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习惯留一扇窗,否则就觉得憋气。现在从那扇开窗看出去,碧海青天被飞檐高阁切得逼仄,连带着视线也狭窄起来。
舒夜也顺着看出去。
他向来不喜欢天启,太多巍峨的高楼,天空便没那么开阔。细细的一条,仿佛一双俯瞰的眼,微眯着,不怀好意的样子。
“那位教长,可不好杀。”他说。
“即便好杀,也杀不得。”小闲抚额,“我欠人家好几条命。”
舒夜转过头,犀利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小闲有些不自在。
“不会吧,突然看上我了?多年不见,口味变得诡异了啊。但我们亲如兄弟,会不会有乱伦之嫌?”
“离他远点。”舒夜赏她一白眼,严肃叮咛。
“晓得,我还想留条小命。”
“密罗一系,能将虚体化作实质,比想象中强得多。”他低下头。
“听说你终于干掉了冯轶,不容易啊。”小闲看他笨拙地左手持筷,满碟子追那滴溜乱滚的花生米,右手则揣在怀里一动不动。
“是不容易。”
“你的手?”
“还好,没废。”
“唔,其实我之前也设了个局。”
舒夜挑眉,见她一脸急于显摆,忍不住笑。
“说。”
“首先需要准备一个投石机,和一块大石头。”
“跟上次一样?”
“非也,上次那一招是天外飞仙。这次我们换个思路,把投石机藏在闹市。”
“怎么藏?那么个大家伙,城防会立刻发现。”
“隐藏在路边的民居,直接在房子里搭出来。”
“在城里投石,太容易抓现行了。”舒夜皱眉。
“我都说了换个思路,这次不投石。”小闲也皱眉。“准备一根结实的老楠木做投石机的杠杆,院子里最好能有个百米深的枯井,没有我们就自己挖一个,然后,那块石头就放在深井边,随时等着被投进去。”
“呃?”舒夜愣怔。
“完成这个固定装置之后,就等着鱼儿来上钩。当然,还需要一个下钩的人,派一个随便什么老乞丐,好像引雷一样,把另一端的绳子搭钩钩住冯轶的马车……然后……把石头往井里一推!他就连人带车被投出去了!”
“……”
“怎么样,直接投人,比投石华丽吧?”
小闲兴高采烈。
舒夜摩挲着自己的刀鞘,神情木然。
“……何必这么麻烦……杀人,不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
“啧,粗人。”小闲十分沉痛,酒杯磕磕桌沿,“跟你这种粗人无法交流杀人的艺术,喝酒,喝酒!”
3.
形容枯槁的男人从长达三炷香的冥想中睁开眼,门外白衣教徒仍未离去。
“进来。”
仿佛锈器刮擦的涩耳声音,平板而无情绪。众人右手抵胸鱼贯而入,对黑衣教长深深一礼。
灯烛下,雷枯火凹陷的眼窝只是两窟暗影,看得寂部诸人心中凛然:这位以冷酷铁血闻名的教长,果与本宗那位如沐春风的教长风度迥异。
雷枯火淡淡扫过面前之人的白袍,以及白袍上光华灿烂的子午莲绣样,心中浮起不屑。
辰月自立教以来,盖以玄黑为袍,独那小子自诩风雅,别拓一格。
“阴阳二部近日并无纷争,诸位所为何来?”
雷枯火语气冷淡,却不失客气。辰月寂部是教内的仲裁者,游离于实务之外,只在教内出现难解争执与教义分歧时才会出面,履行调停仲裁之责。寂部亦即缇卫第三卫所,从编制上来说是人员最精简的部门,今日六七名高阶教徒集结前来,说得上是倾巢而出。
自从他一人统领阴阳二部,教内派系分歧日减,这般兴师动众……雷枯火皱眉,总不至于寂部那小子又突发奇想,兴起俗世拜年的把戏?
“雷教长。”领头之人斟酌片刻,率先开了口。
修眉深目、鬓角霜白的儒雅男子,雷枯火记得他。寂部大执守风长宇,行事公正稳妥,比起那个闲散惯了的教长,更像寂部的主心骨。
雷枯火颔首,他对尽心辰月事业的人印象不差。
“雷教长,我们……”风长宇略低头,似乎有些局促,“需要指引。”
寂部大执守率众前来,向别宗教长寻求指引?
且不说执守本身已是精通辰月精深奥义之人,即便修习中遇到阻滞,也应去找本宗的师范授业解惑才是。
雷枯火投去质疑的目光。
风长宇仍在斟酌,似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旁的年轻教徒却已沉不住气。
“雷教长,恕属下冒昧,本教是否已步入末路?”
