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走后,姬弈端详着扶风,轻轻地道:“你看上去真凶。”
“我还可以更凶。”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摇着勺子,低头吹风。
“我受伤你很生气。”他完全没有病人该有的自觉性在追问。
“是啊,因为公子弈很不负责。”她哼道,“如果不是你心房之处与常人不同,少陵君又年幼瘦弱,现下的跟我说话的就不是你了。”
“我注定有这一劫,尽量让范围在我的掌控中不好吗?”姬弈闭了闭眼,“为了达到我所要的目的,在所不惜。”
“什么目的?”她狐疑地回过头,“受伤有什么好的?”
“不,这一伤有价值……”
姬弈的话说到一半,伯庚被抱朴子找了回来,见他已清醒,总算安心,“公子,你感觉如何?”
“无妨。”姬弈费力地说,“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伯庚弯下腰半跪在榻前,“公子请说。”
“我要你马不停蹄,现在就拔营,一刻不准耽误去做你该做的事!”姬弈厉色道,“轸国与舒国必须拿下,这样被两国控制的柏国也会依附过来,如果丢了南方三国,伯庚,你知道该怎么向我交代?”
“属下明白,但……公子你经不起……”伯庚担忧的是他这位拼起来不要命的主子,受这么重的伤,没人保护怎么能行?
“我这边有扶风和抱朴子,你不用担心。”姬弈捂着不断抽疼的胸,缓缓吸气,再徐徐地吐出,“去,现在就去,误了先机,唯你是问!”
“是!”
不敢怠慢的伯庚得令之后立即行动。
扶风将姬弈身后垫厚,扶着他坐起来一些,将药一口一口送到唇边。
“唉,不要给我吃这个了。”姬弈盯着浓黑的药汁,“拿走。”
“奄奄一息了还任性?”她不禁大怒,“你不想好了吗?”
“我当然想好,不过……”他拉了拉她的手,“别着急,有人会给我治的,而且在她那里医治,好处不仅仅在我的伤。”
“什么意思?”她拧起秀眉。
“伯庚带兵一走,咱们也动身去滕国。”姬弈微笑道,“在那里,有位女大夫,不但医术超群……”
女大夫?
出自一个女人的直觉,端木扶风多少都能感受到姬弈对他口中的女人很有兴趣,这使她内心的纠结加深一层。
“若是人家不肯给你看病呢?”她不认为谁都要卖他的面子
“医者仁心,怎么会?”姬弈轻笑着垂眼沉吟,“扶风,你太敏感了,不是每个人帮别人都会索取利益。”
“但你去并不单纯为就医。”她并不打算跟他兜圈子。
“是,她身份特殊,值得我好好把握。”他隐约也察觉到她的醋味,“扶风,你在吃味是不是?”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公子,扶风不过是担心此去滕国艰难险阻,你若有意外,我和抱朴子罪过大了。”
“你只怕担罪?”他勾起唇角,“我死了,你和抱朴子都自由呢。”
在徒劳山上不让她轻易说死,可又把死挂在嘴边,那么多人在为他的一句话而拼,如此对得起流血牺牲的人吗?
“请公子慎言。”
姬弈挥挥手,“我要休息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动身。”
“少陵君如何安置?”他不会忘了那个烫手山芋还在大军中随行吧。
“让伯庚一并带走,告诉他不得怠慢。”
扶风已不想再多过问他的具体打算——终归要用来做他的棋子,说和没说差别不大,何必自讨心烦?
掀了帐子扶风走到营外,找到点兵的伯庚,将姬弈的话转达之后离开前营,突如其来的一阵翻胃,让她赶紧掩住樱唇。
怎么回事?
这两天时常头晕,有没有吃鱼腥味的东西都吐,莫非她吃坏了肚子,还是中毒了?不可能是中毒,要中毒的话,大家都没事又怎么解释?
难道说……
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令她打了个冷颤!
抱朴子备好三人马车向她招手,见扶风半天没反应,上前来探视,“女师,你怎能了,不舒服吗?”
