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自己身份特殊,不易抛头露面,要求大爷和二爷把轿子直接抬入府中。”
“哦,是谁这么大的口气?”伯庚不悦地站起身。
“二弟……”伯年唤住他,“在你我的府中,还会怕他生事?不如叫人进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也好。”伯庚吩咐:“按照他说的,叫几个人去把轿子给抬进来,原本轿夫一律在外等候不得入内。”
“是。”家丁赶忙招办。
“娘子,你陪嫂子到后面去。”有外人在,不方便女眷在场,伯庚对姚落雁说。
落雁娇气是有几分,但也识大体,与刘氏一前一后离开前厅。
不多时,一定轿子晃悠悠被抬入府邸,落地后,帘子一掀,从里出来一名男子。
顿时,伯年与伯庚大惊失色。
“孤竹君!”
果不其然,那名男子正是原雍国的世子,现滕国的新相——孤竹君,对伯家兄弟的反应不以为意,孤竹君笑了笑,“两位,不欢迎在下吗?”
“请进。”还是伯年先回神,叫下人奉茶,暗中一扯兄弟。
孤竹君托着跛足一点点到厅内落座。
伯庚有些按捺不住,“今日在朝中,你还觉得不够吗?何必再来我兄弟家中。”
孤竹君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细细品一口,才说:“伯家忠心耿耿,今日一见,姬弈之言足可取信。”
“孤竹君——”伯年谨慎地一阻伯庚即将出口的话,“我兄弟食鄢国的俸禄,为鄢国效命是该然,至于姬弈,听口吻孤竹君似乎比我们鄢人还熟?”
孤竹君从袖底取出一粒棋子,夹在指尖晃了晃,“棋逢对手,人生快事,两位说算不算熟悉?”
“是扶风姑娘走时所做的棋子!”伯庚一眼就认出那粒棋子的来历,上面坑坑洼洼与其他棋子反光面不同,是因女师在上面刻了许多人名。
孤竹君把玩着棋子,勾起唇角,“我白天在朝上对鄢王说了,谁也不能保证雍国此番经过鄢国会不会是假途灭虢之计,表面上攻宕国,实际针对鄢国……故此,鄢国帮宕国,这是个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机会,有舒国和轸国胁迫柏国从后方占领雍国,再由滕国与鄢国辅助宕国三方夹击,雍国必败无疑,可是……大人与都尉,似乎都对在下直言颇有疑虑,以至于鄢王心神不宁下不了决心?”
伯年道:“孤竹君之言,虽有道理,但你怎么敢断定舒国与轸国必然会出兵?而我二弟若将鄢国兵力带出,有人趁机偷袭鄢国又该如何是好?”
“是。”孤竹君干脆地说。
是……是什么?伯年与伯庚愣住。
“是会有人偷袭。”孤竹君不急不忙地说,“都尉也请坐下听本君慢慢道来。”
听他说“有人会来偷袭”的伯庚不但站起还按住了腰侧的兵刃。
“我既拿了棋子,两位还不明白?”孤竹君耐下心说:“姬弈身在宕国,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返回鄢国,而如今的鄢王在,一山其能容二虎?所谓的平阳侯,路人皆知不过是鄢王牵制他的幌子,一旦姬弈到了平阳就如虎落平阳,必死无疑。轸国与舒国,我自有办法令其出兵。若都尉把兵力带出,一者可与其他国共灭雍国大敌,二者,我会派人偷袭鄢国,推倒大公子,拥二公子难道不是名正言顺?”
“雍国还押着鄢国的三公子。”伯年马上点出症结,“何况你若一举占领鄢都,我鄢国倒是让你白白占去。”
“哈,哈哈哈……”孤竹君仰面朗笑,“这个主意不是我出的,是不是换言之,你们对公子弈毫无信心?”
“这……”
“若对我有所怀疑,他不会把牵涉到鄢国大臣的名单交给我,是不是?”孤竹君索性挑白了,“当然,你们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可要如何权衡,总得当机立断,我可以给你们一点时间,但宕国等不了那么久,尤其宕王身染重病。”
“鄢国的三公子——”伯年对此仍是介意,“雍国被围,他先归鄢的话……”
“哈。”孤竹君冷冷地说:“雍国又不是在国内就不留一人。”
这话的弦外之音便是三公子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就算是逼,也要把雍国人逼得杀了质子,而不是放他回到鄢国。
“我家公子现在何处?”谨慎起见,伯庚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目前尚在宕国。”孤竹君索性直点关键:“可若是雍国攻克了宕国……姬弈是不是还能平安脱身就不得而知。”
“这件事我兄弟会斟酌。”伯庚更得抽出利刃,在门前一挡,“但在事成前,请孤竹君暂留鄢国做客。”
孤竹君也不介意,“没问题。”
*
雍国派人来鄢国借路借粮的事,鄢王一准,雍军长驱直入奔向宕国。
宕国的守备早已将护城河的吊桥高高拉起,宕国出战的主将身先士卒,与雍王亲率的人马交战,双方各有死伤。
姬弈默默地观察着局势的衍变,抽空回徒劳山一趟。
虽说雪已霁,然而,地面、树梢上都结了一层冰,山路打滑难走,一个多时辰的路非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达,不过在各个暗处见到他让扶风与抱朴子积的一座座树枝堆,满意地有了笑意。
姬弈老远便看到抱朴子在砍柴,见他来了,丢开斧子就跑,“公子你来了?”
