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嫩、苍白的小手。
旱魃将掌心对准了湖面,只见冰洞里腾起一股白茫茫的水蒸气,紧接着就有两样闪着光亮的物体破水而出,飞到了它的掌心里。
由于距离并不遥远,因此伏唯看见第一样东西是条斑斓的长蛇,应该就是蛇九婴的化身;而第二样东西则是一枚晶亮的小圆珠。
「那是内丹。」
胡玄九小声说道,「修行者的天眼一旦开启就不能储存灵气。因此会在丹田里生成一颗内丹,得到它,就得到了修行者的精华。看起来这枚就是韩逢春的内丹。」
说话间,旱魃已经将内丹收进衣袖,又轻轻抚摸着那蛇的头顶,仿佛在倾听着蛇九婴的控诉。大约一分钟之后,它将蛇九婴同样收进衣袖中,转身折回。
岸上的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
幽幽的冷风送来旱魃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死寂的树林中只有它那身喜服上的珠串与环佩碰撞的声音。
——不知是否是巧合,它这次行走的路线距离他们藏身的雪窝更接近了,更像是径直朝着伏唯他们走过来!
「难道是蛇九婴对他说了什么……」伏唯小声推测道,「它也许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我的幻术从未失手,」胡玄九立刻反驳,「除非网里的人主动暴露,否则它不可能看得见我们。」
像是在印证他的说辞,旱魃果然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俯下身子从雪地里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一枚天眼?!
网内的所有人一下子聚焦在了伏仲卿提着的数百枚天眼上。
不看不知道,包裹着天眼的皮质触手居然活动起来,扭动着一根根滑落,蚯蚓那样拼命往雪层底下钻,散落的天眼满地都是。
「不好!」这一刻所有人同时反应,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快速散开。
下一秒钟只见红光一闪,紧跟着就是白色水汽冲天而起。
他们刚才躲藏的雪窝,顷刻之间裸露出了褐黄皲裂的土壤,厚厚的雪层顷刻间升华成为水蒸气。
如果当时有人不幸滞留在里面,现在毫无疑问地已经被煮熟。
失去幻术的保护,六个人就暴露在了雪地里。
此刻红衣旱魃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竟然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五官眉目都生得极其精致好看,又没有半点血色,倒真像是个瓷娃娃了。
「它真有那么厉害?」看着那瘦小稚嫩的身影,伏唯有点难以置信,「我们六人难道敌不过它一个?」
「别轻举妄动!」莫林夕抓住他的胳膊,「失去任何一人,我们都算输。」
旱魃却似乎暂时不打算再靠近。它俯身拈起落在地上的天眼,一颗颗放进嘴里。
寂静中只听轻微的「啪啪」声,天眼像鱼子一样在咀嚼中破裂着,散发出浓郁的灵力——而它们将完全被旱魃所吸收。
「这样下去不行。」伏桓皱紧了眉头,「它的攻击力己经很强,再加上韩逢春的力量就更不可想象。」
「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先探探虚实。」
说着胡玄九就己经第一个亮出刃爪冲了过去。可是还没等他靠近,红衣轻轻一甩,旱魃居然凭空消失了。
「小心!」
伏仲卿指着一旁的大树高声提醒:「在那里!」
胡玄九急忙刹住脚步望向树上,果然发现旱魃竟然跳到了足有四、五米高的枝桠上,双臂袖管暴长了数十倍,如红蛇一般朝着胡玄九直直扑去。
胡玄九急忙躲闪,那长袖几乎就擦着他的肩膀击中了身后的一株大树。
树上的积雪顿时「扑簌簌」地跌落,砸得胡玄九一时睁不开眼睛,而那红色的水袖顿时缠上了他的颈项,看似绵软的织物底下,竟然隐藏着一双生满了青绿长毛的鬼爪,紧紧掐住了胡玄九的咽喉。
喉咙像被铁钳夹住了,淤塞的血液撑得经脉突跳不止。胡玄九努力想要将水袖掰开,双手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力道。仅在几秒钟之内,他的眼底就隐隐泛出血丝,视线继而斑驳起来。
