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等什么?”
“护法呢!汪护法在哪儿?”
“白大袍子”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他们指手划脚地窃窃低语,猜不出“青鸟”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大片、大片棉絮似的海雾
,疯狂而又诡异,纷纷扬扬猛扑上船。顷刻之间,它们爪牙毕现,面目狰狞。雾气犹如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狂妄地在机帆船上游荡
。汪护法严酷的声音,活像一条搅和在云雾之中的幽灵,它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停船?谁停的船?是谁,立刻给我站出来!”
“是我!”一个洪亮的声音,迎面做出回答。话音刚落,深色便装的大个子船长,从驾驶舱大步流星走出来。他挺身站在雾气中,目
光如炬,注视那群白茫茫的“大袍子”。以汪护法为首,几名护法和使者,立即雾气一样冷飕飕地围拢上去,他们“呼啦”一下就把
船老大团团包围在中央。船长根本不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迈出一大步,同时高声说道:“请朋友们安静,听我说两句。我是‘谭老大
’,‘青鸟’号的船长。今晚,很荣幸,能为大家伙儿效劳。可我并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
“蜃城!圣城!”人群当中有人自作聪明,插嘴嚷嚷瞎胡闹。
“他们,”船长随手指了指那些使者和护法,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他们不让我的船,使用通信和导航设备。我和大家一样,并不
知道‘青鸟’号究竟驶向何方?这一帮子狗东西,在我的船舱里指手划脚,一会儿说往东,一会儿又说往西,天晓得他们究竟要往哪
里去。无论如何,雾海航行,太不安全了。这样的大雾,有点儿邪门。我航海这么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雾。迷雾就是大海上
的魔鬼,它迟早会把我们大家拖入漆黑的海底。”
“喔唷,魔鬼来啦,它就在你身后!赶紧回头,哈哈。”一个“白大袍子”迫不及待地哄笑嚷嚷,打断“谭老大”的讲话。
“下雾嘛。怕啥哩?嘿嘿,你又不是小宝宝。”
“哈,这里有个男子汉居然害怕下雾。难道,我们大家伙儿就都不去蜃城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太是啦。‘谭老大’,求求您,赶快开‘船船’吧?”
“是啊、是啊,开船吧。我们今晚被挑选,获得蜃城教皇的恩典,可是好不容易的。许多人为此抛妻别子,倾家荡产。”
“闭嘴!够了,不要乱讲话。”
“少跟他废话。一个臭开船的,他懂得什么?一个没有信仰的傻瓜而已。”
“时间,亲爱的教友们,时间来不及啦。看哪,月亮已经升上高空,大天使在等待,我们不能再耽搁。叫他立即开船。”
“开船!”有人挑头,“白大袍子”们跟着齐声呼喊。“开船!开船!”的呼喊声,此起彼落,瞬间连成一片。缩在人群中的光标,
听了船老大的发言,心中窃喜。他伸长脖子,预备随时要找机会插话,以便成全“青鸟”号赶快返航。他是琢磨,这“蜃城”哪,要
能不去,那是最好。好歹陪伴吉祥在大海上“野”过这么一回,总算尽到哥们义气。
吉祥呢,他也是一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伸长脖子。他焦急盼望,这只“青鸟”索性就此回头,自己也好名正言顺,早早领着表弟回
家算账。好歹陪伴他在大海上“晃荡”过这么一阵子,总算尽到表兄弟的情分。
傻乎乎的陈炜和傻乎乎的谭勇,还有那位套上“白大袍子”的傻乎乎少年,三位“傻乎乎”先生的表情可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微微
张开嘴巴,瞪着眼睛,努力竖起耳朵,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选择被动等待,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先看看,再说呗。这倒是也没
错,人是活的嘛。
蜃城使者谭磊,这位“欲言又止”先生,他可是憋闷得脸色铁青。他咬紧牙关,思前想后,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吞吞
凑近他的兄长“谭老大”。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自若,尽量压低嗓门,小声央求,道:“大哥,大哥啊?开船吧。您可别疑神疑
