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含化它……”
嘴唇碰到她的掌心,带来一阵柔软与濡湿感,令茴香稍有怔忡
“谢谢你,大夫。”
扶风的心头猛地一紧,“那以后怎么办?药还能不能用下去?”对药草敏感,勉强用的话恐怕还会闹出人命的。
“交给我。”茴香神色肃然,干脆也不吃饭了,“等我研究好,会给公子调整药,暂时先吃这药丸。”
见她匆匆离开,扶风忧心忡忡,“只说是血光之灾,怕还不止。”
“没关系。”姬弈仿佛在瞬间判若两人,谈笑风生地说,“茴香救不了我,那是我命中该绝,无话可说。”
“你真的不要紧?”强打精神还是可以看出他在苦撑而已,唉,这又何必。
“无事。”姬弈倦了不愿多语。
扶风此刻更没胃口,让抱朴子端走,负责吃掉全部的饭,她守候在姬弈床边,右手移到了他的手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覆上后呢喃:“你千万不能有事。”
如果他死了,天地虽大,空荡荡一无留恋,她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连扶风自个儿也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在她心里已是这么重要了吗?
伴随他的喜怒哀乐,她的情绪也被引动,
“扶风姑娘,药好了。”配好药的茴香进屋见她握着姬弈的手,愣了愣。
扶风缩回手走向她,“辛苦你了。”
“没什么。”茴香把药膏放在她的掌心,“重新换过药,不适感很快就会退去。”
本想给姬弈换药的扶风胃部一抽,呕吐感再袭,赶紧把药给茴香,“麻烦你帮我给公子换药,我、我要出去一下。”
不明所以的茴香尚不及问,扶风便匆匆跑出屋外。
茴香只得坐下来接手,把姬弈扶起,但他已睡了过去,一时叫不醒,就将人靠在自己的肩上,为他拆换纱布。温热的气息撩拨着耳边的鬓发,茴香涂抹着药,不由得仔细打量双目紧闭的姬弈。
不得不说,这位公子的相貌好得让人无可挑剔,若为女子定是倾国倾城,纵是男子也出落得一身儒雅风流,剑眉生凤目,细腻处如星月齐晖,潇洒处若龙章凤姿,怎么看都是一个超凡脱俗之人。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正在胡思乱想,姬弈的唇动了动,吐出两字:“扶风……”
他,是在叫端木姑娘?
虽然端木扶风告诉她,他们是主仆,但从扶风对姬弈的一举一动,与这位公子在梦中都喊着她的名来看,怎可能会是一般?
等等,她,她好像到现在都没有问过这公子的名呀!
人生难得糊涂,也没有她这次夸张,带了病人回来不是稀罕事,稀罕就稀罕在一点都没想过问他的名,马车上见到他的刹那,已做了莫名的决定。
“公子醒醒?”
轻柔的呼唤令姬弈缓缓睁眼,注意到是靠着茴香的肩,他满含歉意地撑起身,“何劳大夫亲自动手,扶风和抱朴子呢?”
“抱朴子在洗碗,扶风姑娘有事出去了一下。”她回答完他的问题,眨了眨眼,“你不用觉得不妥,我是大夫,做这些也没什么,只不过……”
“不妨直言。”扶风好端端会离开屋子?一定有问题。
“茴香是否该知晓所救之人的姓名?”她的口吻有些俏皮,“总不能一直‘你呀你’的公子长公子短。”
“哦,是在下疏忽……”姬弈摇摇头失笑,“鄙人来自鄢国,姓姬名弈。”
“是你!”她陡然一震,“鄢国先王的二公子姬弈,你、你怎会在滕国?我记忆中你该在宕国才对。”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滕国本就是为请姑娘帮忙,途中不幸遇到战祸,所以先行在此疗伤。”
茴香的脸色沉了下来,割断他的纱布,罢了手,“你知晓我的身份。”
“姬某并非有意故弄玄虚。”姬弈长叹一口气,“因为你既隐姓埋名在杏林,肯定是不想暴露身份,我若贸然挑破,以姑娘的身份为见面的缘故,也不是一个好的法子……包括扶风与抱朴子两人,她们也不知滕国的‘大义公主’在此。”
“呵。”茴香冷淡地笑了笑,“连端木姑娘也被你蒙在鼓里,我该相信你的话中有几分可信?又或者,我该怀疑你连这伤都是苦肉之计……为了名正言顺见到我,让我为你医治而故意承受,是不是?”
