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何叹息?”苏晋安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开,也不知这地牢几多深,几多广。
“我并未叹息。”原映雪低声应答,眼睛却没有看苏晋安,而是五步开外的某间囚室。在血迹斑驳的石墙与犬牙交错的栅栏背后,他感觉到了目光。作为擅长以幻术控制人心的密罗系秘术师,他对目光极为敏感,更何况这目光阴鸷而酷烈,如同旱季末期的戈壁苍狼。
那抹暗青身影是瞬间飘移苏晋安身边的。
如同一捧香灰被吹散在风里,又迅速聚拢成人形,身经百战的苏卫长只看到几缕乱发擦过鼻尖,接下来腰上一轻,佩刀已被人掠走。
牢门剧烈摇摆,在地上刮出涩耳的声音。暗青身影扶墙而上,随即一个鹞子翻身,手中钢刃泄如水银,直指原映雪而去。
如影似魅的身法,一击必杀的态度,天罗。
“大人!”伴随苏晋安的惊呼,刀刃已干脆利落割裂原映雪的咽喉,催生出一朵温热绝丽的血花。
他……死了?苏晋安手心微汗。
刺杀原映雪。如此疯狂的念头,只有雷枯火大人敢想,也只有他苏晋安敢做。目的很简单,探探对方的底。
只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苏晋安看着自己的刀划过原映雪的喉咙,手中风灯轻轻一颤——
他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而且毫发未伤。
那朵血花一经绽放便立即收拢,仿佛时光倒流一般,没有血迹,不见伤痕,灯影中,原映雪笑容不改,似乎连疼痛也不曾有过。
天罗杀手迟滞片刻,立即攻出第二刀。这次依然简单干脆,直接从后背将原映雪扎透,若不是苏晋安退的快,只怕也一起串了个糖葫芦。
原映雪低头看着闪闪发光的刀尖,表情显得有些太过愉悦,仿佛体内的那把刀是空气,或者干脆他自己就是一团空气。
拔出的刀洁净如新,映着杀手惊慌失措的眼睛,他彻底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杀手知道任务失败了。但退路还在。杀手,或者说这个假扮杀手的佣兵举起手中的刀,转身准备迎战前来抓捕他的缇卫卫队。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手中已空空如也。
那把刀不见了。
“这种事,还是交给苏卫长来做吧。”原映雪笑眼弯弯,将佩刀递还给苏晋安,然后径自向前走去,以免雪白的衣裳沾到血迹。
手起刀落,血花真实绽放,苏晋安手心的汗也渐渐干透。
传言不虚,原映雪不以秘术杀人。但……这既不代表他没有能力,也不代表他心肠软。苏晋安收刀入鞘,稳住手里的风灯,快步追上前去。
如果刚才那个突发事件可以用“天罗杀手假冒激进志士蒙混入狱伺机刺杀”来解释,那么现在这个突发事件便完全无法说明了,因为苏晋安本人也毫不知情。
关押邢如海的牢房空无一人。锁虚挂在门上,轻轻一推便掉落在地,惊散了墙角一群老鼠。
“缇卫大牢都不上锁?”原映雪笑容可掬,不像在讥讽。
苏晋安弯腰拾起铁锁,拿到灯下仔细辨别:锁头完全锈空,与簇新的锁身形成鲜明对比,绝非自然形成。他将锁递给原映雪,看见对方轻轻皱了一下眉。
“传令各分队,严搜全城,务必给原大人一个交代。”苏晋安低声下令。
真是个充满谜团和意外的夜晚。这一回,雷枯火大人算是给他找了个不小的麻烦。
10.
深宅内,黑衣老者与白衣少年相对而坐。
“去年至今,折了无数人。”
“没试过下毒?”
“当然,古老的方法总是屡试不爽,所以他每餐都要求厨子当面试吃。”
“慢性毒药呢?”
“有人企图接近买通厨子,当晚那厨子就挂了。”
“挖地道?”