鬼的。人生在世,草木逢春,若是死抱一颗前怕狼、后怕虎的心,啥大事业也干不成嘛,您说是不是?别多想啦,凡事有兄弟我给您
扛着呢。怕啥嘛?担心啥嘛?回头干啥!您瞧啊,‘青鸟’这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啦,前后左右都是茫茫大海。这节骨眼儿上,哪儿能
打退堂鼓啊?大哥啊大哥,蜃城,兴许就在前头。”
“谭老大”始终默不作声,他耐心听完兄弟谭磊的一番话。他望着自家的亲兄弟,只是摇头,神情愈加凝重。过了片刻,他语调恳切
地对他说:“磊磊,这个‘宝珠大法’,它不是正路。回头是岸。听大哥的话,咱们马上返航。”说完,他一把推开糊里糊涂的兄弟
,疾步走向驾驶舱。
“咦?!这还怎么回头,大哥?‘青鸟’是在大海上。”谭磊的声音,异样地尖细扭曲,透着深深的焦虑和绝望。他这声生硬的提醒
,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却已然来不及了。汪护法从他那“护法袍子”的宽大衣袖深处,悄然抽出一把匕首,忽地窜上去,猛扑向“谭
老大”。背后下手,他快如闪电,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豺狼,狂暴而且凶残。
“杀人啦!”迷茫雾气之中,有人失声惊呼,“白大袍子”们随即吓得四散逃避。“谭老大”竭力挣扎,他缓缓转身,面对凶手。他
胸前的衣襟上,一片鲜艳的猩红,匕首的刀尖,从他前胸穿透而出,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他的眼睛,泪花
闪烁,他死死盯住他的亲兄弟谭磊。
“不、不、不,这不是我啊,大哥?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我可是要登临蜃城的清清白白的**,我没有杀过人。”使者谭磊万分
激动地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尖声为自己辩驳。他瞪着眼,喘着气,大汗淋漓,瑟瑟打抖。他不去搀扶受伤的兄长,而是一个劲儿往
后退缩,全心全意想要撇清他自己。危急关头,他很在乎自己的清白,他可没有杀兄求荣。他那张宽大微胖的脸盘子,煞白、煞白的
,青筋根根突起,看似倒是挺“青白”的。
“大哥!大哥啊!”如梦初醒的谭勇,声嘶力竭地哭叫,他在人群当中拼命挣扎着向前冲。他立即就被一拥而上的护法、使者们制伏
,他们砍伤他的双腿,他被按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一双泪眼,久久地凝望他的大哥,满心的悔恨和惨痛,无从说起,一时间唯有晶
莹的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谭勇涨红了脸,哽咽无语,他感觉透不过气来,他仿佛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挣扎。那条失落在甲板上
的烟绿色纱巾,被人拾起,迎风展开,用来捆绑它一度痴迷不醒的可怜主人。他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突发事件,令人措手不及。陈炜几个起先愣住了,浑身冰凉麻木,一个个震惊得迈不开脚步。他们眼巴巴看着谭勇被俘,血溅当场,
好似噩梦惊醒,他们高声呼喊谭勇的名字,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施以援手。他们在半路上遭到痴迷信徒的疯
狂围攻,且战且退,走走停停,始终未能靠近。“白大袍子”蜂拥而上,人人激愤难平,个个心狠手辣,居然有人妄想阻止登临蜃城
的神圣朝觐,那还了得?
陈炜看见,谭勇被几个彪悍的“绿袍子”高高托起,穿行在“白大袍子”的海洋,无数愤怒的拳头在半空飞舞,雪片一般纷纷落在他
身上。鲜红的舌头,在漆黑一团的嘴巴里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映照了月光闪闪发亮,无数恶毒的咒骂,随之如潮涌现。陈炜努力向
前伸出的手,一度握住谭勇的手指头,却又被人硬生生拉开。“谭勇!谭勇!兄弟哪!”凄惨的呼喊,瞬间就被风声、涛声和叫骂声
淹没,撕得粉碎。他们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谭勇,被几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抬到船边,扔进黑漆漆的大海。茫茫雾海,活像凶恶的吃人禽
兽,一口就将谭勇吞没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凶残,如此突然,突然降临的血腥暴力,迅速在人们心上笼罩恐怖的黑影子。一张张汗津津的煞白脸孔,月光中扭
