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开口。
“不告而别有悖君子之约。”孤竹君不以为然。
“我有私事要走。”姬弈边说边摇头,“实在是比不得已啊。”
“这不过是借口。”孤竹君面沉似水。
来下战书的是他,要中途走人的也是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可以让他随心所欲住在滕国的民家,也可以保他在滕国的安危,但不能接受这样一走了之的公子弈!
“你是否一定要以上势下这么说下去?”姬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后颈,“可我的脖子真真是非常辛苦。”
孤竹君一甩华服下摆,双足落地,辗转之间几乎看不出有腿脚上的不便。
“现在可以了。”
姬弈偏着头,思索须臾道:“姬弈认为,既是饯行应当还有水酒。”
“你就这么肯定我不是来抓你的?”孤竹君扬起眉,当真让随从奉上美酒。
姬弈也不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真是好酒,似乎是——”
“‘似乎’是什么?”孤竹君问。
“似乎是雍国有名的‘离酿’。”姬弈放在鼻端嗅了嗅余留的酒香,“都说‘人离乡贱,物离相贵’,想要时时刻刻都喝上这么好的酒,须花上好一番功夫。”
孤竹君微抬下巴,背对身后的人一挥手,“后退五十丈。”
“是,大人。”
等那些跟随而来的人已退到看不清面容的地步,孤竹君又说:“姬弈,我可以扣下你,以你要挟鄢国。”
姬弈挑挑眉。
“不过,这样会让滕国成为鄢国与其他国的靶子。”孤竹君看了看他,“如此,七国很快会变成六国,而我身为人臣,为了眼前之利而使得滕王亡国,必被天下耻笑,所以……我决定放你离开。”
见姬弈阵阵低笑,孤竹君问:“你笑什么?”
姬弈修长的手指一点他的眉心,“我想起你我下到一半的棋,分明可以提出的那些子,你却一个都不提出。”
“我想入你的‘眼’。“孤竹君毫不保留地说。
“这样就想破我的‘双活’嘛?”姬弈摸着下巴,“你我各有两口外气,中间另有两口公气,有这两口公气的对杀,那么无论谁先紧气,都是双活。”
“但别忘了——”孤竹君猛地一伸手,握住了姬弈的腕骨,“谁先‘紧气’,谁就能在对杀之中取得先机。”
姬弈也没有挣开他的钳制,“只可惜,我现在记不太清自己有多少‘气’了,这一局有人掀桌了,真可惜。”
“那十局只下了一半。”孤竹君的神色稍霁,“他日我会找你补上。”
姬弈依旧是挑眉,不予置评。
孤竹君松开手,“在我决定下到那一步‘紧气’以前,谁掀桌,我都不会允许的。”
姬弈一拱手。
“你就是在等我说这句吧?”孤竹君的眉眼中也浮现些许笑意,“你走吧,宗政越与墨吴若来,我会处理。”
姬弈也不客气,往自己的马车处走,两步之后顿住,“孤竹君,雍国的第一个目标将是鄢国。”
“嗯?”
姬弈在孤竹君有一瞬怔忡的时候,头也不回上了马车。没有主人的命令,无人拦阻的马车在抱扑子的驾驶下很快仅留下两道蜿蜒的车辙。对于姬弈所走的方向是宕国不是鄢国,孤竹君最开始并没想太多,他知道宕国的大王是姬弈的外祖父。
但是……刚才姬弈的那番话不得不让人起疑。
莫非鄢国出事了?!
孤竹君立刻下令,“派人往鄢国打探消息,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而他则该去见那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了。
*
鄢国上下戒严。
这个花团锦簇,终日歌舞升平,买卖铺户、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的国都,即使是白天也没人在外行走,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幸好端木扶风与伯庚回来的早一步,否则就会被关在城外。
暂住在伯庚的大哥伯年府中,端木扶风一直在等伯年从朝中带回的消息。但伯年的妻子说丈夫前日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伯庚外出打探消息,只剩下扶风和另一名女子——这名女子是姚太史的千金,名唤“落雁”,大概就是抱朴子所说被伯庚救的那位姑娘,虽然待字闺中,但在伯庚随他们到滕国的这段日子,直接入住伯府,听说是姚太史向大王讨了婚书,只不过刚好遇到伯庚不在,这才延迟下来。
身为太史家的千金,姚小姐一点也不文静,不过为人落落大方,毫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对扶风的到来非常开心,有事没事就跟在后面问这问那。一开始,向来喜静的端木扶风不是太习惯,后来发现这姚落雁是个单纯的女孩,倒也随她去了。
坐在铜镜眼画眉的落雁审视着后面那个低眉沉思的女子,托着下巴问:“端木姐姐,为什么你要一直戴着面纱呢?”
