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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城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是否从天启城直飞了凌绝顶。

原映雪将狐裘让与小闲,率先下了车。

浓雾团团侵袭,小闲下意识瑟缩,却发现湿气扑面,并无想象中噬骨寒意,反而温润宜人。

“有请顾少。”

雾中伸来一只修长玉白的手,她受宠若惊握住,努力回忆闺阁千金的优雅风度。可惜淮安城的顾少平常粗率惯了,有人搭手下车反而手足无措,险些摔在冰地。等她面红耳赤被扶稳站好,才终于看清眼前的奇景。

鬓发轻摇,仿佛立于早春和风。

小闲抬眼,不够看。抬脖子,还不够看。后退,再后退……

“从这里掉下去,即使是我,也得费些力气才能把你救上来。”原映雪似乎忍着笑。

她闻言回头,膝下顿时绵软。黎明微光中,山岚席卷雪尘,在脚下不远处翻腾疾驰,如同鬼怒川咆哮的湍流,一眼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尽头必是万丈深渊。

确实是在珞珈山巅。

只是……眼前这光景……

如果手边有书,她一定要翻书佐证。眼前这光景,分明是邢先生《如海行纪》中那幅版画。

“这边走,当心台阶。”

原映雪引路前行,顾小闲呆滞随行,内心震撼,无以言表。

这是她脑海中描绘千万遍的场景,绝不会有错。长风从极北之地吹往浩瀚海,海每涨高一寸,风便凝住一寸,雪浪叠着雪浪,冰涛覆盖冰涛,孤舟求生,朝游宁远而暮宿夏阳,邢如海先生一生最伟大的奇遇。

现在她正走向这个栩栩如生的奇遇。

雪浪冰涛如绝壁环绕伫立,恰恰挡住四面狂风,往内里折照出淡青光晕。冰仞环抱之下,一池微澜春水,暖意熏人,水中央竟然真的飘了艘楼船。

“珞珈顶上有热泉天池,我素来喜欢。最近冷得厉害,于是换了个布置。”

原映雪拨开水岸梨花,款款道来,仿佛天启城的达官贵人议论自己停泊在上清苑的画舫游船,十分之理所当然。梨枝在他们头顶分开合拢,抖落软雪芬芳。这热泉边的气候也是匪夷所思。

“那是什么?”

她终于注意到奇景中奇异的照明:青莹透明的球状花苞,丛丛簇簇,亲密挨挤在池畔,内心都有一小点会呼吸的光明,如同海底的鲑鱼卵。时有花苞不堪拥挤,噗地脱离花萼,皂泡般缓缓上升,渐渐涨大,仿佛马上要绽放,却在最后的瞬间烟消云散,留下微弱的光痕,吹淡在风里。

这四壁淡青的冰墙,原来都是被这些明灭的花团所照亮。

“不知。只生长在无人居住的珞珈山顶,类似宁州戎灿原的仙茏。作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类,你可以给它命名。”

“能吃么?”

“没吃过。”

“我只愿意给吃的命名。以及,”她盯住原映雪浅墨色的双眼,捕捉其中转瞬即逝的银光,“你自己也是人类。华族可能性居大,不排除羽族血统。”

“多谢。”

原映雪沉默片刻,道了个莫名的谢,拉小闲跳上甲板。

他们果然来到铭泺山。果然是来看星星。

只是这周遭布景,着实过于隆重。小闲想,她似乎又入画了。

曾几何时,顾宛琪十分热衷于请画师给年幼的妹妹绘像。每位画师都是想象力奇绝的高人,笔下的少女仪态万千,花中扑蝶,足踏秋千,个个活力非凡。事实上呢?每次她只是病恹恹躺着一动不动,唯一展现活力的时机是把手里的书丢到画师头上。那些青山绿水的布景,都是哥哥的美好愿望而已。

所以每次遇到难以置信的状况,她就觉得自己又入画了。

不过这次还不赖,入的是她最爱的一幅。

“等夏天,我要去夏阳城,邢先生的船队从那里开往北浩瀚海。”

“小闲。”

“啊?”

“不要等夏天,离开天启,现在。”

“啊?”

她不明所以,望着他瞳中雪尘飞扬。

“放心,我的目标已经不是你了。”她很快笑道,“还记得我们打的赌么?碧遥湖迟早是顾少的产业……快看!”

