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她的手……”
公安查明陈强是香港人,四十二岁,地盘技工。月入约一万元。到深圳寻欢已是老手。小蓉是包了大半年的二奶。公安很奇怪他的回乡证记录。盖了一个入镜印章。
陈强被扣上手铐带走。
他不断地大叫:
“她的手变长!她是谁?她的手……”
小蓉的断指无法接驳,自此比常人短了三吋。
到了派出所,陈强被关进小房间“问话”,什么也答不上。横抬着出来送医院检查。
两个月前的某一晚,陈强回家已是九时多。他的小儿子阿坚发了成绩单,考第三。等他吃完饭时报告喜讯,签名。
阿坚念二年级。但因每月家才两千元,营养不良,人长得奀,手又短。他坐在第一排,每次老师提问时,他明明全都会答,举手时总是被忽略了。阿坚习惯了用尽全身力气把整个人自座位中“连根拔起”似的举高小手,吸引注意力。
他的表现能力很强,念书成绩不错,全靠妈妈月英的督促。把希望寄托他身上。
月英在嫁陈强之前,是广州一间工厂的车衣女工。他娶她时说道:
“你现在每天两餐,人人拎个搪瓷盅,吃公家饭,还得站着吃蹲着吃——如果你能坐下来舒服地吃,已经有福了!”
月英同陈强结婚时二十岁。等了十多年才获比准得单程证。十二岁的大儿子仍在乡间跟外婆住。
她在香港生活,胼手胝足,几年都舍不得添件新衣。买菜为了节省一元几角,情愿步行十五分钟道另一个街市去。她残得令男人完全提不起“性趣”。故陈强每月的收入,大部分花在深圳。
今天,再没有十八二十二的少女,肯天天在工厂埋头苦干十二个钟头来赚几百元了。
姐妹们都穿吊带短裙,厚底凉鞋,化个艳妆,花枝招展嗲声嗲气地出来讨生活。
她们换做“三陪女”、“伴唱女郎”、“骨妹”、“发花”和“女朋友”。每天不分早晚,在罗湖商业城天桥上,在“三都一阳”(x都、x都、x都和阳x酒店)和其他心照不宣的寻芳胜地,吸引香港的麻甩佬。
月英发现陈强打上深圳的idd费用每个月都近千元,她翻查他回乡证,盖满了印。二奶吞占了她母子大部分的生活费。她根据月结单上的号码,打电话去哀求小蓉“放生”。
“你现在算怎样?”沉迷美色的陈强一知悉就发火。
那天他一过关,便同小蓉去撑台脚。
他说:
“我们蒸条石斑。很想吃海鲜。”——因为她的家用蒸不起一条鲜鱼。
他俩还点了豉汁蒸带子、姜葱炒蟹、红白蜜瓜响螺片煲汤……
得悉妻子学人去“讲数”,而此时,他的手提电话又响了。他向着月英咆哮:
“你很不开心吗?你以为我又很开心吗?你现在算怎样?一跟我谈完,转头又打电话给人‘讲数’?哭什么?钱是我挣的,你管我怎么个用法?你不要逼我——”
“……”
“你多余!我想生日过得开心些也不行?你是不是人?你会不会做人老婆?”
“……”
“我没有说你错。你没错,全是我错,我认呀,认了又如何?有饭你便吃,有仔你便带,个个老婆都是这样的啦——”
“……”
“你哭有什么用?你同她哭?她也不想的,她也要讨生活的。你一天到晚又干又糠,我好闷呀!你让我透透气好不好?”
月英痛哭失声,对方断然收线关机。
陈强风流过后回家。一踏进们口便烦躁。这个女人不但已经整年没有跟他上床,她的床单和头发,甚至有一种苦闷的味道。
她一见到他,总是抱怨没有钱,又恨他另有女人。陈强见桌上有小儿子一叠功课和成绩单,火起来便撕了扔掉。阿坚抢救不及,也号啕大哭。
“你们再吵,我就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我就揽住这个仔死给你看!”