幸好伏仲卿急中生智,立刻抓了一把手里的天眼向着旱魃抛了过去,喊道:「给!你不是要这个么!」
那旱魃见到天眼,立刻腾出一手凌空用水袖去抓。
感觉脖颈上力道稍减,胡玄九奋劲一挣,终于重获自由。但心高气傲的他哪儿咽得下这口气?稍作喘息之后居然又要追过去。还是伏仲卿一把上前将他拉住。
「蠢狐狸,你是要去送死么!」
「没错,它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这样对付不了他。」伏桓也冷静地附议。
说到这里,他忽然用力将伏唯推向夏寒:「带他们走,一直向东就能离开树海。」
不待夏寒响应,他已经将剩下的全部天眼从伏仲卿那里接了过来。
「大哥?!」
伏唯一时无法消化他的意图,还是夏寒立刻做出了反应。
「我们走!」他向莫林夕和伏仲卿喊道,「这里留给伏桓解决!」
「走?」伏唯这才惊叫道,「你想把我哥留下?这怎么可以!」
「别这样问我!」
夏寒几乎是向他怒吼回去:「你以为我愿意把他留在这里嘛!是你自己看不出来……他早已经不是人了!就算没这件事也不可能和我们回去!不可能!」
「夏寒说得没错。」
伏桓也点头道:「记得我刚才要问你知不知道韩逢春的蛊为什么会失效?那是因为蛊是寄宿在人体内的,我己经决定舍弃了自己的肉体……这样说你明白没有?」
犹如被一声惊雷劈中,伏唯怔怔地瞪着夏寒:「你是说……你已经死了?可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肉体无法容纳太过强大的力量。而没有力量,我就不能主动找到梦貘托梦给你们,更无法像刚才那样帮助你。」
伏桓最后一次抚上小弟的面颊,「生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而且也该是你离开的时候。回去找爷爷,他会告诉你关于我和伏家的一切。
「还有……忘记我刚才对你说的,关于伏羲和龙裔的话,神并不值得我们去憧憬,永远记得我是你大哥,你是我最爱的小弟。」
「可是大哥……」
伏唯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一旁的莫林夕冷静地提醒他们局势的变化。
——不远处,旱魃已经将手里的天眼全部吃完,血红的眼睛正瞪视着他们。
伏桓立刻丢一枚天眼过去:「这里还有很多,有本事就来拿!」
「别拖后腿,我们必须走!」
局势己经无可逆转,夏寒强行抓住伏唯的身体向后拖拽。莫林夕则默契地将手罩在他脸上。
伴随着那股催眠的幽香,困意再次袭来。虽然伏唯极力抗拒,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地快速松弛下来。
他能够感觉到夏寒和莫林夕一起架着他,快步朝着东面进发。
殿后的是伏仲卿和胡玄九。随着越来越多的树木被他们甩到身后,伏桓的背影很快也变得模糊。
可就在伏唯快要看不见他的时候,一道亮光从湖畔冲天而起。
——那是冲天而起的火光,瞬间送出千万朵火焰。
不消说是旱魃,就连湖畔的整片树林都被融融的火光所包围。大量的雪片化为水汽升上半空,再化作一场急雨回落到地面上。
在雨水的洗涤下,那火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化作一条金红的巨龙腾空而起。以雷霆万钧的气势俯视盘踞在水汽结成的浓云之中。
不需要任何解释,冥冥之中伏唯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兄长伏桓。
巨龙在冰湖上空盘旋,越来越多的积雪化为雨云向着它聚拢。不出几分钟,来时的树林已经被莲灰色的絮状团团围住了,再看不见一点里面的动静。
与此同时,伏唯也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四个小时后,安宁城。
夜来香旅舍,铺着长绒地毯的二楼。
伏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污脏的衣服也己经更换掉了。
客房里很安静,一边靠窗的床上躺着沉沉入睡的伏仲卿——虽然蛇毒并不足以威胁他的性命,但上演今天这样一场「大戏」也着实累人。
伏唯昏昏沉沉的脑袋一点点清醒过来。他稍一移动身体,浑身上下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痛……