“有一种珍稀鼠类,名为谛鼠,能感受地下六尺内任何细微动静,太傅大人自然有钱养上一大群。”“他一直坚持上朝,警备堪比皇帝,无人可以近身。”“车驾为特制,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若想制造事端逼他出来,就会有一排人墙挡上。”
“听起来有点棘手。”
“所以才叫你来。”
老人眼中浮起淡淡的温暖,顾小闲低下头。这些年全心经营宛州的产业,一直没机会回澜北,说起来很是不孝。
“老头你……似乎没什么变化。”踌躇许久,关切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却长大不少,” 老人温和的目光落在小闲身上,“走的时候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姑娘。”
小闲搔搔头:“扮惯了男装,都快忘记自己是姑娘了。”
刻意掩藏美貌,从不袒露真心,这孩子还是跟从前一样别扭。
老人沉吟道:“既然来到天启,还是回家看看。他是你唯一的血亲。”
“龙家人才是我的血亲。”小闲坐姿懒散,脸色却十分僵硬。
“自己决定吧,”老人微笑地看着故作冷漠的少女,“你已经长大了。”
市集,酒幡,美人,花火。
夜之天启活色生香,顾小闲漫步在街巷,闻着俗世的烟火气,胸中烦闷渐渐消散。
薄如蝉翼的丝屏将寒夜隔在门外,暖香扑到脸上,有些春日迟迟的意味。浓妆女子款款迎上,眼风丝滑地扫过顾小闲,立即加深了笑意。
世上目光最毒的人,除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当属青楼里的老鸨。缔情阁的云四娘近来忧心于眼角的皱纹,轻易不肯牵动脸皮,能让她这么舍得笑,说明见到了足赤的金主。
“公子瞧着脸生,第一次来?”
“鄙姓顾,从宛州来。”
开场白显然十分成功,云四娘笑意更甚,亲自接过小闲的披风,将人迎进馆内。
门内外俨然两重天地,游廊上次第点了两排朱纱角灯,迎着池中明月,显得颓靡而又明媚。那些角灯上都写着一两个美丽的字,红绡,翠翦,白露,青霜……在微风中宛转摇摆,犹如连绵的唱词。
“这些都是本楼的红牌,不知公子是要听曲,赏舞,对弈,还是论诗?”
“听说有位玄玑姑娘,擅长星相命理?”
“确实,不过……问卜之事劳心耗神,玄玑只测有缘人。”
“不要紧,难得今晚晴朗,陪着看看星星也好。”
望着踏月而来的女子,小闲轻轻嘀咕了句:“暴殄天物”。
一般的美人,我们可以夸她明眸皓齿,夸她闭月羞花。但若真的美到了极致,一切溢美之词都会相形见绌,心中喷薄的赞赏最终只能汇成两个字:
美人。
任何其他的语言都会显得多余。
玄玑就是这样一个美人。
“顾少从西南来,身上带着水气,是淮安人?”
“宛州顾氏都来自淮安。”
“顾少来天启,做的是大买卖?”
“淮安顾氏都世代经商。”
“顾少心中怨念的那个人,当初也是身不由己。能原谅,就原谅吧。”
小闲终于怔住:“呃,你知道我的事?”
玄玑轻轻摇头:“玄玑与顾少素不相识,但星辰自可照亮人心。顾少本是纵横洒脱之人,何必为陈年往事作茧自缚?”
小闲笑笑,塞了满嘴的菜,含糊道:“姑娘学艺不精,算得不准。其实我从山中来,在天启开了间打铁铺子,每天只是做些针头线脑的小买卖。”
玄玑抬起脸,重新将顾小闲深深打量:“真巧,我的绣花针刚好用完。”
“本店擅长制针,但要看过姑娘的丝线,才知道针眼大小。”
“丝线在房中,请随我来。”
龙玄玑锁紧门窗,径直拉小闲上了床。
帷幔密密匝匝垂落,将杂声与人耳彻底隔绝。案上一灯如豆,映着神情迥异的两个人。
顾小闲近距离欣赏美人,再次感叹老头暴殄天物。如此绝色应当锦衣玉食地供起来,而不是派来做这种迎来送往兼刀口舔血的营生。
温暖油灯下,玄玑面若冰霜,不复此前待客时的柔婉。老头教出来的孩子都这幅拒人千里的德行,只有她顾小闲是个异类。
“你是第十七个。”玄玑淡道,此前所有人都铩羽而归。
“听说了,何太傅的安保系统确实变态,绣花针都插不进去。另外两个什么来头?”
“光禄卿冯轶,辰月教长原映雪。这是详细资料,”玄玑递上三个火蜡封了口的信封,“相较而言,何虹还算比较容易入手。”
顾小闲草草浏览资料:“本堂也失败了?”
如果说天罗组织是一柄杀人的狂刀,本堂杀手就是刀刃上最好的钢,鲜有他们不能完成的刺杀任务。
“何虹防卫森严、替身众多;冯轶足不出户,与辰月教过从甚密;至于原映雪……”玄玑稍作停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神通广大?来去无踪?”顾小闲拆开最后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薄薄两片纸,约略写了原映雪的兴趣嗜好,关于身家背景则只字未提。
“他看起来,不太像个清心寡欲的辰月教徒。”小闲仔细阅毕,发现原映雪有不少风花雪月的爱好,如同天启城那些个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
“原公子是缔情阁的常客,我在星相方面的造诣,便得益于他的指点。”
小闲一愣:“那岂不是机会多多?”