陈强大力把门关上,他三天也不回家。
最近过关的时间提早了,他索性住在黄贝岭温柔乡。
晚上,正与小蓉泡个鸳鸯浴,浴室一地是水。浑然传呼得很急,很急——是警方要找他。
他马上安抚小蓉。临走前还捏了她乳房一把。然后赶回家去,才知出事了。
万念俱灰的月英,拖住不断颤抖的小儿子,坐在天台的石沿,迷迷惘惘,不住地沉吟:
“妈妈照顾你,不要怕。爸爸是衰人,不理我们了。我情愿带你走,也不要你跟他,被二奶刻薄……”
“妈妈,不要呀……”
警方把陈强带来,谈判专家已劝说了五个钟头了。陈强一见,急火攻心:
“你竟然用儿子的命来要挟我?”
他恨这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令自己没脸——但谈判专家把他扯过一旁。
最后,他把回乡证递给她:
“我不上深圳了,万事好商量。你把它撕了吧!我发誓不再包二奶了!你把阿坚放下来。”
她接过回乡证,撕成片片碎,撒到大街上——陈强心想:大不了报失补领,个个男人都这样骗老婆啦。
谈判专家与陈强打个眼色,一早商议兵分两路,一个救小孩,一个救大人。拉扯会安全地方。
一、二、三!
谈判专家乘她分神,冲前一把扯回阿坚。阿坚伸长的小手派用场。陈强抓住月英的手——
身在险境,月英一时失了重心,竟向前一扑。他急忙抓住。她凄喊:“抓住我!我要儿子!我不死了!救我!快救我!”
你竟然用儿子的命来威胁我?他想。
在一念之间,陈强不知什么原因,他抓不牢她的手。
“救我!”
整个身子的重量令她的手下滑,陈强没想过豁出去救她。
电光石火间,月英把手拼命往上伸长,企图抓住天台的石沿。
那石沿很窄,又粗糙,她的指甲也断掉。但只差了三吋。她落空了,她抓不住了……
陈强目送着她轰然往下摔。地面看热闹的人群哗然走避,救生垫接不住。月英撞向屋角,弹落花槽石壁,肝脑涂地。其中一只手,向上伸着,残留一个渴望求生的惊栗姿态。
自从发生这样的惨剧,陈强表现得很低调,很感伤。他忍!
他太明白了,世人都同情死者,他决不接受传媒扒粪式追击,什么也不说——他不会那么笨,被他们摆上台做新闻,争取收视率和高销量。自己则成为过街老鼠。
他索性把阿坚送回乡下去。
所有包袱一下子解决了。他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男人——比其他有妻有儿的咸湿佬轻松和优胜。
两个月后,他用新的回乡证过关,重过新生活。虽然明知小蓉“偷食”,又有不少恩客,不过她床上花式多,功夫妙,他还是要她。
这晚,他俩去了卡拉ok,又在天桥完了一阵“捉迷藏”寻觅童真。吃过一顿丰富的宵夜,喝了点红酒,然后拥抱着扑上床去。
小蓉带点慵倦的娇媚,躺下来时曲线玲珑。这“发花”最近不剃腋毛?非常性感撩人。
“人家买了个最新款的胸围——”
他迫不及待地剥开她的裙子。
“把灯扭亮一点,让我欣赏一下。”
他把手伸向光暗掣,还差一点,把身子稍移,还是差一点点。
小蓉被他粗壮有力焚着欲火的身子压住,动弹不得。她说:
“让我来吧。”
她伸出右手,在他眼前,嗖——嗖——手指延长了,陡地接触到了灯掣……
灯光更亮,陈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手,慢慢回复原状——“你是谁?”
笑容娇笑。用那只玉手揩揩他额上涔涔的冷汗。他在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色如死灰。但她斜睨着他:
“三吋就够了!我就是差了三吋!”
《双妹嚜》
在艺术中心任职gallery assistant已有四个月的叶明进,对这工作渐渐适应。他与同事主要负责画廊开展前的准备、期间当值、展览完毕善后等工作。他们采取轮班制,早十时至晚六时一更,近日轮班到他当午十二时至晚上八时收馆的那更。
本来也不在意,但隔两三晚,便见阿婆出现,徘徊不去,似在找寻什么,他才奇怪起来。
这两星期,包氏画廊五楼展出本地首次策划的“找寻艺术”。意念新颖、神秘而有趣。展出的物件来自普罗大众,都是经过遴选的有意义的纪念品,不能以金钱衡量其价值。主人年龄由十五至七十多岁。
也许这次宣传做得好,所以参观的人很多,热心的还在小册子上提意见。叶明进在桌前招呼,售卖特刊。抬头:
“阿婆,又见到你了!”
