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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709 字 4个月前

,香港不太平,又要躲日本仔了,不如过澳门揾食,公一份婆一份。有主人家,好过单身做女招待,被人欺。

桂娇也舍不得妙英,情同金兰姐妹。

“你不要嫁人!”妙英道,“女怕嫁错郎,男人本都无心。你嫁了给他,就不会那么好相处,又粗鲁又污糟。而且,可能乡下有老婆。你戴了他戒指,箍死一世。以后想同我来往,都隔重山。会当我外人了。我决定梳起。你同我一齐梳起,自食其力,储几千银就同银行借钱买楼,我会写你个名的。男人都是贼!你不要嫁吧。万一你嫁人,有三长两短,再回来找我,我就变卦不理了。你想清楚,是不是我对你最好?”

妙英把她拥抱,还亲吻她。反应很大。

桂娇害怕得毛骨悚然。推开她,声音颤抖,该怎么解释?不忍一口拒绝,但又不能泥足深陷——妙英为了陪她,连泡泡糖也肯吞下肚中!

桂娇避开她的嘴唇。她已吻过她一下,唾沫在她唇边擦过。妙英万万料不到是这样的。她泄气了。那块泡泡糖结成硬块,堵塞了血脉,呼吸困难……

叶明进对常客娇婆打个招呼:

“今天——有特别的人来过呢。”

“什么?”娇婆终于等到了,声音有点变,“有没有问你问题?看过我那些东西吗?是谁?在哪儿?”

“是一群失明人士。”叶明进答,“他们‘参观’过。也许因为展品中有一支盲公竹,是一位失明学生的‘信心支柱’吧。”

娇婆有点失望。

——那天妙英更失望。

妙英拎出一份礼物来。捏得很紧。

“桂娇祝你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是双妹嚜花露水。

她盯住那“双妹”的图片:她俩暧昧地永不分离。香港、澳门、上海、北平、南京、苏州、大连、长春……

只有图画中人笑得那么春意盎然。那个瓶子,绿色的:一头猫在静夜中的眼睛。

“妙英你不要怪我!”

“不,我怎么会怪你?”妙英笑,“你去嫁人吧。”

后来她慎重而又凄怆地叮嘱:“——最好不要让他亲你的嘴。我亲过!”

桂娇的脸陡地红起来,羞愧透上来,眉眼低下去。她永远都保守着秘密!

桂娇辞了工,又搬出妙英住的永吉街公寓,她过澳门,开始新生活。

她以为妙英原谅自己,放开怀抱。濒行致意:

“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有空来探我。”

——妙英后来也坐大船过澳门。

她没有找她。

她抓住一瓶双妹嚜花露水,在途中,跳进海里。被人发现时,船已驶得好远。也许她获救,也许没有。

桂娇没有她的音讯。

她不相信她死了。

——但,桂娇内疚,悔婚。一直不肯嫁人。

这样做是对不住建国的,他酒席都订了。只是桂娇忽然间觉得她没脸去嫁人。

都不知道是否在等妙英。奇怪。

一直到了今天。

其实她有去过扶箕。就在来之前吧。

开箕之时,大家可取“问事表”。有红表有黑表。书记以为她去黑表求药方呢,她原来问结果。因为她都等了她十几天。对方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脱了鞋,合十跪于祖师像前,骨头硬了,有点风湿疼,不过很诚心。

箕手手握莲花状,以两手的中指托着丁字架,请了神,丁字架的下垂部分便在沙盘上飞快地写字。

桂娇闭上眼,心中念着她少女时代已开始熟悉的名儿。今天是展览最后一天了。

那书记张先生后来给她一张纸,读给她听:“阿婆,这是祖师给你的指示,‘夜半渡无船,惊涛恐拍天。月斜云淡处,音讯有人传。’”……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叶明进环视冷清清的现场。“找寻艺术”又过去了。下一个展览是水彩画展。他们明天将进行拆卸,参展者凭着艺术中心所发的收据,——取回他们的展品。

“娇婆,八点钟,关灯了。你等的爱人终是没有来。算了。”

娇婆只好转过身欲去。

忽见她双眼直勾勾地,等着她那堆珍藏的故物,丢魂失魄,灰白的脸上罩上死光,如荒寺的石灯,奖在寒夜中。

“不!她来过她来过她来过!”