“何出此言?”
雷枯火语气森冷严厉,内心却深知这名教徒何出此言。
死了个张狂的苏秀行,来了个更张狂的三公子,天罗的风头压都压不住,缇卫七卫已经灭了三卫。帝都里的宗祠党,帝都外的诸侯,无一不蠢蠢欲动。最致命的,教宗半年不问世事,致使辰月覆灭的谣言四起。
内忧外患。
“今夜‘月之天切’,原教长……却不知所踪。”
风长宇终于出声,面有赧色。他并非特意来参本宗教长一本,实则天象奇观千年一遇,届时星辉大盛,是为突破凡心、修习秘法的良机。如今一众新入教徒等在秘仪之阵,教长却失了踪……求助别宗的教长,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风执守可代为主持仪式。”雷枯火声色不动。
风长宇赧色更甚。
主持秘仪之阵是寂部的职责,教长不在,由他代为执行无可厚非。可如今非常时期,总不能让人以为辰月已经群龙无首,只剩他区区一个执守在主事。再说……他尚记得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初听义,原教长立于星辉为他开悟,醍醐灌顶的神光,嫡仙出尘的风姿,如何是他能够替代……
“属下资质尚浅,不敢担此大任。恳请雷教长……”
他咬咬牙,道出不情之请,雷枯火却没有任由他说完。
“风执守多虑。”冰冷目光看过来,似无底寒窟,窟底两点滴血的赤色。
“人言并无可畏,星辰的轨迹从不因为俗世的风吹而变更。天罗的那颗辅星尚未湮灭,辰月又怎会就此没落?”
4.
顾小闲在淮安的园子叫闲园。
闲园的主子热爱烧钱,一年到头难得闲停,除了元夕夜。
小闲坚持守岁得与家人一起,早早把所有仆役打发回乡,偌大的闲园只剩她和里亚两人,外加一头能吃能睡的宠物山药。幸好里亚的巧手对比天南海北的名厨也不遑多让,对付顿年夜饭绰绰有余。
只是气氛上难免显得孤清。
她曾经也将守岁看得很隆重,在八岁之前。
每逢元夕夜,如果幸运地没有发烧,就可以和家人一起坐在饭桌上,穿那件最喜欢的红缎棉袄,肩袖滚了雪白的狐毛,鼓鼓囊囊,像只塞满压岁钱的小红包。淮安顾氏家大业大,年夜饭要摆十好几桌。她吃不了任何一道荤腥菜品,却报得上每一道菜名,金齑玉脍,秋风鳗鲞,飞鸾十二香……一概锦绣而又拗口,很难根据名字想象菜的味道,但她光用眼睛看便觉得满足,一边用力吸气,一边吃着哥哥喂给她的白粥。头顶上各色宫灯旋转,洒下鲜艳斑驳的光影,混了热汤菜的蒸汽,竟有种春暖花开的错觉,仿佛所有病痛都在一夜之间好清了。
八岁之后,她到了天罗山堂,病痛倒是渐渐好清了,却再也不能穿得像个红包,靠在哥哥怀里喝粥守夜。
从那以后,她对元夕夜的热情便淡了下去。
寒风习习,天启城的元夕夜也是孤清的。山药打着盹,里亚也打着盹。菜已凉了,酒还温热。小闲与舒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瞄到窗外一抹亮色,想起今夜有天象奇观,便扒着窗台往外张望。
天心一弯极细的上弦月,疏朗清致,像是东陆女子时行的罥烟眉。
元夕之夜本不该有月,玄谷极盛,周天尽黑,直到黎明时分才能看见青色的岁正之星,春天便从岁正升起的方向重临人间。但由于古算法的误差,每隔千年会在元夕夜出现“岁正凌月”的奇景,便在今夜。
“我说,出去看看热闹吧。”
小闲竖起耳朵,天是黑天,远方高墙外却隐隐有人语和微光流动。
“岁正之星在元日拂晓穿过千年一现的弦月,是爱情和命运一同的好兆头,求仁得仁,求福得福,求妞得妞啊……走不走?”
