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失落的手雷,金闪闪发亮。顾不得许多,他奋力扑救,这头“吉祥小鹿”咬牙猛扑上去,他那舍生忘死的劲头儿,活像一
个以生命为赌注的英勇猎手,他将手雷一把抓到手中。
金灿灿的手雷,平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在月华中光华闪烁,在他看来简直光彩照人。他睁大眼睛惊喜地望着它,这颗手雷宝贵得如
同一颗倾城倾国的珍珠。他一把紧紧握住它,小心爱护,活像擒住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的金色海鸥。他长舒一口气,他分明听见自己
的心,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地响,突然又响起“啪啪啪”的敲门声。
真烦人。横眉冷对,咬牙切齿,他是敢怒不敢言,那就忍着呗。
敲门声,虽是无人应答,却是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起劲。如此这般疯狂的架势,仿佛非要让人开门不可啦。这一声紧
接一声的敲门声,神秘而又嚣张,显然惊扰了异兽大天使,同时也激起它浓厚的兴趣。它发出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嘟哝,像是在小声嘀
咕,“是谁哇?是谁啊?让我猜猜你是谁!”
听着这些一声高过一声的恼人的敲门声,吉祥也在猜测:是谁?他真恨不能扑上去打开门呢。好歹,有难同当嘛。
求之不得,总归辗转反侧。狂燥不安的长舌,胡乱地来回搅动,它如同海浪此起彼伏,蛟龙闹海一般上下翻腾,它在黑暗阴影中神出
鬼没,意外发现了少年乐手哥哥的遗体,惊喜若狂,它迅速把他卷起来紧紧缠绕。血淋淋的家伙洋洋得意,在黑洞洞的巨大“黑门”
前轻盈闪身,消失不见了。
敲门声,不曾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一声声“啪啪啪”的击响,笃悠悠回荡在天花板下,刚巧形成某种节奏,单调而且刻板,情同催
命。让人恼火,这敲门声险些要人命。吉祥冲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恶狠狠紧盯一眼,他暗自思量:到底是谁,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这样惦记自己。难道是林文湛先生?难道是“美国佬”彼得?要不,就是疯疯癫癫的人妖先生,他又回来啦?再或者,是我那亲爱的
表弟小福儿?!
每当想起“小福儿”这个坏东西,他不禁热泪盈眶,冷汗淋漓,瑟瑟战栗。他把牙齿咬得“咯嗒嗒”响,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颗拼死
夺回的手雷,缓缓把它举到胸前,他把它紧贴在心口上。此时此地,他是以它为信仰,随时准备展开英勇反击。
蜃城历险,到底缘起小福儿。这位智小谋大的冯福先生,真是好大的一盆子祸水,照准了劈头盖脸让人根本措手不及,霎时狼狈不堪
犹如狗血淋头。处心积虑,花样翻新,他不择手段哄骗他的至爱亲朋,这其中居然还包括他的父亲,大家伙儿满怀永生梦想,扶老携
幼搭乘船只出海寻梦,共同奔赴月光下的死亡约会,多么恐怖的阴谋?
从“渔家娃娃小福儿”开始,逐渐发展成为“蜃城使者小福儿”,“蜃城护法小福儿”,最终蜕变成了所谓的“蜃城福教皇”,细究
他的人生轨迹,如同阅读昆虫变态史。可怕的邪恶信仰,终究把一个人的灵魂彻底浸染,扭曲,蚕食,直至吞噬。人的灵魂,化作赤
裸裸禽兽般的原始欲念,苦苦追逐利益泡影,他活脱一条嗜血的毒蛇。
自古从来,邪教犯罪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无非是一次次的改头换面,巧妙变更名称,花样儿也就随之百出。它那番煞费苦心的精心
装扮,好似一具千年腐烂的尸骨,涂脂抹粉,披金戴玉,登堂入室充当新嫁娘。然而,再厚重的脂粉也盖不住骷髅的白骨,多么珍贵
的香料也压不住刺鼻的恶臭,吃人的魔鬼嘴脸,终究要被活生生剥下画皮暴露无遗,丑恶的原形毕露无以遁迹。
贪婪极欲,疯狂掠夺,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穷凶极恶地谋取强权,毫不怜惜地杀生害命,这些人性深处最丑恶的本质,借助邪教这
具腐朽的躯壳骨架,还魂得淋漓尽致,某种堪称完美的犯罪模式。待到沐浴高尚的人类精神的光辉,这具肮脏腐败、臭气熏天的残骸
,必将轰然崩溃于顷刻间。
邪教,追根溯源,彻头彻尾露出封建皇权的破碎梦魇,骨子里深藏的,依旧是那唯我独尊、你死我活的人性弱点。弱肉强食,霸权至
上,唯利是图是许多人的本性。邪教教皇的人道秘幕,倘若在世人面前揭露,无非是一人至高无上,获得永恒财富与权力,万万人崇
敬跪拜并且奉献身家性命,直至粉身碎骨。蜃城原形一旦毕现,看分明,想清楚,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丝毫也不稀奇。邪教吃人
,它不是宗教,吃人的谜团终将在阳光下化作灰烬,荡然无存。
如此想来,好一位尊贵福气的“福教皇”哟?仔细琢磨,“小福儿”这只哺乳动物,他所苦苦追逐的“金鹿”,吉祥就禁不住深深叹
息。这里欠下的每一条人命,终究是要他以生命为代价,一一偿还的。
“啪啪啪”的敲门声愈演愈烈,死亡阴影步步逼近,黑漆漆的门随之微微颤动,他的心也在颤抖。听啊,这些异样的敲门声,断断续
续,神秘莫测,鬼鬼祟祟,此起彼落,多么不同寻常。门外,定然不能是好人。他大声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提高警惕。当机立断,
乘着异兽大天使不在,赶紧离开这里。开门吧,吉祥!