“这么多年习惯覆纱了。”扶风平静地答。
这么多年?
落雁疑惑地眨了眨眸,“是不是有人欺负姐姐?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这个世上就是要凶一点,强一点,才不会被人家欺负。”顿了顿,“不过,我听柔姬夫人说,公子弈称你为‘女师’,那么谁敢欺负你,让公子弈去教训他!”
难怪伯庚说这位太史千金根本不用他去“救”……哈……
扶风低笑道:“没人欺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道:“落雁,提到柔姬夫人,你最近有见她吗?”
落雁偏着头想了想,“有吧,但也在两三天前了,那会儿陪我娘到王宫的,当时柔姬夫人还赏给我一对玉如意。”
“当时夫人可有反常之态?”扶风赶紧问。
“我觉得夫人没什么啊,还跟以前一样对每个人都很好。”落雁的黛眉紧蹙,“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和最近鄢国上下戒备森严有关吗?”
宫里还没有向外宣布大王薨世的事,但大公子的亲信却将整座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件事肯定和大公子那派人脱不了关系。
考虑到这层利害,端木扶风的脸色越发凝重。
“女师——”外面传来伯庚的声音。
不等端木扶风反应,落雁清丽的脸蛋泛起一抹喜色,如飞雁般跑到外面,这个举动让远远而来的伯庚也吃了一惊——
怎么会有女子穿罗裙还跑这么快?
“你,你……”伯庚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对方是个姑娘,又是太史的掌上明珠,他既不能动粗,又不便冷言,实在很伤脑筋。
“‘你’什么‘你’啊,怎么还记不住未婚妻的名?”落雁伸手搀住他的手臂,“我再说一次,我叫‘落雁’,下次再含糊不清的,小心我到大王还有柔姬夫人跟前告你的状!”
提到大王和柔姬夫人,伯庚的脸色惨白。
走出屋门的扶风见状不对,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人,示意他赶紧进来。
伯庚想把落雁请走,但她眼一瞪,“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外人是不是?”
伯庚无奈地向女师求援。
扶风微微地颔首,“让她留下没有关系——我想,落雁姑娘这么喜欢你,他是不会把不利于的消息走漏出去。”
“当然不会!”落雁笑弯一双眼,自发地把门关上,推了推仍有些犹豫的伯庚,“还不赶紧说?端木姐姐在等你呢。”
“要叫‘女师’!”伯庚板起脸孔纠正她的措辞。
“呀,在家里又不是在外面,你干吗这么死板啊。”落雁不以为意地耸了耸香肩,“难怪到现在都没有姑娘肯嫁你。”
“什么叫没有姑娘肯嫁我?”伯庚被她气得火冒三丈,“是我根本不想娶——”
“好啦,你俩不要斗嘴。”扶风始终惦记着柔姬夫人的情况,“伯庚,有打听到什么没?”
伯庚收敛心神,低下头,“女师,现在的情况……不好。”
“哎,你真是急死人了。”落雁真想踹他两脚,“我们都晓得情况不好,否则外面也不会大白天都没人出来溜达,重点,麻烦你说重点!”
伯庚此刻也没心情与她斗嘴,“女师,我买通了王宫的侍女,她说,鄢王驾崩前留下话,要柔姬夫人殉葬。”
什么?!
不只是扶风,连落雁也吓得倒退了两步,“怎么会?大王死了?怎么会死?大王那么喜欢柔姬夫人,绝对不会让她殉葬的!”
“本是要等二公子——”伯庚满是忧虑地看向扶风,“但获悉公子没跟咱们一起回来,大王的棺椁又不能等太久,后天就要下葬,到时柔姬夫人宫里的婢女侍从也会全部殉主。”
落雁一握粉拳,就要向外走。
伯庚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扯回近前,“你要去哪里?”
“我回去问我爹,让他想办法救柔姬夫人!”落雁激动地说,“夫人那么好,为什么要殉葬?我不懂,大王已经死了,难道还要陪上一群大活人吗?大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他对柔姬夫人的爱吗?”
