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难于形容的感觉,就如同是一条蚯蚓爬过人的皮肤。黄思骏全身的寒毛根根竖起,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你还没睡呀。”黑暗之中,传来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将黄思骏惊得差点滚落下床。但紧接着他就反应了过来,是李极爷爷半夜起来,为他掖被角!
也许李极生前的时候,老人就经常这样为他做吧。
黄思骏惊魂甫定,道:“爷爷,你怎么起来了呢?”
老人道:“原来你也还没睡呀。咳,你怎么跟李极一样,小小年纪睡眠就这么不好。那你们好好睡吧,天快亮了。”
说完,老人以手扶墙,颤颤巍巍地回床去睡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床板都没有“咯吱”一声。
黄思骏被老人的一句话又吓出了一声冷汗。为什么老人在说了“原来你也还没睡呀……”之后还要再说一遍,他是在对两个人说的吗?他说的“你们”,除了黄思骏外,又还有谁?
黄思骏很想追问老人一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话来。
也许,老人只是一句无心之词吧。也许,老人只是在表达一种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吧。也许,老人真的只是老糊涂了。
睡吧,睡吧。黑暗之中,除了睡眠,人还能做什么呢?虽然梦里难受,但醒着的滋味更加折磨人。
所以黄思骏渐渐地又进入了梦乡。这一次,他睡得很熟,以至于他忽略了,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关闭,还有,身边的老人没有再发出一点声息。
僵尸傀儡坐屋
4-2 3:30:562462
剁肉声固然扰耳,但比起猪的惨叫声,总是顺耳了许多。黄思骏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梦里,一片蛙鸣声。只是青蛙不再是“呱呱”地叫,而是“噗噗”地一阵阵钝响。
黄思骏感觉睡了很久,像是死过了一回似的。他睁开眼睛,发现时间才清晨六点半,距离他上次惊醒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令他惊异的是,那一个剁肉声尽管为清晨的薄雾所冲淡了,但却依然存在。
是什么人,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而不感到疲倦?
黄思骏困惑极了。
他下床,披了个外套。山里的清晨充满了凉意。
“那是隔壁的张屠夫在杀猪。”躺在床的老人突然开口说道。
黄思骏惊了一跳,转过头望去,却见老人面墙而卧,四肢微蜷。
“那他怎么杀了这么久呢?”黄思骏吃惊地问道:“你们村每天要用到那么多猪肉吗?”
老人仿佛睡死了过去,没有应答。
黄思骏推开了简陋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心胸为之一荡,豁然开朗。
李极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亦是在山脚之下,往前几步,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向了山上。小路有一岔拐向了一亩田园,田园里,杂草荒芜,但依稀可见隆起的田陇。很显然,这曾经是李极家的菜园。小路继续向上爬行,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果林。不过具体栽种的是什么果树,久居都市的黄思骏无从辨识。
老人所言的“隔壁”,实际距离有100米左右。那是一栋旧式的老屋,下半截是红砖,上半截则是黄土,面积看起来足有李极家的十倍左右,极有可能是从前某个财主的遗宅。老屋的后边,有一棵斜逸的老树,刚好映在窗户前,平添了几分古朴诗意。屋前,则用篱笆围了道屏障,屋前的角落里,有几间用茅草搭就的平仄小房,应是猪圈。
黄思骏猜想那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张屠夫家。他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信步往张屠夫家走去。
才走了几步,黄思骏的神色渐渐地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发现,之前不绝于耳的剁肉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而张屠夫家的篱笆木门紧紧闭着,门前,野草满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他忽然间亦想起了一事:昨晚老人起身将房门打开,然而他刚才起床时,门分明是关闭着的!
究竟是昨夜里自己出了幻觉呢,还是半夜中,有人进了屋?
可是这荒凉山谷中,除了张屠夫一家,最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在一里开外,谁会半夜前来光顾一个孤寡老人的住处?