心中有数,心急却不慌忙,他向那扇黑色的舱门爬过去,他想要看看,这扇门的外头究竟是谁?“小福儿,”吉祥喊道:“是你吗?
我亲爱的表弟。”没有人回答。一瞬间,货舱那扇黑漆漆的门,在他心中仿佛海浪一般狂暴地咆哮:小福儿,你就等着吧。
原本被水手用来封死舱门的那些货箱子,已经被搅闹的长舌清扫干净。毫不迟疑,他飞身扑上去,一把拉开门上铁质的门闩,“啪嗒
”一声微弱的击响。敲门声,奇怪地停下来。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耳朵贴近舱门仔细听了听。
门后,静悄悄的。门里面,暂时还是安全的。门外面,天知道会怎样?这一点他想清楚了,只是按捺不住。憋闷在阴冷压抑的空间仿
佛很久、很久,他很想打开门出去走走,他想透口气。
干脆吧,吉祥?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声下达行动指令,他索性打开了舱门。因为“黄金”号已经倾斜,所以他这开门的举动,多少有些
像是在揭开一只盖子。吉祥动手揭开的这只漆黑的“盖子”,却是不吉祥的。
哎呀,不得了。借助应急灯微弱的白色光亮,他看见门外的通道,聚集了一群异兽小天使。到底有几只?它们太多了,他一时还真数
不过来呢。它们有的倒挂在舷梯下面,有的趴在踏步上面,还有的干脆吸附在天花板上,更多的则是在雪白的骷髅骨架上挤成一团,
它们仍然垂涎欲滴。异兽小宝宝彼此叠加,抱团取暖,兄弟姐妹之间嬉戏玩耍,它们好不亲热。他打开门呀,刚好同一只异兽小天使
照面,他和它,脸对脸。
人与兽目光交汇,大眼睛瞪着小眼睛,默默端详。双方彼此都吓一跳,呆呆地不敢轻举妄动。
眨巴眼睛,他拼命琢磨:眼下,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宁愿吃了它,也不能让它给吃了呀。也就是在他发愣的功夫,这只异兽小天使忽
然原地高高跃起,“嗖”一声窜进舱门。慌得他紧紧尾随它的身影,赶紧回头。只见它,三下两下蹦上货箱子的顶峰,它用灵活的长
尾巴,把自己高高悬挂在一根黑色的铁链子上。蜃城的小天使身手不凡,洋洋得意地左右晃荡,它活像是在荡秋千呢。
好家伙!吉祥赶紧关门。进来一只就够呛。只听见“噗哧”一声响,又怎么啦?他慌忙低头一瞧。原来是他这样拼命地大力关门,刚
好把另一只想要挤进来的小天使牢牢夹住。它呀,一半身子在门里面,一半身子在门外面,腹背悬空夹在门当中,进退两难。两只小
爪子拼命挣扎、抓挠,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异响,舱门漆黑的油漆表面被它那锐利的指甲,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迹。
这真是一桩要命的事情。吉祥同它一样进退两难。再打开门吧?它一准儿乘机溜进来,那怎么行!关上门吧?这不关不上吗?!他暗
自叫苦不迭,悔不该盲目开门。原来,门外根本没有退路。嗯,先摆平眼前的麻烦,再想办法逃生。
于是他就此豁出去,轻手轻脚挪动,他用肩膀死命儿顶住舱门,一点点地,他努力把门缝重新合上。自始至终,他紧盯它那条细长的
舌头,在他眼前挣扎扭动,它疯狂地起伏鞭打。他咬牙倾听,小畜生的骨骼躯壳被压断挤破时候,发出的声声脆响,直至将钢铁的大
门关紧为止。吉祥够狠的。
终于关上门。或者说是,为这个存在于人世间的吃人地狱,盖上盖子。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又一次把死神关在门外面。舱门上的
铜锁是坏的,关键时候,它根本派不上用场。“野蛮人啊,这是谁砸坏的?”他小声嘀咕,徒劳地摆弄铜锁,眼巴巴看着它压根儿就
不中用,他也只得作罢。浑身哆嗦,双手仿佛不听使唤,他好歹重新安上了门闩。
上帝保佑。如果,上帝真的与我同在,就请他老人家,千万要保佑这只破铜烂铁的门闩啊。吉祥心想。他抬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珠子