“什么?”

叶明进收拾杂物,遥遥望见老妇,失常地指着玻璃柜。

一切皆在,没有移动过。

“娇婆,这些柜都是上锁的,很安全。而且玻璃不碎。保安那么严密——”

“她不肯原谅我!”

娇婆簌簌地抖起来,比任何一晚苍老衰弱,万念俱灰。

他不知底蕴只走过去安慰她别执著了。

走到一半,叶明进怔住——

他分明看到,那根本没可能被移动的“双妹嚜”产品,所有的商标,其中一个女子的脸,被生生撕挖掉了。

只留下一个一个空洞的白痕……

《万华镜》

如同一般上班族,石津岩夫穿着笔挺西服,拎着公事包,走在一锅粥似的人潮中。

天色暗下来,开始下雨了。

石津岩夫皱着眉,把有点鼓起来的公事包捏紧,走进一家“直火煎焙”咖啡馆。

他呷了一口咖啡。眉头皱锁起来。闻着还浓香,可喝进嘴里,有种暧昧的变质的酸苦。

“妈的!连咖啡都对不起我!”

他把咖啡吐出来,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教养。

用力一拍桌子,便大步踏出这小店。

那年轻的女侍一时间吓得呆住,不敢追上来要他结账。

雨没有停。

回家?还是不回家?

他内心挣扎着。

一个短发染橘子色的青年匆匆赶着到电影院与女友会合,他一定迟到了,所以飞跑,几乎把石津岩夫撞个正着。他下意识把公事包抱在怀里。

里头有一把刀。

那是在锦市场中有名的刀店“有次”所买。接近三十厘米的柳刃刺身庖丁。刀不在大,在锋利,正中要害。上星期报上登的一宗谋杀案,凶手用的正是这款——疑犯在逃,未曾落网。他希望有同样的幸运。

这一阵,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他的业务成绩一落千丈,又因赌输了欠下一笔债,挪用公款,上司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虽无证据亦马上辞退。房子贷款没依期缴付,银行将收回拍卖。他仍未还清所欠的几笔债务,很快,警察便会上门。

这一阵他天天早出晚归,打扮整齐装作上班去,是不想露出马脚。

母亲早已去世。父亲的癌病复发,电疗无效,医生让他有心理准备。

“暴走族”的儿子,因纠党在停车场殴斗伤人,破坏公物及五辆私家车,已被关押,不准保释。

小女友本来约了在居酒屋,可是得悉他已穷途末路,爽约不出现,脸手机号码也即时改了。

妻子给他戴绿帽子,瞒着他与人偷欢。从私家侦探的报告中,他赫然发现奸夫是自己的好友。

两天前,连养了四年心爱的狗儿也被车撞死了。

正是下班繁忙时段。

他告诉妻子这天加班,不到十一时无法回来,或许还更晚。

他知道他的好友会同前几次一样,趁此良机上门来。这个贱人!在儿子和丈夫落难的一刻,也不忘私欲!

他今儿一定要有所行动。

不锈钢,切肉入骨,锋利而冷静,这是他最后的路。走完了,便心安理得,心无挂碍——他没得选择。

人真多!

一个个地给塞进车厢中。

在购买搭乘券入闸之前,他见到一个告示:

万华镜展览

心灵静定

光与色彩之魔术

车站经常有不同类型和性质的展览。他好奇地,先看一下。也令自己重要的任务得以在静定的心情下进行,一击即中。

“万华镜”即使“万花筒”,十多台。设计花心思,有球状,有金属管,有地球仪,有大木桶,有小丑脸。有鲜花点缀,有明星照片装饰。有手摇的,有自转的,有推送的……

石津岩夫无可无不可地走近。一个头发长长,戴着墨镜,看来有点过气的“艺术家”冷冷地瞅着他。

也不招呼,也不招待。

看的人很热闹,一个挨着一个,还得排队。

他想,万华镜不过是三块镜子造成个三角筒形,利用他们重复反射的原理,令影像缤纷多彩吧。

说穿了,太简单。

但那些活泼的女孩,闭起一只眼睛凑近,自单孔望进去,见到变幻无穷色彩灿烂的图案,呼朋引伴笑着叫着:

“哗!好漂亮啊!”