一个人站在这大风口,捂着嘴做什么?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刚才有点昏。”
“啊,那你可要保重身子。”抱朴子有气无力道,“公子受伤这么重还不肯好好吃药,女师再有闪失,小的真是要发疯……”
“呵,不会的。”被他的苦脸逗笑了,扶风凛了凛神,“咱们也启程吧,从这里到滕国,快的话日落之前可以投宿。”
“是。”
与伯庚分成两路,姬弈跟扶风、抱朴子向东而行赶往滕国。
滕国与宕国本就不远,加上马车在途中并无歇息,而之前鄢国与宕国合攻雍国,使得往返在这三个国家间的商贩锐减,畅通无阻之下,很快进入滕国境内。
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姬弈不知何时睁开双眸,递给扶风一张绢布,“让抱朴子把马车赶到图上的所在。”
她接图快速地瞄了一眼,“嗯。”
抱朴子照图绕道,来到一大片杏林,扶风率先下了马车,见远处有一排藩篱环绕的素雅居处,老旧的囱上冒着袅袅炊烟。
“请问……”柔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端木扶风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身穿青衣相貌秀丽的少女。
“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听到扶风的问话,少女点头,“不错,您是……”
“大夫,请救我家公子。”端木扶风向她下拜。
“姑娘快起来。”那少女吓了一跳,赶紧闪开拉起她,“你家公子在哪里,让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抱朴子。”端木扶风立刻对马车上的人喊。
早已钻进车中的抱朴子已把几经劳顿的姬弈扶出车外。
“箭伤?”
尚未细看,仅是在姬弈胸膛附近以指丈量,那少女已下断言。
紧张地瞅着少女的端木扶风,五味杂陈,看来这少女的确是医术过人,她该为姬弈放下那颗心了不是吗?
奈何,心底端的是没底。
第十三章
“叫我茴香就好。”
给姬弈看过伤处之后,杏林的女主人让端木扶风和抱朴子把姬弈接入家中,抱朴子在后面的房里照顾公子,茴香拉扶风到前面的小药房准备疗伤药。
见那一双纤秀的手在研钵中不断磨着,扶风忍不住问道:“茴香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不怕危险吗?”
“我以悬壶济世为生,怎么会有危险呢?”茴香嫣然一笑,“我相信善有善报的。”
乱世之中,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事,善人未必就有善报
端木扶风想起一家人的坎坷遭际,心生唏嘘,“你也不问我家公子为何受伤,如果我们是坏人,你怎么办?”
“我是大夫,救人是应该的。”茴香不以为然道,“若问情缘故,可能你家公子就要不及救治了,说到这里……我见他身上有涂抹过止血药,应是有医者为他治过,因何不让医者继续,给他开些方子喝下去呢?”
怎么没有?只可惜那牛脾气的姬弈不肯喝,非要来杏林找茴香医治,拖了大半天,她能有什么办法?
“前方有战乱,我家公子是被波及。”一时也说不清原委,扶风轻描淡写。
“哦,我上山采药的时候也有听人说起。”茴香点点头,没有怀疑,“好像是雍国向邻国宕发兵,鄢国也有助阵,就不知现在战况如何……哎……打仗会死好多人,又会有很多家庭承受生离死别,实在让人痛心。”
“姑娘……”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扶风干脆转移话题,“我们要如何酬谢,你救了我家公子,这份恩德,我们会永记在心。”
“不用酬谢。”茴香偏着头,笑了笑,“你知道为何我这边外面有一大片杏林?”
“请指教。”
茴香停下捣研钵内的药草,“效仿古人先贤,每当我治愈一个病人,就请他们在我的居住外种下一棵杏树。”
“原来如此。”难怪附近这么多杏树,扶风心有戚戚焉,“姑娘救人不求回报,真是太有善心了。”可如此坚持得下去吗?不要诊金酬劳,相当于坐吃山空,哪个医者撑得下去?别说现在天下大乱,根本没有几天好日子过,有钱都未必买得到粮食,何况身无分文的弱女子?
“不妨事的。”茴香按照方子调配好,把外敷的药膏交给扶风,“给那位公子一天三次敷上药,另外近日不要动怒,不要过喜,还要忌口,否则箭创迸发引起炎症是很麻烦的,严重了会有性命之虞。”
“我明白。”
茴香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看过他的伤,不妨事。”
她,看出她的心事了?
茴香一撩长发,“我去准备些吃的,等会儿叫你们吃饭。”
“这怎么好意思。”扶风赶紧说,“我叫抱朴子帮姑娘生火。”
明白她的心意,茴香颔首,径自离开。
扶风端着药膏来到姬弈他们歇脚的小屋,对抱朴子低语数句,让他去帮茴香的忙,她则是坐到床边,轻轻碰一碰沉睡中的姬弈。
“醒一醒。”
姬弈动了动,但并没有合作。
“我要给你上药。”扶风叹口气,将他扶起来,“你醒醒好不好?”
“对病人要温柔呀……”姬弈低柔地笑了,缓缓睁眼。
“温柔的姑娘多了,不缺我一个。”她没好气地说,“况且,你一点也不听话,作为女师我实在没有必要客气。”
“你又端起女师的架子。”他侧过头在她腰间磨了磨,“没人的时候,你只是端木扶风忘了吗?”