户外温度较低,所以不曾发觉。现在他才看见自己身上与四肢都蜕下了薄薄一层皮,严重之处还伴有小粒的水泡。
这都是刚才「变身」时留下的痕迹,看来人类的身体确实无法容纳过于强大的力量。
洗手间的门开了,刚洗完澡、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的夏寒走了出来。
一看见他,伏唯不由得联想到了另一个人。
「我大哥,他真的舍弃了肉体,不会再回来了?」
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夏寒转身避开了伏唯的视线,然后才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决定,虽然我当时也极力反对,但他说事情迟早都会发生,能够以伏桓的身分活了二十七年,他己经很满足。」
「这是什么意思……」伏唯瞪大了眼睛,「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这事情更应该由你爷爷来说,我也只是这几天才听伏桓提起,不过既然你想知道……」
夏寒擦干了头发,叹息一声坐到伏唯身旁。
「其实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呢。还记得你五岁那年的车祸么?当时你大哥和你父母一起罹难了。所以你现在的这个『大哥』,我的同事伏桓,其实是个赝品。是『它』征得你祖父的同意之后,借用你哥的身体来看看这个留恋的世界。」
「怎么会这样?」
伏唯全然怔住了。
「那个『它』是谁……难道是家里的某位家神?」
「不,但是很接近。」夏寒摇头,「你在你家气眼里只看见了一个湖泊吧?那就是他离开后留下的灵力。」
「你是说大哥他难道是……」伏唯惊叫起来,「胡说,不可能!」
「都是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一旁的伏仲卿也睁开了眼睛。
「那个你叫了二十多年『大哥』的人,其实是我们的祖先,上古的真龙。只不过他的绝大部分灵力都封存在了气眼中,所以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有区别。
「我带你去看气眼的时候,你不也说觉得似曾相识?好好想想吧,因为那就是你大哥的气息。」
无可辩驳的证据让伏唯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那么,大哥这样就不会死了吧,可是脱离肉体之后的他又会去哪里?」
「我想他会回到气眼中继续沉睡。」
夏寒回答:「上古神祗的力量太过突出和巨大,据我所知,目前尚存于世的几位神祗,大多都专有家族或者庙宇的供养,在秘境之中沉睡着;还有少许则是主动舍弃了灵气以凡人的姿态生活。今晚他为救我们而显出原身,就己经算是破例。
「我想神祗之间也有相关的约束法则,一旦身分暴露,就必须离开。」
「所以他才会瞒了我们二十多年?」伏唯若有所思,「所以爷爷才会说,我和他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多往好的地方想想!」
伏仲卿忍不住插嘴。
「等你回家后,就可以去气眼里看望他嘛。夏寒我也给你配一把柴房的钥匙,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他这样一说似乎很有道理,气氛终于稍稍轻松起来。
恰在这时,胡玄九与莫林夕也推门进来,手上端着几个青花瓷的大碗。
「这是夜来香特制的早点。火车票己经买好,吃完之后再休息一会儿,傍晚我们就动身回去。」
这时候伏唯才向着窗外看去,不知不觉中,熹微的金色晨光己经铺满了下雪后的花园。几株高大的腊梅树将枝头贴到了窗前,从缝隙间送进来缕缕清香。
又是新的一天。
尾 声
一周后,s城郊外湿地景区,龙虾潭路一号。
与白雪皑皑的湿地环境截然不同,《零周刊》大楼内部温暖如春。
将车辆停入地下车库,精神抖擞的青年直接搭乘电梯来到七楼的办公室。
「早上好。」
他与当值的编辑打过招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这里曾经是他大哥伏桓的位置,经他接手后,很多东西都被原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