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得大王心软,念在柔姬公主的那份感情上,该办的不忍心办。”
“你说得对。”姜敕咬着牙道:“祖父极宠姑姑,对表兄也狠不下心,否则不会冒着与鄢国交恶的危险,收留姬弈。”
“我已知晓他们的计划,到时,只要派兵在当场抓个正着,不怕他不束手就擒。”胡缨狠狠地眯缝起眼,“就算是孤竹君也是理亏,世子可做个人情给滕王,放他回去,而滕王见他的新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会重用他吗?到时,世子也算报了当年为质的仇。”
“你说的办法是不错。”姜敕被他说的动心,“但要调动宕国的人马,需要有祖父的兵符,否则宕国的将领不会轻举妄动。”
“这就要看世子的。”胡缨一拱手,轻轻拉开他仍揪着前襟的手,“大王久卧病榻,不克政事,世子代为掌理也是常理,只要事成,不会有人追究是否越权,兵符就在大王的寝宫中,只要暂时封锁寝宫,不让消息走漏,世子……”
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姜敕把心一横,“好,兵符的事我会想办法!”就算是偷,也要偷出来,他不能容忍一个外戚爬到自己的头上来,那么这许多年在雍国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好,世子,接下来咱们就计划一下……”
*
为姬弈换好新的蜡盏,端木扶风转身就走。
刚到门边,就被伸出的一只手臂阻住,她抬头,看看面前仅着薄薄一层中衣的姬弈,“公子,你又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想我怎么样?”姬弈见她并无强去的意念,收回手臂,双手环在胸前,淡淡地问,“见我和孤竹君‘大张旗鼓’地密谋,你一句话都没吗?”
“名义上的女师,也只是奉柔姬夫人令在公子年幼时督导言行,现如今……”她偏过头,避开那曾只有她腰间那么高,如今却颀长俊逸的身影,眼睫颤了颤,“你想扶风怎么做,扶风就会怎么做。”
“哦……”他的脸色微沉,伸出的手指轻挑她胸前的一绺髮,“你打算这么侍奉我到何年何月?”
“到公子不再需要扶风为止。”她平静地说,“早晚有一天,公子想做的事达成,也就不再需要扶风。”
“你认为这样你我之间的瓜葛就算清了?”他挑眉。
扶风轻轻点一下头。
“那么在此之前,不管我做多少你并不乐见的事——”拇指一转她的面颊,“你都会跟在我身边?听我的话?”
“是的。”她坚定地回答。
姬弈轻笑道:“那你最好不要太铁齿——这一局才刚开始,想抽身来得及,否则我不会让我的子从棋盘中脱出。”稍稍停滞一,补充道:“当然,我的弃子除外。”
她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成为弃子也是我的命。”
“很好!”姬弈猛然一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扶风吓了一跳,几番挣扎想脱离他的怀抱,“你,你做什么?”
姬弈边走,边一挥袖,灭了烛火,使劲将人扣在怀中,到了榻上拉起被褥该在彼此的身上,牢牢地搂着扶风,不肯松手,“为我不是可以命都不要?这一点小事不算什么吧!还是你在乎所谓的名节?”
名节?她一个囚女,脸上的墨印是一辈子的耻辱,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端木扶风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哀的笑。
姬弈明知她在笑什么,也不多说一语半字,用力搂着怀中的女子,手指缓缓穿梭在那如云的秀发中,直到扶风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才松了力道。
漆黑的夜,屋外静得只有风吹凋叶的沙沙声响,映在窗棂上妖娆又诡异。
头枕在姬弈胸前,灼热的肌肤只隔了一层半敞的衣衫,耳中是一声又一声规律的心跳,如旷远的钟鼓,不断回荡,令端木扶风在不安之间又有了一股莫名的安然。无处可放的手正不知放在哪里比较好,便被那双大手抓住,环绕在他的腰上。
“睡吧,未来几天怕是没机会好好合眼。”
嗯?
突如其来的话,让端木扶风联想起白天姬弈与孤竹君的交谈。
明知外面有人偷听,还把计划说得那么详尽,不就是想透露假的消息给对方,可这么做的话,姬弈能得到什么好处?若有人把这件事传给姜敕,至多是姜敕对姬弈先下手为强,而姬弈这边早有防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蛇出洞,姜敕必然不会成功,还会落一个更为不利的下场,可姜敕不会怎么样,就怕是……
蓦然,眼前出现了胡缨怨恨的眼神。
她甩了一下头,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靠去。
“跟我睡是不是很心安?”温柔的调笑在头顶吹拂着熟稔地男子气息。
端木扶风又是一僵。
“我说过,相依为命不要见外。”姬弈搂了搂那纤细的肩,“以后你在我房里过夜,听到了没?”