差点被抱朴子的失足给拉倒,姬弈扶着近前的灌木,“扶风呢?”
“呃……”抱朴子支支吾吾。
姬弈见状一拧眉,推开他,几步迈到屋前,推开门一看,端木扶风躺在木床上,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怎么会这样?”他一把将人抱在怀里,面颊贴着她滚烫的额,“什么时候的事!还不给我快说!”
“是昨日。”抱朴子吓得结结巴巴,“女师……女师说她不适要早点歇着,今早上我来敲门,发现她病了。”
“病了你不会找大夫?”一怒之下,姬弈也忘了是他交待不准离开徒劳山。
抱朴子也不敢争辩,低下头搓手。
“别骂他。”好半天,端木扶风睁开眼,费力地抬头看他一眼,“你,没事吧。”几日来总是做同样的梦,深更半夜被那一箭穿心的血腥场面给惊醒一次又一次,现在见他平安无事,悬挂的心稍稍落地。
“有事的是你。”姬弈的气息不稳,口气不善,“我让你办事,你却给我病倒,我要怎么惩罚你?”
“人吃五谷杂粮就会生病……”浑身无力的她喃喃地说着,“也许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稀罕。”
“胡言乱语!”他抬眼盯向抱朴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去烧点水,弄碗姜汤给女师喝。”
“是、是!”抱朴子边走边在心里不断呐喊:我去哪里弄姜汤来啊,这里只有野菜汤!
姬弈怕她冷,又把被褥往上拉了拉,掩住她的肩。
“你来,是外面的局势……”她不习惯如此柔弱不堪,撑着双手想要坐直。
姬弈只须轻轻一拉,她就软软地趴回他的怀里,“别起来。”将那纤细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宛如同床缠绵之夜般暧昧,“外面的局势我自有安排,可是你,我该拿你如何是好?该做的事只做了一半就倒下,耽误的事,你准备如何向我交待?”
“我……”也许是在生病,一股子的委屈令她难以克制,眼圈泛红,“该做的都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难得见她这般不胜堪怜的娇姿,令人心生不忍,姬弈低下头吻上那片唇,“我说的不是徒劳山的事。”
“那是什么事?”濡湿柔软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缩了一下,双手推拒他的胸,“别,我在生病!”
“我想让你跟我去滕国。”对她的反应是怕传给他疾病不是不让他吻,姬弈很满意。
“滕国?”她眨了眨眼,一揪他的前襟,“你这个时候去滕国,不怕宕国还有鄢国出问题吗?”
搂着那清减的纤腰,姬弈在她颈边磨了磨,“记得我之前说过要用驱虎吞狼之计吗?那会儿抱朴子问,若雍国是狼,谁是虎?”
“你不会告诉我,滕国是虎吧。”她听得昏昏沉沉,“是的话,我可能会病更重。”
“你还是很有幽默的天份。”他轻笑着将她放平,“当然不是滕国,这次去,要对付的孤竹君。”
孤竹君?她闭上眼,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原来,他才是那只虎。”
“若孤竹君是我的身边人,换成是伯庚或抱朴子,那么按计划来,最终赢的全盘人必然是我,可惜……孤竹君终究是孤竹君。”他的眼神倏然一冷,“他也有野心,助我夺回鄢国,控制宕国的代价就是要让他回到雍国复辟。”
“他和你,倒有几分同命相连。”都是好好的王储做不成,遭人陷害,不得已流落到异乡谋事。
“就是因我俩同命相连,才会有我没他。”姬弈拨开她滑至眉梢的发,“让他在雍国东山再起,无异于是让现在的雍国死灰复燃,那么其他几国的努力就付诸东流,我很清楚他的如意算盘,在他实现以前,我会利用滕王来断去他的落脚,再将他困死。”
“姬弈……”眼前的男子熟悉又陌生,她下意识地幽幽启口。
“什么?”