“会有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姬弈扯开前襟,“你是大夫看得分明,这伤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起手落手无不狠毒,就算是有意,我也不至于傻到几乎丧命,对不对?留着一口气才能做想做的事,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听他一番话倒是没有错,不过被人揣度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茴香道:“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公主引荐我。”姬弈开门见山。
“你要见我父王?”她不能理解,“何不直接到宫外通传?”
“我会被拦下。”姬弈正色道,“可能还没有见到滕王,姬弈就被害死,从此再无与大夫你相见的机会。”
“你……”他的话让她又生气却又挑不出理儿,“谁会害一个失势的公子?”
“别人不会,但与我棋逢对手之人必然会。”他的脑海里浮现不久前与孤竹君在宕国的公主府邸所下的瀛海十局最后一局,“他会为了防止我来,布下天罗地网,没有公主相帮,姬弈就算有幸混入皇宫也会脱不得身。”
背着手对他的茴香,低着头思索片刻,“我为什么要帮你?”
“公主心地善良,也不想滕国沦为他人做嫁吧?”他开始攻她的心防,“外面已乱得不可开交,滕国早晚也会被卷入纷争,与其坐以待毙,被他人利用,不如先下手为强,抢下一个有力的势头。”
“你又为何告诉滕国?”茴香不得不对他的居心求证,这男人看似无害,实在难以捉摸,也许真正可怕的人不是那要将滕国给他人做嫁之人,反而是躺在这里,差点被根箭射死的鄢国公子。
“唇亡齿寒。”姬弈显得颇为凄楚,倦然道,“在下已无家可归,先前来滕国与友人对弈,偶然得知公主纡尊降贵在市井之间行医,颇为感动,希望能以绵薄之力,为滕国尽心,莫要被有心人利用。”
茴香将他说的话飞快地串了一遍,不可置信地一捂嘴唇,“知晓我在杏林行医的只有父王与……滕国现任的丞相孤竹君!是他、他告诉你我在杏林的?那你说的对滕国有野心的人究竟是谁?”
不要告诉她,那个人是孤竹君……不要……
“是如公主所想。”姬弈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念头,“要将滕国作为跳板,一举实现他复辟大业的人就是孤竹君。”
“不可能!”茴香一甩袖子,来回走了好几步,“他贵为滕国的丞相,没有理由铤而走险去复辟。”
雍国是七国之中势力最强大的,想扳倒谈何容易?
“如非必要,孤竹君在滕国势大,我何必冒险前来自投罗网?”他摊开手,“孤掌固然难鸣,可若抓准时机,借雍国讨伐宕国之机,与其他国联手,要夺回属于他的王位,再反扑滕国倒也不是难事。”
呆呆地把姬弈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理顺,她垮下肩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恩将仇报?父王对他委以重任,毫不计较他曾是雍国的戴罪之身,甚至让我以师待他,难道,一切都是骗局?孤竹君在滕国不过是养精蓄锐?”
“公主,人心险恶。”姬弈把一切归总。
人心险恶,好一个人心险恶。
她以双手抚着面颊,好半天,才说道:“我明白了,你先好生在此休养,明日我会入宫安排你与父王见面。”
“公主明鉴。”
她苦笑着摇摇头,“我见你眼圈深陷似有难眠之症,会以‘紫石英’为剂再开方子,喝下几副药,必然有所好转。”说着就要离去。
姬弈伸手一拉,不意碰到了她的手指,再一收手,“无意冒犯,只是感谢公主为姬某这般着想……”
心头起伏不定,茴香怅然若失道:“为你着想的人还有很多,我去看看扶风姑娘。”
出去半天都没回来,到底怎么了?
其实,不仅仅是茴香,在她离开这间房,姬弈脸上虚弱的笑容也迅速敛起,眼神不断向窗外飘去。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清楚茴香言语间提到的人是端木扶风?可眼下,有比他与扶风之间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而他又有伤在身,无暇照顾,若将精通岐黄之术的公主留在身边,一来可保康健,二来在滕国就有了最好的保障。
何乐而不为?
算计好一切的姬弈,靠在墙边,心神俱疲地喘了口气。
其实,他也很累。
不停地策划着下一步要怎样走才好,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还要设想万一生变,那要如何应对,然而,走到这一步是不可能罢手的,想必,远赴雍国打算复辟的孤竹君,也是这么认为吧。
当他们在滕国就开始按照定式走,一路棋下来循规蹈矩,各得其利,而从看穿棋盘上的白子心生异样时,姬弈也已着手“做活”……
真是不巧他也要出头,那么鹿死谁手就另当别论。
第十四章
岑寂的夜,沁凉的月色染了满地清霜。
路过廊下去厨间泡茶的茴香见到一抹纤细的墨色身影,正靠在柱边眺望那轮明月,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凝重不已。
“你有心事?”