她指他身后。晨曦将至,玄谷消隐,天际一线银白。千年一遇的除夕弦月低垂,如同一弯糖霜,慢慢消融在那线逐渐沸腾的辰光中,正当此时,春之岁正跃然而出,邂逅,际会,融合,交错……辰光喧沸,玄谷之外,十一主星耀亮晴空,新千年的第一个春日姗姗而来。

小闲激动地转头,却见原映雪背对天光。目光沉沉,始终落在她身上。

“……您不会真的已经活了几千年,对这种奇观也熟视无睹吧。”

她简直要为这种淡定喝彩。

背光之下,原映雪神色模糊不定,声音却清冷分明。

“岁正凌月,只是俗世的叫法。祥瑞天象,也只是俗世的期待。命运之岁正,切割了爱情与繁衍之明月。辰月称之为……绝煞,‘月之天切’。小闲,”他扶住她双肩,字字清晰,“离开天启。”

她任他扶着肩,转向铭泺山的北面。那里终年向阴,晨曦照不到的地方积缠了黛青的雾岚。他轻轻挥手,只一瞬,仿佛巨石敲开水面,浓雾被无形利刃一劈两断,又原样复拢。只一瞬,她便看到山下层峦叠嶂,锻木森冷的蓝色针叶丛中,旌旗猎猎,千帐连营。

“看清楚了?”

“敖氏家徽?”

“对。但不是那位七公子。淳国敖家从来没有懦夫,包括淳国公敖诘。忍辱负重七年,不惜对亲弟弟痛下杀手以示忠心,他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时刻。铭泺山下,淳国与晋北联军,四万人。”

他又将她转向南边。喷薄朝日下,帝都平原缓缓苏醒,他指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帝都锁钥殇阳关,楚卫大军,三万人。”

“这只是开始。月之天切,白骨遍野,天启必然陨落。”

他终于面光而立,眉目沉如墨泽。眼瞳时而乌云沉沉,时而雪尘滚滚,与当初相见的那个淡漠教长,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都是冲着辰月来的吧?似乎你的处境比较糟糕。” 她笑嘻嘻学舌,“小原,离开天启,赶紧。”

“洪水暴涨之日,将不会区分敌我。”

“我知道。不过……你会离开么?”

小闲笑问,又自答。

“不会。知道为什么?”

“使命,或者宿命,你大概会给自己这样解释。但在我看来,答案其实没那么复杂,一切只因一个字。”

她蘸着茶水,在梨花木桌面浅浅写下的一个字。

“伴?”

“你看这个字,一人一半是为‘伴’。离开了过去的陪伴,谁都不会完整。那位总是蒙着眼的血葵帝君,教你道理,看你成长,在无数孤独的黑夜与你交谈,无论别人觉得他多可怕,于你而言永远是师范。那些穿黑袍的辰月教徒,他们是我的敌人,却是你的同类,相同的道路,相似的挣扎,相互的沟通……是你一部分生命,缺失不得。正因如此,你不能挥挥衣袖说走就走,我也一样。”

小闲迎风而笑,朝日初生,照着她言笑灼灼,眉目清爽。

“岁正凌月也好,月之天切也好,无论如何都要和那些陪伴过你的人,一起走下去的。”

5.

雨下了好一会,顾西园兀自独坐,肩膀已然淋透。

青衣男人在门口叹了口气,进屋关窗。

“留条缝,别关死。”顾西园轻道,生怕惊跑了什么似的。

雨水里含着极淡的芬芳,是院子里的粟兰。从淮安西园移植而来,长得一团蓬勃。米粒大小的花,永远是骨朵样,几乎不曾绽放,却有那么沁人的香。清甜的,像是记忆中妹妹的笑模样。

他有个多好的妹妹。终年卧床,病发时痛得一个人打滚,面对他却始终一副笑模样。牵着他的手去海边祭祀亡父,小肩膀一路挺得笔直,仿佛在说哥哥不要怕,哥哥不能输,好多人等着看笑话,千万不能输。

他没有输。

打了无数翻身仗,只为妹妹不受欺负。眼看要赢了,却在一夜间失去她的踪迹,没有线索,无处可寻。他伤痛彷徨,忘记自己为何拼命,赚钱也渐渐成为惯性。只有午夜梦回,惊忆起那张苍白笑脸,才了悟自己拼了命的赚钱,不过因为存着奢望。

所有噩梦都只关于她。孤身在外历尽凶险,身心俱毁。他想把她找回来,不计一切代价。

直到冯轶送来那个偶人。噩梦纵然成真,至少觉得两脚踏上实地,积累多年的娇宠,终于得以倾泄。

结果只是个杀机四伏的诡局。

他又回到惯性里,在期冀和绝望的两极徘徊,仿佛从高崖坠落的人,一颗心空悬在半空,不知下一刻是抓到救命的树枝,还是落入致命的谷底。

“公子,风雨欲来,是否回淮安一避?”青衣男子清声发问。

顾西园这才惊觉身边有人,醒了醒神。

“政权更迭的关键时刻,此时退避,就只能永远偏安宛州了。”