“你,想做到哪一步?”终于,她问出口,“真要如柔姬夫人所说,得到天下吗?”
姬弈的声音很柔和,“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不是。”扶风叹息道:“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也不尽然。”他单手一撑下巴,“对你,我真有不少例外。”
“你命我做的话……”
“下棋这种事——”他好笑着俯身又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也可以强迫吗?”
“当然。”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下,但你若命我下,我会作陪……要输要赢都没问题。”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姬弈的手指勾着她的发丝打了个卷,并无动怒,“所以我不会勉强你,直到……你愿意重新跟我对弈。”
闻言,她哭笑不得,疲累地侧身转向里面的土墙,“都不勉强最好。”
姬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懂的笑。
*
局势动荡不安。
雍王万万没有想到会四面楚歌,向来是怕事安逸之邦的轸国与舒国,竟趁乱夹击依附雍国的柏国,然后三国联手攻陷了兵力不足的雍国,而他所带的人马受北方风雪侵袭,多有病倒,鄢国不但没有派兵来支援,反而掐断了运输粮草的要塞,常年被统治在穷兵黩武的雍王手下那些将士再也忍无可忍揭竿而起,雍军内乱,顿显败迹。
另一方面,宕王经战心力殆尽,陷入弥留,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包围了残余抵抗的雍军,以投石、烟熏等法紧逼,雍王与一干亲信死于非命,带领鄢军协助宕国抵抗雍国的都尉伯庚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公子弈等人,不过,与此同时,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伯年飞鸽传书告知姬弈与二弟伯庚:不明军队偷袭鄢国,竟兵临城下,大王在孤竹君的挑唆下为给城中百姓压惊,亲带禁军出剿,不幸受袭,惨死在对方的一阵箭雨中,孤竹君趁乱甩掉伯府派到他身边的眼线,悄然离鄢,现已不知所踪。
营帐内,记忆看完飞书,姬弈沉默片刻道:“鄢国朝内,你大哥和姚太史都控制住了局面吗?”
“大王刚死,异己大臣又有女师先前所下的药丹控制,不敢乱来。”伯庚并没因此就有疏忽,“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公子必须早做打算,否则,夜长梦多……尤其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雍国内部是不是如孤竹君先前所说,已被轸国和舒国控制,怕就怕三公子他……他若先一步回到鄢国,就算再有优势,也会失了先机,老家伙们就有理由扶植别人即位。”
“嗯……伯庚,我要你做几件事。”姬弈站起身,将一卷图平摊在桌面,上前指了指所画的人,“你让副将带一些人到宕国远郊的徒劳山,我已让女师和抱朴子掩了很多木枝,点燃以后一旦有人出现阻止,不管是谁都给我拿下,然后挑出画像中的人,将我留下的锦囊给他,让他依照上面的要求去做。”
“如果他不肯呢?”
“不会的,除非他想徒劳山付之一炬。”以为大冬天就对一座雪山无可奈何了吗?姬弈轻笑,“山上有他的不少心血,搬不走,移不得,只有听命的份……他答应,就让副将跟在身边保护此人安全。”
也是监视,这是不用赘言的。
“是,公子。”见他又在想什么,伯庚忍不住问,“那属下……”
“你另有要事。”姬弈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伯庚上前欠了欠身。
姬弈在他耳边低语道:“你现在率军南袭——”
“南袭?”伯庚猛地睁大了眼,“南袭到哪里去?”
“轸国和舒国。”姬弈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你一鼓作气拿下两国!”
伯庚震惊地抬眼望向他,“公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姬弈哑然失笑,“你觉得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不,属下绝无此意。”大冷的天,伯庚抹了把汗。“可我若把兵马调开,宕国这边如此混乱,公子就万万不可再滞留下去,何况一路南袭必要穿过咱们鄢国,我担心让孤竹君的人抓一个空档,对鄢国不利。”当鄢国人马在宕国和鄢国之间时,恰好可以兼顾,可是,回到鄢国再带兵南下,等于空出鄢国,空出宕国,鄢国与宕国西南方那个失去大王而情况不明的雍国也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对他的忧心忡忡,姬弈反而很高兴,“伯庚,为将者可纵观全局,你考虑到这些,已堪大任,扶风——”
听到他的呼唤,帐外的端木扶风走了进来。
“让抱朴子把沙盘搬进来。”姬弈吩咐。
“是。”
沙盘?伯庚摘下头盔,夹在腋下,盯着抱朴子和三四个壮汉,搬进来一张桌子,上面洒满了沙,但还有一些石子和断木,有些看来层层叠叠,有些又很零散,让人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