,又低头看一眼,舱门下湿漉漉的异兽血液。唉,真是恶心。
无路可逃,敲门声再度响起,“啪啪啪”动人心魄,它们分明就是欺负人。这一回,吉祥死活也不肯开门。
门外,异兽小天使万分失望,无奈地重新趴在地面上。它们纷纷挥舞细长的尾巴,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拍打那扇黑漆漆的门,时断时
续“啪嗒啪嗒”响。它们好饿呀,想想刚刚送上门来的一顿美食,轻易溜掉了,懊恼得小异兽频频甩动尾巴,借以发泄胸中的怨气。
也有一些小异兽明智地选择离开,它们结伴另谋生路去了。敲门,敲门,再敲门,选择留下来死守的小家伙们耐心等待,它们固执地
坚信,一定有人会来开门的。
门里,吉祥浑身瘫软,手脚冰凉,他无力地靠住舱门,耳畔恐怖的敲门声此起彼落,连绵缭绕,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他的脖
子,并且越缠越紧,令人窒息。他索性把这些敲门声,当成打击音乐来听。他想,若能活活气死它们几只更好,横竖是不开门的。他
一心一意死守在这儿,等待小天使们统统饿死。
喘口气,他略微定下心神,他盯住漆黑铁链子上,那只倒挂荡秋千的异兽小天使。他傻里傻气地发呆,他对它根本束手无策。他盘算
,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压根没办法。看样子,恐怕是要一口吃了它啦。
异兽小天使优哉游哉,左右摇摆,摇摆不定,晃荡着好似一颗钟摆,它一丝儿也不着急。吉祥很着急,可又拿它没有好的办法。这时
候,在这里,他独自一人穷途末路,步步凶险,危机四伏。他的手里呢,只有一颗手雷,就算他舍得“拿大炮打蚊子”,也未必能够
逮住这只上蹿下跳的小坏蛋。或者,再开一次门,把手雷扔出去,打扫卫生,为逃命扫清道路?
糟糕的主意。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想想看,明摆着,这只“禁区”出品的手雷,肯定不同凡响。恐怕它惊天动地,霎时间就能惹
出一场大乱子,到时候更加难以收拾。怎么办,吉祥?
无可奈何的吉祥,下意识地回头,他望望箱子缝隙间,光标同学隐约露出的白色衬衣。月光下,他多么安详,多么平静,仿佛一声轻
轻的呼唤,他就能够叫醒他,再一次并肩战斗。光标啊光标,没有你,我可真不行。醒来,快醒来吧,救救我这个小笨蛋吧。一闪念
头,他禁不住一阵心痛。
哦?真是太好了,异兽大天使它又回来啦,果然祸不单行。望着它那黑压压的身影,吉祥坦然一笑。他对于它的归来,热烈欢迎。反
正都已经搞成这样子了嘛,还怕什么呀。
异兽大天使可是惦记吉祥的,念念不忘。它因为他,又弄瞎一只眼睛。长长的大舌头鲜血淋漓,从“黑门”外悄无声息地伸进来,它
居高临下慢吞吞展开进攻的架势,黑漆漆的影子铺天盖地,它徐徐落下。已然别无他法,吉祥虽然惊慌害怕,尚能够纹丝不动地看热
闹,他暗暗握紧手雷。
半空中悄然昂首的“毒蛇”,惊得异兽小天使高高跃起,它冲着长舌“哇哇”尖嚎。白蒙蒙的雾气起伏荡漾,它恰好被瞎眼的大天使
用长舌头稳稳当当接住,它牢牢束缚它,它在瞬间粉身碎骨。“呼”一声响,大异兽就把这只小异兽乐呵呵地卷走了。
天哪,大天使吃小天使!万幸。吉祥万分震惊,心中又惊又喜。他看一眼,黑暗阴影中同学光标的朦胧身影,涕泪横流,激动得涨红
脸庞,他在心中吼叫:吉祥真吉祥,运气蛮不坏。光标啊,引领我,并且为我祝福吧。巨大的轰鸣骤然响起,预示蜃城决战即将打响
,此刻的吉祥一如水手斗志昂扬。
第五十九章 天可怜见
这一声巨大的轰鸣,惊天动地,足以触及灵魂。隆隆的轰鸣声,飞速传到位于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黄金”号的船体在颤动,迸
发“吱嘎嘎”的呻吟,层层叠叠的回音犹如罗网骤然飘落,挥之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