“把命送在帝都,纵使讨了新帝欢心,不过得个谥封,装点门楣。”

“顾襄,你这些年,行事愈发保守,舌头愈发锋利。”顾西园苦笑。

“公子是剑,顾襄是鞘,公子疾驰,顾襄勒马,一贯如此。”

青衣男子躬身应答,雨天昏光照着他鬓发微霜。当初青丝如墨的淮安第一美男,竟也年少不在了。

“啊呀!”顾西园猛醒,“你该不会是自己想家了吧!大过年的,把个如花美眷丢在淮安,跑来天启与我作伴,有人可要恨死我了。”

青衣男子轻哼了一声。

“公子非要跳火坑,我只好在坑边守着。”

“总归有人要跳这火坑的,我不仅是为了白渝行。”

“公子越发不像个生意人。”顾襄淡道,这次却无批驳之意。

“要做生意,先得安稳市面,养蓄国力。”

“最近市面上不太安稳,公子可有注意?”

“嗯,是时候摊开说话了。上元十五的灯赏,给那位顾少也发封邀书。”

世上若有比“里亚主动要求陪同出门应酬”更让顾小闲惊讶的事,必然是“里亚盛装打扮主动要求陪同出门应酬”。

里亚是谁?心灵手更巧的快手里亚,得理不饶人的快嘴里亚,顾府的大管家,真正的实权派,河络部族长大的孤僻少女,擅长闭门造车的天才工匠……她可以有各色各样的形容词和限定语,但其中绝不包括“出门应酬”以及“盛装打扮”。

里亚自顾自对镜贴花描红,闪亮精致一如刚上完清漆的玩偶新娘,袅袅婷婷准备出门。

“你是打算□平临君么?”小闲终于找回了声音。

“那是你的工作。”里亚瞪她,刷地打开前些天收到的请柬,迎光比照,笑靥甜蜜。

墨汁淋漓,几欲泼洒又一意隐忍,她认得这笔迹。

真神庇佑,他也来了天启。

上元十五。

如果那位掠过眠月楼危檐奔赴杀人现场的夜行人有心情驻足观赏,他会发现整个天启城都浸泡在五色光晕中,仿佛一跤跌进了虹霓,摔得姹紫嫣红,如梦似幻。

可惜夜行人任务在身,无暇赏景。如同走入信诺园里的顾小闲,直到撞翻树下悬吊的宫灯才醒过神来,停止了心底的无解自诘。

这一醒才叫如梦初醒,周围世界轰然亮起,满园花灯琳琅,处处云裳鬓影,正是她平生最爱的热闹灯场。只是这场热闹太过眼熟,带着多年前淮安顾氏的年节风气,又让她无可抑制地神伤。

盛装少年站在花园灯海中,一时灿烂,梦游的神色,一时茫然,迷路的神色,看得顾西园不觉拧眉。

这次来的人,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恐怕又是个姑娘。他看着少年纤弱秀致的身形,想。

天罗的老爷子不愧是犀利的生意人,懂得投人所好。多年前他曾热捧过的帝都头牌天女葵、天罗唯一在他这里讨到好处的龙莲,都是喜扮男装的丽人……他们真觉得他好这一口?

他哭笑不得。

那么,这次送来的人,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平临君表面上与天罗之人往来无忌,实际保持着谨慎的中立,不与之过多牵扯。这是一个深埋在暗影中的王国,充满他不熟悉的手段和规则。商界领袖与黑金王国,也许是两条等量齐观的深海巨鲨,却恪守彼此的海域,捕猎各自的食粮,井水不犯河水。

“淮安城的顾少,你应该相熟,再给我仔细说说。”他想不出所以然,习惯性地找智囊讨主意,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青衣军师不知何时失去踪影。

“见色忘义的家伙……不会真的跑回家找老婆去了吧……”顾西园对着空气低喃。

淮安著名美男顾襄每日只需揽镜便能览尽绝色,自然不是见色忘义之人。

他是见色潜逃了。

里亚拎着裙裾,紧盯前方的青色身影疾追,环佩齐响,激烈地像她的心跳。华族服饰碍手碍脚,所幸她快手快脚,抢在对方消失在花园拱门外之前纵身向前,正中红心。

“姑娘请放手,为人看见,与礼不合。”青衣男子僵硬无措。

娇小少女七手八脚缠他不放,俏脸憋得绯红,眼泪呼之欲出。

“顾襄你始乱终弃!”

这是平临君第三次见到淮安城的顾少。

第一次在去年秋天他的寿诞,无比华彩的出场,却因冯轶的打断而潦草收尾。但他记得清楚,那株流光溢彩的神木,树下神采照人的少年。

第二次在杀机四伏的夜晚。缇卫围逼,情势危急,黑衣少年飞身而至,要取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