“这是命令?”她的语气显得无力。
“嗯——”姬弈望着黑夜里最为鲜明的白色帐顶,“算是吧。”
“扶风知晓。”扶风闭上眼,放弃了无谓的抗议。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没有多余的话,扶风入睡。
姬弈低下头,埋首在她的颈间,闻着那幽幽的体香,难得孩子气地蹭了两下,似乎也寻觅到什么,闭上双眼。
什么跟我睡很安心呢?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吧,真正需要抚慰的人是他。
没了父王,没了母后,有家回不得,有位无法即,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在端木扶风来宕国找他以前,那些个漫长的夜,他是如何度过。
可以抱住的,一刻也不想松开。
因为他要失去的会更多。
*
晨曦绽放。
一夜的北风吹过,枯黄的纷纷落叶堆积成满地萧瑟。打扫庭院的抱朴子冷得牙齿咯吱咯吱响,弓着背扫一笤帚,嘴里喃喃地骂一声。
昨夜也留宿在府上,路过长廊的孤竹君,披好随从奉上的绒毛斗篷,随口问:“怎么是你在扫院子?”按照道理,偌大的公主府邸,该有不少家丁以供差遣,哪轮得到身为宕王外孙、柔姬公主之子的公子弈身边人动手?
这做的未免不够体面。
“呜,别提了。”抱朴子难得抓到一个可以吐苦水的,“孤竹君您有所不知,这宕国可气人的,欺负我们家公子算到了极致,昨天不是来个小世子吗?走的时候,竟把宕王差派到府里的仆役全都撤走,害得我一个人手忙脚乱,这不,昨晚那顿饭,还是管您借了几个人去伙房帮忙,才弄出吃的来。”
孤竹君恍然想起昨夜是有这么一回事,跟来的几个随从一脸锅底灰,还让他纳闷了半天,以为他们是晌午在饭肆没喂饱肚子,又跑去人家的灶子上找吃的。
“那就有劳你了。”孤竹君问道:“你家公子起了吗?”
“早就起了,在屋里恭候您呢。”抱朴子指指某个方向,“孤竹君自便,小的还要扫那个偏苑,无法带路……哎哟,累死老人家的腰。”
孤竹君带着随从往姬弈的住处走。
本以为自己起的够早了,没想到姬弈也已起榻多时,看来不是无心睡,就是无法睡。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与姬弈四目相接,抱朴子拎着笤帚奔过来,一阵风似的穿过孤竹君与侍从抢步到近前,气喘吁吁道:“让,让我过去……”
“大清早……”姬弈拿起一粒棋子,弹指打在他脑门上,“你又吆喝什么?”
“唉哟!”哀嚎的抱朴子扁扁嘴,“公子,我是来报信的嘛,你又打我!”
“什么事?”姬弈示意端木扶风请门口的孤竹君进来。
“外面来了个奇怪的方士。”抱朴子不住地揉着额头,“说一定要见公子。”
“怎样奇怪?”端木扶风警觉性很高。
要见他?姬弈狐疑地眨了一下眼。
“那个人穿了一身黑衣,衣上有一個大大的圓,一半黑,一般白。”抱朴子回忆着所见所闻说,“他还戴了顶斗笠,拉的很低,我看不到样子。”
“来历不明还是不见为妙。”孤竹君皱起轩眉。
“他只说要见公子没说别的?”对方士衣上的阴阳符,扶风有种莫名的熟稔。
“有,他说公子不见他会后悔的。”抱朴子一脸不屑道:“也不知道哪来的人,这么大的口气,要不,按孤竹君所说,小的把人赶走?”
“不用。”姬弈却说,“切勿怠慢,请他进来一叙。”
“公子!”抱朴子有些不大愿意。
“去。”
往往姬弈干脆地只说一个字,那就是事无可议,不容拒绝,按他说的去做就是。
抱朴子走了,孤竹君看向姬弈,“姬弈,你……选在这个关头见陌生人,实在是有些冒险。”
“是他选择这个时候见我。”姬弈微笑着纠正他,“而不是我选的,孤竹君,你有门客三千,不论对方身份,不齿下交,谁反对都不该由你反对才是。”
“此一时彼一时。”孤竹君对他的做法不以为然。
“来沏茶,扶风。”姬弈把壶交给了端木扶风。
端木扶风端着茶壶正要去灶间打水,迎面与抱朴子带来的人打了个照面,当即止住脚步脱口而出:“缘求鱼!”
这一声,让屋里的姬弈与孤竹君无不怔忡。
抱朴子身后的那个人,取下头上的斗笠,仰头大笑,“掩得严严实实也能被看穿,端木姑娘的眼光实在犀利。”
缘求鱼?