无人应答。
小闲转头,发现舒夜竟秒睡了过去,不由心头大痒,清脆一巴掌就要拍上他的脸——凶名在外的玄鞘鬼,近身都不容易,能打到耳光是多么的荣耀的事——却在半道放弃了这个念头。
舒夜在笑。
当然,平时他也常笑,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随时随地咧着嘴。在小闲看来,这笑脸只是一种习惯,就像越州的商贩,没事爱在嘴里嚼颗槟榔。槟榔这种东西吃多了会把牙齿染黑,笑起来不太好看,至于不想笑的时候还要强迫自己笑,那可比吃了槟榔的笑更加有碍观瞻。
可是这一次,舒夜笑得发自肺腑,令她不由好奇他做了什么好梦,又好奇这么个笑着流口水的人,怎可能是三公子最得力的杀将……但她到底没忍心把他拍醒,只是关上窗,往壁炉添些炭,自己悄悄掩门出去了。
难得做了好梦,且让他多笑会儿吧。
远处微光荡漾,仿佛黑夜海上的渔火。小闲循光前行,如同不经世的鲛人从深海扶摇而上,渐渐听到尘世喧杂,心也跳得热烈起来。
她停步在一片煌煌灯火中,有些疑心新立的皇帝为了收买人情,将要从城头大撒新年利是——顺着皇城根一溜朱墙,摩肩擦踵挤满了人,沿途随处可见落单的鞋履,失散的冠帽。好奇心被勾起,她摇头摆尾,奋力游过人群。
结果竟是在放河灯。
“姑娘,上元未到,怎么就开始放灯?”
水边的姑娘捧着一朵花灯,映得掌心酥红,抬头看见问话的俊俏少年,脸也变作酥红。
“今晚岁正凌月,有求必应,公子不如也放一盏?”
有求必应……
小闲双手拢袖,顺着人流和水流的方向慢慢挪动,正经思考自己到底要求些什么,然而她走过了庆丰潭,穿过了西市,直到看见紧闭的印池城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究竟一无所求,还是所求太多?
莲花朵朵,荡悠悠消失在厚重的城门背后,目送河灯的人群至此纷纷散去。她站在印池门的阴影里,听身后人声渐稀,不由怔忡地想,那些承载着沉沉愿望的纸灯,究竟能飘多远。
“不打算放一盏?”
小闲回头,水中莲灯耀眼。人海中绝世独立的白衣公子,还能是谁。她的目光往左飘移几寸,又往右飘移几寸,却没有找到料想中他的同伴。
“玄玑姑娘善识天象,炙手可热,被人捷足先登了。” 原映雪笑得坦然,“元夕夜,你也一个人?”
“三个人……你会不会打麻将?”
心思被看穿,小闲面上一热,话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份,脸红更甚。
“可以学。”原映雪答得也坦然。
“呃……算了,估计有人看到你会手痒……”
榜首的杀手,遇到榜首的目标,难免不会想“杀杀看”。
“真遗憾。”原映雪微笑,“那么,陪我去趟铭泺山?”
“……做什么?”
“看星星。”
她确信他说的是铭泺山,以及看星星。
虽然那座山理论上距离帝都二日车程。
虽然这位教长理论上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可做。
对于山里长大的顾小闲来说,山顶的星星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她更喜欢闹市,乐意挤在人堆里观赏岁正凌月,但原映雪一动,她便不由自主跟着走了。
大过年的,找个伴不容易。再说,命是人家赏的,舍命陪君子也理所应当,何况只是看个星星。
小闲笔直落座,面向窗外,一时无言。夜景飞速流转,像是有人凑在鼻尖上猛转着彩画灯笼,很快就令她头昏眼花。她扭动僵硬的脖子,目光不自然地落回车里。
“大过年的,你们也不张罗个年夜饭?”
“特权阶级好,随便开城门闯宵禁,这车不如借我贩卖私盐。”
“大过年的,穿一身白,不够喜庆……”
“唉,大过年的……”
雀跃的声音不停说着暖场话,一句紧跟一句,赛毽子似的,生怕没人接,落了地。
原映雪笑意渐深。
“你真的很怕我?”
毽子终究落了地,换来一阵静默的尴尬。
小的生怕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亵渎了您的耳朵……鼻尖埋进茶盏,小闲心里嘀咕。
“最近,似乎不太听得见人心了。”原映雪道。
“咦?因为神照吧?”小闲抬起脸。
原映雪也抬起脸。
“既然是绝顶秘术,大抵劳心费神。要是从此不能恢复,那可要恭喜你,省得耳边聒噪。”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意。
“若是不能恢复,我这教长可做不长久。”
“莫怕,顾少赏你饭吃!”
豪气干云的顾少在落脚珞珈山顶半刻钟之内,突然陷入不可自拔的踌躇。她觉得自己极有可能养不起这位排场极奢的辰月贵公子。
铭泺主峰珞珈山,山高千仞,终年雪顶,非耐寒猛禽不能登极,现在他们施施然登了极,天竟然还没有亮,不由令人怀疑这辆沉香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