玄玑淡淡摇头:“无一得手。”
小闲将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有意思。”
“目前只有这些,新的情报随时提供。”
“什么?”小闲看着玄玑摊开的掌心,有些不明所以。
“公子上了奴家的床,总得出些度夜资,否则如何跟店家交待?”玄玑低眉巧笑,转眼恢复烟视媚行的态度。
小闲合上嘴,默默交出钱袋。
老头是对的,如此人才,留而不用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小闲返家时已近夜半,她从后院偷溜进门,却发现柴房还未熄灯,隐约传来坎坎之声。
平心而论,敖谨是个不错的伙计,劈柴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从来没当过贵公子,生来就是个卖苦力的。
“这么晚还不睡?我可不会付给你额外的工钱哦。”
“晒这么黑,没少往外跑吧?查到什么头绪没有?”
“需要我帮忙么?”
小闲谄笑的脸快要贴到他的鼻尖,敖谨无奈避开,轻斥道:“斧头没长眼睛,躲远点。”
“啧,七公子还是瞧不起咱们草根贱民,”她穿了一身昂贵的羽绸,却学着山药的样,窝进灶台暖和的地方,“既然非我族类,还是早早弃暗投明,去投奔四大公子为好。”
木桩被一劈为二,在地上摔出闷响。
“平临君顾西园,为人如何?”
小闲不意他会忽然发问,用手指顺着山药颈背的皮毛,半天才道:“紫陌君白曼青应该更符合你的追求吧?若想光复淳国,追随一个姓白的总没有错。”
“淳国公还姓敖,何来光复之说。”
“你的国家已经死了。你父亲和哥哥拼死保护的东西,早就已经死了。”小闲低声道,如愿看到少年眼中燃起暗红的火光,却像是灰烬中的余炭,很快就熄灭了。
“你还活着不是?七公子天纵英才,一呼百应。去找白曼青,一切从长计议。要不然……”她耸肩,“去他的国仇家恨,随我做个无良商人,岂不逍遥自在?”
“上次你说,能弄到全套的谱牒,给我全新的身份?”
“你当真要从头来过?” 小闲讶异万分,“白曼青皇族之后,为人正直磊落,就算实言相告,他也不会押你送官的。”
“毕竟脱罪之身,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你是担心,万一有人抓住把柄,问罪淳国公吧?”小闲摇头,“世界上死的最快的,就是你这种执著于情义的白痴。他能派三百金吾卫连夜追杀,早就不当你是敖家人了。”
“世界上死的最快的,” 敖谨想起那一夜遍地栽倒的黑衣人,以及怀中满抱的温软,耳根微红反驳道:“是你这种在危急时刻打翻了迷药,把自己和敌人一同迷昏的白痴。”
11.
雨从半夜开始下,由点滴转为瓢泼,待到天明时分,积水已漫过街铺最末的台阶,整个天启城都笼罩在郁青的雨幕中。
即便如此,四禧茶楼的屋檐底下依然满满当当,都是排队等候吃早茶的食客。四禧汤团远近闻名,战乱年头也没断过买卖,一场暴雨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大早把老子轰起来,就为吃这个?”陆珩瞪着汤碗,古尔沁烈酒他都嫌淡,甜米酒?简直是对他澜北血统的侮辱。
小闲咬着醴水汤团,表情变得同样甜糯:“待会有好戏看。”
天光微蒙,照着比平日冷清许多的通衢大道。一个瘦弱的卖花姑娘缩在檐下,不时仰起脸,殷切地看着往来过客。水珠打湿她的粉面与篮中杏花,显得楚楚动人,与身旁腌臜的盲乞丐形成鲜明对比。
陆珩观察片刻,面上浮出不以为然。
十分没有新意的组合。
卖花女与盲乞丐,放在闹市或许不会引人注意,但在这种时刻,出现在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简直就似秃脑壳上的虱子一样惹眼。
一声惊雷过后,雨点变得更加稠密。街口终于传来隆隆车辙声,那是公卿世家才有的四驾重车。卖花女整理着七零八落的花枝,慢慢直起身。陆珩有些错愕,难道他们的目标是何太傅?
天罗的高额悬赏引来不少外围杀手,大多只是枉送性命而已。陆珩看着姑娘尖俏的下巴,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