孤竹君对“缘求鱼”三个字不熟,可经过徒劳山一行,姬弈对他却是印象深刻。想不到那个说什么不都不肯出山的高山隐士在这节骨眼主动登门造访……姬弈起身上前来到缘求鱼对面。对方不过是个年轻方士,比他大不了几岁,然而,徒劳山上那个坐在树上垂钓的人一言一行无不古怪,论起出人意表倒都吻合。
“不知先生来访,有失远迎。”姬弈敛裾拱手。
“公子客套了。”缘求鱼拿着斗笠扇了扇风,“我走了大半天路,实在口渴,有没有茶水下肚?”
“小的这就去!”
机灵的抱朴子接过端木扶风手中的茶壶赶紧跑去沏茶。
“先生请坐。”姬弈为缘求鱼介绍一旁的客人,“这位是我的棋友,也是现任滕国的新相孤竹君。”
孤竹君颔首示意,静观其变。
缘求鱼也不跟众人客气,坐在位上,打量孤竹君一番,手指轻敲桌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宕国,孤竹君胆识过人呀,就不知这主意是谁出的呢?”
姬弈与孤竹君互相看一眼,手指不约而同指向对方,“他。”
“噗。”缘求鱼笑得前仰后合,“两位,固然谦虚是美德,但过犹不及,这种值得被赞颂的事为何都让给对方呢?”
姬弈微笑道:“我们商量的。”
静立在侧的端木扶风望着缘求鱼,对他猛然改变态度十分疑惑,深深游弋的目光令缘求鱼不由得向她说道,“端木姑娘,我知你上次入山寻我,但无功而返,不是我避而不见,而是不到时候,这不,时刻一到我自会登门。”
“先生是打算出山助我?”姬弈问。
“非也。”缘求鱼郑重地摇头,“我不能帮你啊,现在你是泥菩萨过江,我跟在你身边实在危险得紧。”
扶风紧攒黛眉,“那你又何必前来?”
“我虽不能帮你,但可以提醒你。”缘求鱼嘴角噙着一抹自若的笑。
“哦?”孤竹君也被他的话引起兴趣。
这时,缘求鱼反而吊人胃口,只言道:“我口渴啊。”
“抱朴子!”
姬弈向外喊了一声,本就小跑过来的抱朴子奔得更快,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整壶水脱手,洒向圆桌旁的几个人。
扶风抄起杯子,身形移动,顺着水纹一挥手腕,滴水不露盛入杯中。
“几年不见,姑娘真是了得。”缘求鱼低头瞄了眼她的佩刀,“原来是有名师,燕赵大侠现在可好?”
“他死了。”扶风淡淡地说,把杯子递给他。
死了?缘求鱼一脸不可思议,“燕赵是七国第一刀客,谁杀了他?”
“他是自杀。”久远的记忆已变得模糊,扶风扯扯唇角,“他死时,我恰好路过,于是把他的吴钩刀还有刀谱都给了我。”
自杀?不只缘求鱼,就连在座的姬弈与孤竹君也不无愕然,燕赵为人慷慨仗义,在七国中享有极大盛名,正值盛年为何要自寻短见?
端木扶风望着缘求鱼,“这与燕赵的私事有关,但与你来找公子该是无关。”
听出她的异样,姬弈打了个手势,端木扶风别过眼去。
缘求鱼也不以为意,“嗯,此事日后再说不迟,端木姑娘担心的事我清楚得很,来吧,说正题。”慢条斯理喝上一口茶,“这次来,是要提醒公子弈一件事,你命犯劫数,三个月内必有血光之灾,提前准备吧。”
“啊——”抱朴子捂着脸,“真的假的,这种劫数怪力乱神的,有准头吗?”
“不信我的爕理阴阳?”缘求鱼不悦地沉下面色,“那告辞了。”
扶风拦住他的去路,“告诉公子有危险,又什么都不说,跟没有来有区别吗?”
“端木姑娘,所谓‘天机不可泄露’。”缘求鱼重新戴上来时的那顶大斗笠,“你不会强人所难吧。”
“告诉公子有何劫难。”扶风当机立断地说道:“至于你想知道关于燕赵的事,我可以全无保留。”
缘求鱼觉得不公平,“泄露天机我要受天谴的。”
姬弈问道,“先生,这个劫数若不应对任其发展,又会怎样?”
“这嘛……”缘求鱼把玩着发丝,“实在不好说啊,让我看看你的掌心。”
姬弈很合作地伸出左手掌。
缘求鱼认真地审视他的掌纹一遍,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
“呀,先生你怎么说走就走?”抱朴子抱住他的双腿,不让他再前进一步,“还没告诉我们家公子怎么避灾呢!”
“他命硬得很,死不了,该小心的是别人!”
紫微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