可是张屠夫家……
黄思骏的腿开始抖动了起来。眼前充满诗意的景象,忽然间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片魔鬼的领地。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在被人窥视之中。一双眼睛,隐藏于李极家简陋的木门背后,另外一双眼睛,潜伏于张屠夫家的窗户内。
黄思骏猛地回过了头。身后,李极家孤零零地伫立于斜坡之上,木门紧闭,像一个寂寞至极的老人,紧紧地闭着嘴巴。
黄思骏转过了身。张屠夫家门口,一片绿意盎然。野草将旺盛的生命力尽情绽放,将夏日的热情点燃。
抛去心头的阴影,这置身的环境,充满了静谧。若是在都市里不小心撞见,定然是呼为世外桃源。
但如今,黄思骏却只觉得危机四伏。
他用力地摇了一下头,“是我这几天太累了,所以疑神疑鬼的吧。”他想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容,但咧了咧嘴,怎么都挤不成个笑容。
他感觉全身的毛孔在扩张中,冷汗就像狙击手枪膛里的子弹,随时都可能迸射出来。
他想止住脚步,重返老人家里。虽然那里面黑乎乎的,味道也不好闻,但他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他知道,李极是不会伤害于他的,而老人,则无力伤害他。
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令他停不住脚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恐惧的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仅是一栋空屋,被荒弃了的旧宅。在全国各地,都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座旧宅都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也许是经历了太久远的岁月浸渍,一层一层的青苔尸体覆盖起来,将所有的阳光阻隔,将阴气一丝一丝地传播于屋子里的每一个空间;也许是因为旧宅看过太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生、长大、死去,汲取了那些死去亡灵的精气,于是便通灵了。
每一座旧宅都隐藏着许多的悲欢离合,以及斑斑血泪。
黄思骏想起了李极留下的那张照片。眼前的景象恍惚了起来。他看到有一双手将篱笆的门打开,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客厅里,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一个年轻人端坐于桌子前,双手向前平展,一起一伏,似是向他招手,或者说是招魂。黄思骏看到衔在他嘴角的一丝冷笑,寒澈入骨的笑意,伴延着一缕鲜血一起垂落。
黄思骏惊恐地止住了脚。他看到另外一个人头自桌子后面缓缓地伸起。那是一张空白的脸,空白的五官,空白的表情,空白的眼洞。空白人的手里举着一根短棒,短棒下垂着两条细绳,绳子连在桌前年轻人的手里。原来年轻人只是空白人的傀儡。她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
活傀儡!
空白人冷冷地注视着黄思骏,双手机械般地一提一放,控制着傀儡的手,招招摆摆。他们是在邀请着黄思骏进来吗,还是引诱他踏入这片死亡禁区?
“不不不,我不进去……”黄思骏大声叫着,但脚步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前移着。
他被一股大力拖曳着,跌跌撞撞地来到傀儡的面前,跪了下来,与傀儡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傀儡瞳孔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丝,就像一条条吸满血的细小水蛭。这些水蛭已将傀儡所有的眼白、瞳仁全都吃光,余一片血光之色。
傀儡的双手依然在一伸一放,坠落在黄思骏的头顶,像是在抚摩着他。
黄思骏感觉不到这个动作任何的亲近之情,只觉得是在受刑。他觉得自己正伏身卧在铡刀之下,铡刀的刀锋在他的脖颈处起起落落。他可以深刻地感觉到从刀锋处传来的透骨寒意,将脖子里的每一根血管全都冻僵。
院落聚集怨魂
4-3 2:41:242008
黄思骏像一条落入网中的鱼儿,绝望地开始了最后的挣扎。他用力地顶起身子,想让自己脱离傀儡手掌的控制范围。他刚直起身,忽然感觉五到尖锐的锋芒直迫眼睫。那是空白人操控着傀儡,以尖锐的指甲刺向他的眼睛。
黄思骏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然而眼角仍被指甲扫了一下。疼痛蔓延开,他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并未在客厅,眼前也并没有什么傀儡空白人。他只是站在篱笆门前。划破他脸颊的,不是指甲,而是篱笆上斜伸出来的一株野草锋利的叶子。
一时间,黄思骏感到有一种迷失。他陷入庄周梦蝶的困里,分不清究竟是刚才所见为幻,还是如今所见所思为假。
还好脸颊上的血珠提醒了他。疼痛是真实的,那么现在,他亦是清醒的。
但如何从李极家走到张屠夫家门口,这一段距离,他却被抹去了记忆。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黄思骏久久地凝望着篱笆门上开出的一朵野花,心潮起伏。世界如此美好,却又藏满了隐秘的杀机。他多希望整个世界都可以像头顶上的蓝天白云般纯净无暇,所有的人都可以像眼前的野花一般,纯洁美丽。
但他知道,自从他接到李极疯了的消息之后,那个纯真美好的世界,就离他远去了。
他怔怔地看着篱笆木门,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进去。
就在他犹豫之时,木门忽然“哗啦”一声,自动开裂,零落成泥。
黄思骏吓了一大跳。他的耳边听到一阵又一阵乌鸦的哀鸣,尖锐而又凄楚,在头顶缭绕着不去。一种不祥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是有“人”在用着这种方式来欢迎他的进入吗?