听到她关切的问话,扶风回头牵了一下唇,“没有,茴香姑娘还没有休息?”
“嗯,冬日天冷我很难睡着觉。”她举起手中的壶,“泡茶喝了后身子比较暖和,就容易入梦呀。”
“都说茶喝多了提神儿,反而不容易睡着,你正好相反。”扶风注意到她的茶壶上面的釉色,“好名贵的茶具。”
“我专门配的安神茶不会影响休息,哦……”茴香弯了弯眉,“这是套来自轸国的茶具,在北边确实少见,扶风姑娘是内行人。”
“叫我扶风就可以了。”扶风怔怔地出神,“以前,我爹也很爱喝茶,他搜集很多茶具跟茶叶,所以我多少耳濡目染些。”
“那我就不客套了。”这一次茴香直接唤她的名,“扶风,下午那会儿我见你神色不佳地跑出去许久,又说没事,但晚饭却都没吃,抱朴子说你最近都是如此,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缘故吗?”
“我……”对面的女子是大夫,她能隐瞒多久,扶风低头道:“没事。”
“你不说我也不便勉强。”她决定把利害丢到前面,“只是姬弈公子的情况并不稳定,非常需要人在一旁精心照顾,若你也抱恙,抱朴子不是要分身乏术?若有不适,请记得我这句话——病从浅中医。”
病最怕熬,越熬会越苦。
“我没有病——”说了只会更加麻烦,扶风开始烦躁,准备立刻回屋避开。
趁着扶风的转身而过,茴香倏地一抓她的手腕,指尖划过脉搏,秀丽的脸蛋在短暂停顿后浮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你——你有孕了!”
“没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扶风断然否决她的结论。 “我是大夫,怎么可能会判断错?”茴香十分笃定这一点,“你已是月余的身孕,虽然很不易捕捉,但我可以担保。”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茴香姑娘,你切莫乱说!”扶风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浑身不断地在颤抖。
孩子,不会的,她不会有孩子的……
面对她激动如斯的反应,茴香摇摇头,“你可以欺骗我,但不要自欺欺人,再过一个多月你的肚子就会渐大,到时,谁也隐瞒不了,你,不打算面对吗?那是个小生命,他有权利得到娘亲的呵护。”
“茴香——”扶风觉得心上被扎了万根刺般疼痛,反手抓住她,“你、你帮我保密,算我求你——”
“你不要这样……”见她似乎要跪,茴香也跟着她往下矮身,“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女人,我能帮你的,一定尽量。”
费好半天的劲,扶风咽了口口水,才说:“我,没有办法要这孩子。”
什么?茴香的手一动,“难道你要——”
有些话不需再多说,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来得不是时候……”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茴香听,还是要告诫自己不可心软。 “我只会救人。”茴香再度提醒她,“要我害一条小生命,那不可能。”
“这孩子出生了也不会有好出路,与其如此,何必留下?”人在乱世,她尚不知以后的日子会如何,怎能拖累一个?再者说,这孩子的父亲又是……不行,她有强烈的预感,留下腹中的孩子就真的要沦陷了。
“为何要把事情想得如此不堪?”父母对出生的孩子不都该是充满期待的吗?茴香不住地开解,希望她能改变主意,“你没有努力过就直接放弃,对未出世的孩子并不公平,他是你的骨肉,十个月后就会在你怀里哭,几年后会搂着你叫你娘,几十年后会侍奉你终老,这本是最美好的……”
扶风凄然地笑了笑,“我没那个福分。”
一般人家的女儿及笄之年待嫁,十六为人妇,之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平平淡淡一生倒也圆满。
可她呢……她甚至无法要孩子的父亲给自己名分。
“你要隐瞒下去吗?”见扶风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茴香扶她到一旁坐下,“就连孩子的爹也不说?”
扶风一个劲儿摇头。
“那么公子弈呢?”茴香首先想到了一个人。
“不要告诉他,不要!”她无法想象姬弈知晓会如何,也不敢多想,“暂时先这样……”
“我说了,你瞒不了多久。”并不清楚她与姬弈关系的茴香,只知两人必有密切的牵绊,不然不可能一个在对方昏迷时摸着他的手眼神一眨不眨,另一个也不会在昏迷的时候还唤着对方的名。
不告诉姬弈,是怕姬弈会生气?难道孩子是别人的?
各种各样的想法让茴香也开始头疼,“不能当机立断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