“都是你有理。”
不想再跟他斗嘴,一点点拉开姬弈的前襟,把早前缠在胸前的纱布一层层去掉,不经意碰到刚刚有点合口的血肉,又溢出不少血。
“嗯——”他闷哼了声。
“很疼吗?”姬弈到底不像伯庚或是她,养尊处优多年,这次的伤又在靠近心脉的敏感地方,能忍到滕国来处理,已很不易。
姬弈额头的汗已说明一切,可他只摇了摇头,“没有你的心疼。”
“你……”这句话出口,搅乱一池春水,扶风的手在半空僵了好半天,“你、你何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我所认识的公子弈,随是不拘小节,也不像你这样出口轻佻,我、我要怀疑是不是弄错人了。”
“你要验明正身吗?”姬弈的笑牵引伤口,下意识地呻吟。
“活该!”
说归说,扶风还是赶紧将药膏涂抹在伤患处,重新裹回那一层层纱,低下身,将他的身躯放平,刚要起身去被他落下,生怕压到箭伤的扶风,勉强撑着双臂埋怨地瞅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快放开我。”
“扶风,你还是不信我。”自始至终,她都是在盲从着他的指令,而不是真正的信服。
如他这么玩命的人,一般人都是很难相信的吧。
“乖乖把一切都交给我不好吗?”他有些无奈地抚摸她的鬓发。
她咬了咬唇,须臾,“我还有什么没有给你的?”十二年前跟了姬弈,这么多年陪伴左右,现在连身子也给了他,不够吗?
“这里……”他的手指下移,划过她的胸,引起一阵轻颤,“不肯对我敞开。”
“我不想用这个姿势跟你讨论此事。”
茴香姑娘以及抱朴子随时都有可能进来,让人看到的话,如何是好?
“哈。”这次姬弈从善如流,“这家主人呢?”
陡然站起,又有些眩晕,扶风甩了下头,“去准备晚饭,抱朴子在帮她。”
“嗯……你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姬弈问。
端木扶风背过身整理换下的血纱,“没啥,你先休息吧。”
这时,外面脚步声重叠,抱朴子与茴香端着两个木托盘步入,茴香对扶风说:“他们俩一起吃,咱们吃咱们的。”
也不分主仆就这么吃吗?
看出她的迟疑,茴香解释道:“在我这里,只有病人与非病者,你换药也很辛苦,其他的交给抱朴子吧。”
“就依大夫之言。”姬弈开了口,“扶风,不用介怀。”
“公子真是明理的人。”茴香又为他把了一下脉,“我相信你在一个月内会痊愈。”
“是大夫的妙手回春。”
“过奖了,公子开口闭口都是‘大夫’地叫。”茴香的颊上浮现俏丽的梨窝,“实在很让茴香欣慰。”
“行医自是希望病患如此唤她。”姬弈淡淡地笑,“过些日子我康复了,还是会不免俗地叫声‘茴香姑娘’。”
“呵呵。”茴香笑起来,眉若远山含黛,优雅动人。
一旁的扶风望着她无邪的笑靥,忽生欣羡。
自己在茴香这个年龄,已为了一家人而跟随姬弈来到陌生的鄢国,曾经如痴如醉的弈棋一下子成了两刃剑,化为恐怖的梦魇,无时无刻不凌迟着她的心。岁月蹉跎,她似乎已忘却什么是真正的对弈——
那曾经让她着迷的东西早已远去。
不像眼前的少女,虽是过得清简,但是得偿所愿。
“扶风姑娘?”见她在发呆,茴香的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吃饭了。”
“啊……”扶风这才注意到手中的碗已放满青菜。
“山村野地没什么招待,随便吃点。”茴香示意她赶紧吃,“我明日到市集买些肉蛋,可以给伤者补身。”
“这些交给我就好!”抱朴子很机灵地自告奋勇。
“你们来过滕国吗?不熟悉的话,会在附近迷路哟……”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一些没弄明白的事,“不过,几位是怎么知道我的‘杏林’?”
姬弈喝下抱朴子喂来的清粥后吁了口气,“我们早前到过滕国,曾听人说过杏林有名医术超群的女大夫。”
“是这样……”她若有所思。
姬弈观察着她的反应,适时地痛苦呻吟两声。
“公子!”
抱朴子吓得把汤洒在手背上,也顾不得烫,忙不迭来问个究竟。
扶风也起了身,“你怎么……”
“伤、伤口先有些痒,现下,又疼痛不已!”姬弈的汗又不断地往外冒。
“你可能对我用的药草有些排斥。”茴香从袖底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三颗药丸,放入他的嘴里,“切莫咀嚼,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