曲变形,他们活像一张张雪白僵硬的假面具。“白大袍子”们冷眼旁观,禁不住瑟瑟战栗,暗自抿紧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选
择沉默,他们是选择明哲保身。周围寂静无声,唯有大海的涛声,恶意地轰鸣,犹如阵阵狂笑。不多一会儿的功夫,“青鸟”号机帆
船再度启航。
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目光呆滞的使者谭磊,泥塑一般坚挺僵直,整个人惊呆在那儿,他已然魂不附体。心力交瘁的人,无力再挣扎
,他不曾正视猝然而至的人生遭遇,至亲至爱的骨肉兄弟啊,瞬间双亡。难道这是真的吗?“青鸟”号上,一幕不能够挽回的人间惨
剧,历历在目,涛声一如挽歌在他耳边悠然唱响。他满心惶惶,麻木不仁,他活像一具灵魂已逝、苟且偷生、慢吞吞枯死的僵尸。无
以复加的巨大悲怆,海浪般扑面而来,一举将他摧毁,他那失去人性的生命,俨然枯萎的百合花朵,枝叶尚存,终将凋零。
在他的胸前,那条曾经为之自豪的使者纱巾,被人恶狠狠一把扯掉,他那墨绿色的美梦粉碎了。“谭氏兄弟,被魔附体,妄图阻止你
们登临神圣的蜃城,求得永生,真是罪孽深重,罪有应得。蜃城护法,已经为大家降妖捉怪。各位亲爱的大法信徒,请你们静心期待
,海上蜃城的到来。”汪护法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同迷雾纠缠在一起,悠悠回荡在黑沉沉的天空下。他那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恶狠
狠“咬”住三个便装的青年。他那如刀的雪亮目光,冷丝丝,寒森森,看一眼仿佛就能置人死地。
“杀人,杀人,他们杀人,一帮子杀人凶手。”泪水涟涟的少年,瑟瑟发抖,轻声哀哭。陈炜紧握拳头,强压悲痛和怒火,竭力安慰
惊恐不安的白袍少年,一面机警地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残杀,神情漠然的信徒们依旧盘腿打坐,喃喃念诵修炼
口诀,各自忙于闭目修仙。
洒满皎洁月光的甲板,谭勇离去时候一路留下的滴血,血迹未干,猩红依旧。“白大袍子”们缓缓地伸展臂膀,缓缓地伸脖子抬头,
夸张地张开嘴巴,万分投入,继续修炼他们心目中无比神圣的宝珠大法。眼睁睁看着别人轻易失去生命,更加提醒他们要不择手段地
保全自己的生命。死亡,再度唤醒他们求得永生的强烈欲望。血腥的惨剧,反倒是激励他们更加痴迷。大月亮底下,“袍子”们原形
毕露,他们情同脏躁症患者,他们恨不能为信仰的“圣城”舍生取义,从而获得永生不死的超自然特权。雪白的宽大袖子,成双作对
,它们好似无数轻飘飘的羽翼,乘着白茫茫的雾气上下翻飞,频频舞动,他们宛若群魔乱舞。
“大海上,难道真的有蜃城吗?”吉祥哀声呢喃,忧虑的眼中已然浮起血丝。
“蜃城,在、在、在南中国海上?”光标结结巴巴,他已经哆嗦成了一团。不知是雾气寒冷,还是又惊又怕。后悔?这就不必再提啦
。此时此地,他痛悔得难以自拔,禁不住默默感激“神仙师父”的盛情邀请,竟然如此这般给予人深刻的教训。
此情此景,感同身受,吉祥紧紧握住光标同学那只冰凉颤抖的拳头,他心中感到对他万分抱歉。往日的友谊,这时候倍感温馨,那些
校园的美好回忆仿佛“过电影”,频频在他脑海闪现。扪心自问,老是跟人家光标贫嘴,淘气,横竖挑刺儿。如今,又拖累人家身处
如此血腥的险境。哎哟,这一回闯祸可是闯大啦,他想要对他说句安慰的话,却是心中有情,张口难言。足足憋闷好半天,他只是“
笨笨”地问一声,说:“你冷吗?”
“冷?冷哇!吉祥呀,我害怕得心都快要冻僵啦。”光标小脸煞白,冷汗津津,这个哆哆嗦嗦的家伙,言语之间依旧透出一丝幽默。
吉祥回头,又看了陈炜先生一眼。这个几天前刚刚在“天涯海角”搭救自己的新朋友,今晚,却连累他失去了好朋友。刚才,同“袍
子”们抢夺哥们谭勇,他是那么的奋不顾身,他是那么的热血澎湃,他也是那么的情真意切。回想自己呢,开始还惊呆在那儿,根本
挪不动脚步。只怪自己太缺少锻炼,都长这么大了,还没跟谁认真打过架呢。总算,跟在光标同学身后冲上去,那就拼命吧?哼,几
招就让人掀翻,牢牢按住。到临了,还得连累人家陈炜,回身把我再抢夺下来。要不,我就成“谭勇第二”了。吉祥?窝囊废。唉呀
,丢人,怎么对得起朋友?再瞧瞧,人家陈炜一声不响,他连个埋怨的眼神都没有啊。
吉祥啊吉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曾几何时,人家光标同学,竭力劝说你远离表弟小福儿,远离蜃城,远离“宝珠大法”。苦口婆
心诚意规劝,这还不算,他还特意拉来老同学,一块儿帮忙说服教育。你可倒好,三句话,两句话,反倒把热心帮忙规劝的陈炜,活
生生拉上“宝珠大法的贼船”,真有你的,吉祥!
更可怜光标,这个向来心软的孩子,他心里多么不乐意,到底还是跟来了。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