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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城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的心思又开始作祟。这附近布满缇卫,一旦她有任何动作,恐怕会立刻香销玉殒。

又一声惊雷。

盲乞丐吓得一激灵,吃到一半的馒头骨碌碌滚了出去。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四处摸索珍贵的口粮。

“小心!”

老乞丐终于在街心找到那团面疙瘩,就着雨水往嘴里猛塞,忽然听见卖花姑娘的尖叫。他茫然回头,发现耳边轰隆的并非雷雨,而是刹不住的马车。

车碾过的瞬间,雨中传来刺耳的尖啸。不知来自脱缰的马,车下的人,还是挫地的车轮。混乱中,黑衣的缇卫如同倾巢的乌鸦,从四方奔涌而来。刀剑如林,悉数指向一个纤小的身影——

卖花女如流矢一般,直取太傅车驾。

藏在她竹篮内的是一双娥眉钢刺,若是用于水战,或可将百尺楼船轻易凿穿。但何太傅的马车非同小可,由铭泺山的锻木所制,坚固堪比金石。使用这么秀气的兵器,不啻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何虹的贴身侍卫均非等闲。

攻至半途,卖花女已是遍体鳞伤。她踉跄几步,勉力将钢刺扎入马腹,随即堕入乱蹄之下。

花样少女横遭不测,人世间最哀伤的事莫过于此。陆珩怏怏收回目光,转而去看悬浮在碗中的酒酿颗粒,小闲却连连捅他:“快看,还没完呢。”

受惊的马匹被当街立斩,太傅车驾安然无恙。卖花女最后的图谋也失败了。

缇卫沉默地抬走尸体,迅速清理现场。茶楼里的人不敢多看一眼热闹,继续聊着天气与家常,假意天下太平。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草率的刺杀已经结束时,事件出现了新的转机。

那个本应死于车下的老乞丐,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车顶!

他屹立于暴风雨中,手中高举一根盲杖,干枯的盲眼仰视天空,仿佛远古壁刻中的神祇。

一般的盲杖多为竹制,为的是探路轻巧灵便,然而这一根却非同寻常,竟是沉重的熟铜长杖。

墨云肆卷,雷声如催,天光愈发黯淡。

太傅府的侍卫如群虎扑食,快刀再次出鞘。暴雨如注,刷去刀口新沾的血迹。

盲乞丐灰白的眼珠里绽出最后一丝血气。

他尖啸一声,将手中铜杖举得更高,几欲刺破云层。此刻,在云层之上,一道明紫色的闪电隐隐浮现,如同暴怒的青筋。这暴怒瞬间化为万钧雷霆劈下,恰好就劈在这一城,这一坊,这一街,这个乞丐的铜手杖上。

干枯的盲眼乍然一亮。

光芒自手杖顶端传来,耀遍天启城的九街十坊。电光火石间,那辆特制的锻木马车完全烧成焦黑。拉车的马,驾车的人,车顶的盲乞丐,连同近旁的侍卫,无一得以幸免。

“锻木生长于铭泺山,木质富含铁矿,树龄越久长,木质越坚硬。何虹相当怕死,选的是百年锻木。所以这辆车,等同于一辆刀枪不入的铁车。”

“所以想到用雷击。”陆珩叹为观止。看似天灾,实则人祸,人类将精力与智慧都集中用于杀人时,手法也愈发骇人听闻了。

“唔,可惜车里的人不是何虹。”

“啊?你怎么知道?”

“有个简单的判别方法,”小闲心满意足地舔着空碗,“给我买一个月早点,我就告诉你。”

午后,豆蔻的浓香被雨气冲淡,原映雪坐在树下,手中一柄素白的纸扇,有一搭没一搭接着落花。

风斜斜吹着,显得此刻尤其良辰美景、草长莺飞。顾小闲藏在远处的树荫中窥探多时,越想越觉得自己煞风景:这地方适合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甚至谈情说爱,但绝不适合杀人。尤其那待宰的公子白衣胜雪,满身风华,不管刺杀还是毒杀,都不太符合她的美学。

正当她为杀与不杀以及杀人方式而苦恼时,原映雪忽然起身,向她隐匿的方向缓缓走来。

小闲屏住呼吸。她没有感到惊慌,小时候玩躲藏游戏,她总是最后一个被找出来。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是魇的隐术训练。

她从未被当作天罗杀手来训练,却是老头最得意的门生。

她经商,便成为淮安商会的头领。她体弱,便久病成良医。她是个天才少女,有着常人没有的本事,能解决常人解决不了的麻烦。

然而她的亲族却对她百般挑剔,千般苛责,欲弃之而后快。

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讥诮从顾小闲眼中闪过,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对上了原映雪的笑脸。

“上面风景如何?”清俊的公子仰面笑问,未待小闲回答,便几个起落跃到枝头,与她比肩而坐。

“果然比下面好。”

小原?原映雪?小原!?