“是呀后生仔。”她的头发夹杂点银丝,细眉小眼,笑起来,眯成窄缝。叶明进直觉她十分柔顺而忍耐。
她问: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参观?”
他不觉得谁是“特别的”,便笑:“阿婆你最特别了。一般人都是看一遍,只有你最热心。”
“你唤我‘娇婆’吧。”她道,“我有东西展览,在那边!”
她领他到一个玻璃柜前,指着那简介:“陈桂娇,七十五岁”。展出的是双妹嚜花露水。还有几行小字,是每个参展者想说的话:“这是我亲爱的人送的。至今五十年了,各散东西无音讯,我常常想念着。”
——如今你在哪儿?
叶明进便仔细地浏览一下。招纸上两个穿旗袍的女子,梳刘海直发,依偎相拥,一个把手搁在另一个肩上,各踏鲜艳老土的高跟鞋。背景是山水小艇。注明“广生行有限公司”。
除了花露水,还有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和生发油……
——我望你别怪我!
想古老可乐瓶,幽幽的绿色。
算来,该是二三十年代的“名牌”了。当年她一定很会装扮。叶明进想:烂船也有三斤钉。今日这阿婆也不难看,可见底子厚。
他知道她是一个痴情女。多难得,矢志不渝。只有电影才出现这样的情节。
过了两天,叶明进低头吃盒饭,翻着一本有关电脑的参考书时,娇婆又来了: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参观?”
他笑笑摇头。
“咦,你吃凤爪排骨饭?别吃这个。”
“为什么?”
“我不吃的。”娇婆体贴地解释,“无益呀。那时见厨房买来一大箩,全倒在地板坑渠边,不干净,腌两腌就盖住臭味。我几十年都不吃。”
“你做厨房?”
娇婆道:“我二十几岁时来香港,在仙香楼做女招待嘛。”
仙香楼,他没听过。女招待?咦,当年正经人家怎么会抛头露面出来打工?看来,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那些茶客很衰,摸手摸脚,乘机揩油。”
娇婆的少女时代似乎也吸引过狂蜂浪蝶。其词若有憾焉。
“你如何对付?打他一巴掌?”
“不止。”她很坚毅地撇撇嘴,“我提起水煲,用滚水浇他……有一次,有个恶爷乘机发脾气,又恐吓出剑仔,还不是想人同他开房。我才不会这样贱!”
——幸好有人出来摆平。出道早,代赔罪。
——还陪我到胡文虎花园玩。
——买了两包泡泡糖,粉红色,有女明星相片送。我不慎吞了泡泡糖下肚。糟了糟了,塞住肠子了。“别怕,我陪你!”
——爱送我化妆品装扮。花露水、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生发油……
“娇婆,娇婆!”
“什么?”她如梦初醒。
“你自便,我要工作。”
有参观者在入口的桌子等,他连忙过去招呼。便剩下娇婆自己一个想当年。
说的只是皮毛。
她无法把心事告诉一个陌生的画廊助理。小伙子职务又忙。也许只是礼貌,陪老人家聊聊天。
娇婆寂寞地走过展览厅。
展品都是人们的珍藏。一些充满浓情蜜意,一些写着苦难折腾。旧照片。母亲送的第一只手表。战时粮票。古画。一品夫人像。邮票。首饰。石头。证书。玩具。储蓄箱。四节小指的掌印。微型手抄唐诗三百首。海难邮件。用银纸折成的菠萝。弓鞋。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双妹嚜。
各人珍重自己的物件。各人珍重自己的故事。这不是什么“艺术”。到了最后,只赚得“回忆”。
陈桂娇被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亲爱的人是程妙英。
桂娇瞒住妙英,出去过一次。
由表婶介绍,道威灵顿餐厅与张建国相亲。
建国想娶一个老婆,由澳门搭大舱过海。他告诉桂娇,船公司为了争取搭客,送一碗叉烧饭呢。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