“别闹了!”伯庚吼道:“不过是一个笔官,你以为你爹是什么身份?现在怀疑先王留下的遗言无异于是造反一样,谁能担当得起这个罪过?大公子和他的亲信已经把整个王都掌控,现在谁敢轻举妄动,下场就是吵架灭门!现在,你还要去吗?”
“我……”被他吼得惊魂未定,落雁咽了口口水,声音越来越小。
扶风深吸一口气,“伯庚,你大哥呢?”
“现在所有大臣都在王宫里待命。”伯庚叹气道:“大哥恐怕无法抽身回来。”
“嗯,伯家出了鄢国的三代命臣,大公子要倚仗这点服众,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扶风有些艰涩地说:“不该有的反应不要带出来,全按大王的‘口谕’办,白衣素缟准备着,至于若有人问起二公子……就说他吩咐咱们回来,却没提何时返还鄢国。”
“属下明白。”
落雁瞅瞅扶风又看看伯庚,“你们是说即位的储君将会是……”
“大公子。”
扶风与伯庚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回答。
落雁呆住——
这个储君怎么换来换去呢?
第三章
十二年,他足有十二年没到这里来了。
姬弈抚摸着屋内的香炉边缘,环视四周的雕梁画栋,无不感慨。
初次随母后到宕国省亲时还很小,不过,他的棋艺在鄢国已是无人可及,与那些平庸的人下棋,简直是五内俱焚,心绪低靡得几度想要彻底封棋,后听说,宕国有位对弈的大师相当厉害,他非要父王与母后准他到宕国走一遭。
父王念在母后多年不曾回去探视,特准他们母子在宕国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这里改变了他,他也改变了另一个人——
端木扶风。
年过七旬的老宕王处理完国事,亲自前往特地为姬弈翻新的公主府旧邸,发现外孙站在那儿沉默不语,不禁问道:“弈儿,你怎么了?”
姬弈回过头,“家公,宕国的人知晓我来这里有何反应。”
“你是孤王的外孙儿,他们能有什么反应?”宕王一脸不耐地哼了声,“不就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姬弈淡淡地说:“我会把麻烦引到宕国。”
“孤王倒要看鄢国会把你母后如何!”宕王气得一捶桌面,“敢碰柔姬一根寒毛,宕国立刻宣布与鄢国开战!”
“不可。”姬弈当即说:“家公若动兵,只会让周遭的邻国渔翁得利。”
“总不能放你的母后不管!”宕王背着手走来走去,“这事儿若到最后无法解决,孤王一定要为你们母子讨回公道,弈儿,唉……你这么多年,一点势力都没暗藏吗?就算鄢王已把世子的位子指给你,也不代表能顺利即位,七国纷争,四公子已有一人拜相,其他二位哪个家中不是门客三千?只有你,天天为着那盘棋下个不停!”
姬弈平静地说:“我喜爱对弈不是一两天,家公很清楚。”
“就是太清楚才对你无计可施!”
玩物丧志——宕王指了指他酷似女儿柔姬公主的眉心,实在狠不下心撂重话,一跺脚甩袖而去。
躲在旁边的抱扑子见宕王气冲冲走了,满脸都是忧愁,小声道:“我的好公子,你为什么要气老爷子啊?咱们是来投靠他的,如果宕王一怒之下把你赶出去怎么办?现在鄢国仍没消息传出,肯定是在等你回去自投罗网。”
“放心吧,家公舍不得我。”姬弈神色自若地坐下来,“鄢国有女师和伯庚就好。”
“公子!”抱扑子着急地团团转,“你还能冷静得下来啊?大公子不可能因为你在宕国就对柔姬夫人手下留情。”
姬弈瞥他一眼,那眼神冷若冰霜。
这是抱扑子从没见过的一幕,竟然出现在他那一向随和的公子身上,着实吓得不轻,手一抖从袖子里掉出一个小布包。
轻抿一口茶,姬弈的手指摸索着茶杯的边缘,缓缓道:“那是什么?”
抱扑子赶紧捡起来,摸摸没什么异样才松口起,“还好没事,公子,这是女师给的,说当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可以去徒劳山找一个叫做‘缘求鱼’的人。”
“扶风给的?”姬弈放下杯子,拿过小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端木扶风常年佩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抱扑子留意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要不,咱们先去那个徒劳山走一趟,看看到底隐居了一个什么样的高人?”
“嗯。”半天,姬弈才说:“你安排吧。”
抱扑子如释重负地一溜烟跑出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