浅墨色的眼瞳中盛满了笑,与抖动的树枝一起晃得她眼花缭乱。

“邢先生的事,多谢。”

小闲脸上走马灯似的变了几番颜色,原映雪又笑道:

“前些日子劫了淳国大牢的人,也是你吧?”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顾小闲摇摇欲坠。这时候她就应该手起刀落,然后对着树下的尸体冷笑“你知道的太多了”,像所有训练有素的冷酷杀手,但她只是握紧树枝,尽量平静地答非所问:

“啊,好像又要下雨了。”

“是啊,”原映雪笑意浓浓,“一起避雨么?”

注意到小闲紧握树枝的手,他又笑道:“别怕,我不会对小女孩动手。玄玑杀了我很多次。”

湖中有船,船上有蓬,蓬内有酒。

任何时候,只要炉子上温了一壶酒,气氛就会变得惬意安宁起来。然而顾小闲还是脊背绷紧,寒毛倒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香车宝马名宅,她早该想到碧遥湖的小原,就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原映雪。之所以会大意,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并未流露任何危险气息。她从小在深山长大,对危险有着野生动物般的直觉。

小闲偷瞄救命恩人兼刺杀对象,心尖阵阵抽紧。

她向来都习惯于掌控局面,忽然被人给掌控了,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任人宰割从来就不是她的风格,但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哪里像一个奉行“灭欲长生”的辰月教长?笑容里带着倾世的风流,如同一切不识人间疾苦的贵公子。

真是深不可测。

“你在纳闷,为何我对你的事了如指掌。”原映雪打破了沉默。

“仔细听,”他笑着说,“能听到什么?”

小闲一愣。

“雨声。”打在乌篷上,融进湖水中,飘洒在天地间,仅仅是雨声。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雨声喧哗,掩盖了其余。

“我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原映雪抬起眼,眼中银光微现,“比如说……街谈,巷议,密谋,杀机。甚至人心。”

小闲一脸呆相看着他。

“刚才你在想,如果能有几颗新鲜的莲子,配上这壶落花春,就再好不过了。”

原映雪笑着轻抬手指。

仿佛吹错了季节的风,湖面尖角初露的莲叶次第铺开,花苞亭亭而立,瞬间绽放到极盛。

一支沾满雨珠的莲蓬,连同钓竿一起递到小闲手里。

“想吃鱼的话,就得自己动手了。”原映雪举杯,“当初我也是眼馋这些鱼,才把碧遥湖据为己有。”

落花春。宛州名酒落花春。他早就料到她要出现?

小闲深吸一口气,指甲陷入饱满的莲蓬中。湿润,清香,触感真实。她突然忘记惊恐,眼中流转出夺目的光彩。

“这就是幻术?”

“只是另一种力量而已。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并不是由眼睛决定的啊。”

“能教我么!”

她脱口而出,又立即摆手道:“还是算了,每天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心烦吧?”

原映雪看着少女眼中真诚的同情,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是的,你很聪明。”

“接下来,你要开始布道了么?”

她指向水中的残荷。据说这位辰月教长喜欢让死水和枯木开出花朵,然后说一些诸如“人生就是一场注定凋谢的花开”之类的鬼话。

原映雪笑着摇头:“还是喝酒吧。布道的机会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一起喝酒。”

“对了,邢先生嘛,”小闲说起喝酒就有些得意,“最终还是喝到了鬼壳青。我特意买了一坛为他践行。”

“有所耳闻,某位宛州新贵初到天启城便一掷千金,引来不少惊叹。”

原映雪淡淡一句,让小闲心中一凛。

她怎么不知不觉放松起来?这个人似乎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不仅仅是个商人,还与杀手组织天罗有着隐秘的关系。

“我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并且守口如瓶。”

原映雪笑睨她,目光因酒意而变得散漫旷达。

雨势渐稠,左右拨弄湖心孤舟。小闲擦掉鼻尖的雨珠,悄悄活动因久坐而麻木的腿脚。

看来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似乎也不会有更多的危险。她扶着轻轻摇晃的船舷,看原映雪挽起衣袖,长指拈了两粒青梅,放入半温的酒里,意态闲适,仿佛她是个前来叙旧的故人。

“‘朝游宁远而暮宿阳夏’,邢先生当年,该不会用了幻术吧?”她小心地挑拣着话题。

“那一次确实天有异象,长风从极北之地吹往浩瀚海,千里阳夏一日还。邢先生在海上九死一生,看到了万年不遇的奇景。”

“邢先生说,来年要重游浩瀚海,我也想加入这支远洋船队。”

原映雪抬头,看见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你不太像个杀手。”

“你也不太像个教长。杀手应该什么样?”