他想离开,但他却迈不开步。他感觉得到,在屋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盘旋着,目视着他。那是类似于巫师一般的力量。他无从逃避。如果逃避,下场将会更为悲惨。
他惟有举步。就在他抬起脚步的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响。他转头看去,却见李极爷爷立于门口,望着他笑。他的笑,隐藏于满脸的皱褶之中,分不清真实的含义。
黄思骏奇怪于他如何可以不用拐杖即可下床走路,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他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牵引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他只是用眼角瞥见老人一个转身,消逝于屋的黑暗之中。身形之快,不似个年迈古稀老人所为。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被踩实的土地上,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野草吸吮着鲜血的养分,疯狂地拔高成长。狭长的叶子随风招展,像是冤魂绝望向天的手。
黄思骏感觉心跳得厉害。院子里有一股奇特的磁力,将心脏的跳动频率拨快,杂乱无章。
从踏入院子的第一步起,一种阴湿的气息便穿透鞋底,钻入了黄思骏的体内,一直抵达心脏,然后绻成一团,像一条小蛇。
黄思骏感觉气喘不过来。每踏出一步,他都怀疑下面的泥土里埋藏着一具尸体,将随着他重量的下压,而“噗嗤”一声,溅起尸水,甚至可能某一只仅余白骨的枯手突然伸了出来。
这是一片有过太多杀气与怨气的土地,它曾经浸染过无数头猪的鲜血。
曾经里,黄思骏不相信轮回,但现在却开始相信了。他相信人与猪有着同样的灵魂。所以在猪作为一个生命在消灭之后,它的灵魂会迸裂出怨恨。这些怨恨积聚在一起,便生成了个怨灵,夜夜凄厉啼号不止。那是在控诉人类对它们无情的杀戮,食其肉,寝其皮。或许,怨灵某天掌控了力量之后,便会对人类展开无情的报复。
黄思骏知道,杀猪的第一步就是放血。即将尖刀插入猪的喉管之中,将血放尽之后,便开始开膛剖腹,挖肝掏心,还有剥皮。最后往往剩下的,就是一个猪头,一张猪皮,一堆的肉和内脏。
他难于想象,如果将杀猪的这一套,放于人的身上,会是怎样的一个惨状!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在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杀猪般的杀人一幕!因为他听到怨魂的哭泣声。
他全身颤抖了起来。
阳光渐高,然而伫立于院子里,黄思骏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仿佛他连同院落、房子一起被置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大泡泡里,与正常的世界隔离开了。
他有一种窒息感。那是咽喉被人死死掐住时的难受感。他的身边,缠聚了太多的冤魂。他们对着他呼号,捶胸,进而袭击着他。拉住他的脚,抓住他的手,咬着他的耳朵,缠着他的脖子,堵住他的鼻子。他们打算将他活活撕碎在这院子里。
有风吹过。野草哗哗作响,像是无聊看客的欢呼声。
黄思骏终于停在了大门口。
大门写满了岁月无情的痕迹。一对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春联,依稀看到“神泽佑护”四个字。松木制成的门板,像件筚路蓝缕的破杉,褪去了清漆,条条木纹清晰可见,仿佛穷人的根根肋骨曝露一般。一对黑色的门环挂在上面,如同两只圆睁的眼睛,只是没有了生气。
黄思骏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门环,扣了两扣。
老宅鬼影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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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黄思骏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落,只是呆呆地看着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
良久,黄思骏拖着沉重的双腿,移下了台阶,走出庭院。
在经过篱笆门的时候,黄思骏下意识般地回过了头。荒宅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