“比如玄玑,有血而无泪。你的内心有太多情感,最终都会成为破绽。”

他缓缓倒着酒,神情又变得有点像个辰月教长了。

“风暴即将来临,一个有破绽的人,将无法逃脱宿命的追捕。”

“宿命?”小闲不以为意,“出生的时候,每个人都说我活不到八岁。我从来不信命。”

“来打个赌吧。如果这次你还能逃脱……”原映雪轻道,“碧遥湖就归你。”

12.

“我……会命丧天启?”顾小闲沿着湖岸踉跄而行,“真、真晦气!难怪别人叫你们乌鸦教。”

“你不是不信命?”

原映雪走在临湖的一侧,防止她不小心跌进去。这么笨拙的杀手,能够存活至今也算奇迹。

“平临君一直在找你。”他忽然说。

小闲自顾自往前走,似乎没有听见原映雪的话。但他看到她心底乍现的漩涡。深而黑,像是无底的地洞。

他们连灵堂都布置好了。那个棺材,小小的,刚好能装下八岁的她。

“我能看见另一个你,独自在雪地里彷徨。那些陈年的创伤,不会因为捂起来就消失不见。”

“哪来的……那么多创伤!”小闲挥挥手,“过、过去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蛙鸣阵阵,在晚间的湖面上传开。中州最美好的初夏时节即将来临,她只想及时行乐,懒得去计较人心里那些太过复杂的东西。

“如此最好,”原映雪笑道,“过些日子平临君寿诞,在信诺园大宴宾客,想必你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当、当然,我是个生意人,怎能错过结交权贵的机会……”

“如果我是你,一定备份厚礼,做足排场,让平临君也自愧弗如。你在宛州苦心经营这些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衣锦还家吧?”

“啊?”

小闲诧异转身,不慎踏进湖边的湿地。原映雪正欲伸手搭救,忽见一团流光划过暗夜,猛地将她扯回岸边。

“呀……”他饶有兴趣蹲下来,端详那头从天而降的独角兽。

刚刚还英勇救主的山药与原映雪打上照面,竟然浑身抖了个哆嗦,飞快溜到小闲背后。

“这么胆小的凶兽,实在很稀有啊。”原映雪愉悦地说。

“山药不是凶兽。”

“是一只幼年的风离吧?自古传说,风离现于乱世,是为凶煞之兆。”

“因果颠倒……只是因为乱、乱世,山里没有东西吃,它才跑……出来……”

小闲还在口齿不清地辩驳,山药却已放下它作为凶兽的尊严,夹着尾巴逃向远处。在镇口灯火阑珊的地方,顾府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笔直伫立于路边,映着山药的荧光,犹如一尊白玉石刻。

原映雪远远嗅到敌意,停下送行的脚步。

“就此别过,小闲。今天雨大,下次再来钓鱼。”

“一、一言为定!”

夜风拂面,酒意熏人。小闲跌跌撞撞走向马车,像只没放起来的风筝,然后眼一闭,脚一软,再次扑倒在敖谨身上。

原映雪目送马车消失在乡间的野路,又独自在夜色中站了很久。

在不远的东南,天启城华灯初上,人们衣锦夜行,宽袍下暗藏着凶器,又一次拉开了猩红的夜幕。

他垂眸拂袖,湖面残荷尽收,唯剩一段冷香似有若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陆呢?”

敖谨回头,对上一双神智清明的眼,哪有半分醉意。

“不知。里亚让我来。”他转头驾车,耳根微染。

顾小闲揉了揉脑门。

看来他们已经在附近设下了死局,所以只舍得让敖谨来接她——府上的护卫都是花钱雇的,她可了解里亚的作风。

“你装醉?”

“宛州的酒,哪能喝醉宛州的人?”

“故乡的酒才醉人。”

小闲哈哈大笑:“故乡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