“太神奇了。”

“别动别动,呀!又过去了!”

“又变了——不依啊!你把从前那个还给我!”

怎么能?

稍纵即逝,永不重复。每回都一个新花样。想不到几片纸屑,几颗珠子,几滩液体,几片花瓣……千变万化。是个华丽的世界。

人人都兴高采烈。

只有他,没有伴儿,没有朋友,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心情。

入口有万华镜的介绍:

kalos=美

eides=形

skopeo=见重叠反映

一八一六年,以为物理学者发明了万华镜,特许申请。虽是新玩意,但它的美丽、魅力、哲理……在上流社会大大流行。一八一九年,日本国称之“沙罗眼镜”。五十年后,利用液体注入反射奇景。之后,每隔若干年便又更高技术,更精密之改进……

原来它已有二百年的历史了。

轮到石津岩夫。他随便选了一台。俯身,一只眼睛凑上去。

右手转动了眼前那个印满玫瑰花的大圆筒。

光影经过放大处理,一闪一闪。

“你看到什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有点不悦:

“我看到我的眼珠!”冷淡地打发那个好事之徒。

“对了,”那声音答,“看下去吧。”

他回头,不知是谁。

嘀咕一声:“真多事!”

再看——

石津岩夫,自镜孔中,看到非常意外的影像……

真奇怪,人人透过万华镜的镜孔,都看到五彩缤纷图案,他却只看见自己的眼珠。

他的眼神,凶悍暴戾,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把万华镜转呀转,转呀转,还是它?

在车站的“展览”会场,石津岩夫一时间忘了他“重要的任务”,最后的行动。竟然聚精会神,投入这个虚幻的世界。

他不但“看到”非常意外的影像,还“听到”从未听过的语言。

就自镜中瞳仁看进去,看进去……

男人大辫顶,周围短发一寸长。是“五股三编”的辫子,辫根松散,梢很长,直过腿窝,透着匪气。他身穿件豆青的长袍和琵琶襟的小坎肩,下边露着泥绿套裤,脚下一双青缎子鞋,却扎上暗花。

男人仗着单刀,由两个手下陪同,在城隍庙一带的酒楼吃喝。还牵了一头黄狗。

石津岩夫认出来了,这是他“自己”。而“父亲”和“儿子”就是与他狼狈为奸的手下。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个国家?哪一个朝代?

是一百年的前生吗?

城隍庙?莫非在遥远的中国?看来是道教的庙宇。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阎王,还有城隍、土地、龙王、山神、雷公、雨师,甚至门神。

庙会很热闹,小瘪三成群结队地站在附近,一见马车,人力车或轿子经过停下来,便一哄而上,伸开手掌:

“老板,一个铜板小意思!”

他们三人一边喝着黄酒,吃着小菜,一边欣赏这群叫花子。因为当中有两个女的,老师被挤到边上,半个铜钱也乞不到。

是一对卖花的姐妹。

提着破旧柳条篮子,盛了白玉兰。饿惨了,脚发软:

“老爷,夫人,买朵花吧,祝您合家平安,如意吉祥!”

镜中的女子,就是男人现世的“妻子”和“小女友”。

他召过来。浮头浪子轻骨头,出言调戏:

“乖乖隆的冬!女娃这个人细皮白肉,长得细模细样,邪气秀溜!”

“先生买朵花吧——”

他就势把她俩强拥着,乘机乱摸。

二人挣扎,香郁郁的白玉兰全掉在地上。“妻子”拼尽全身力气给他一巴掌。

他吃了耳光下不了台,恼羞成怒,把花朵踩个稀巴烂,然后自饭桌上信手取过一碗热汤,兜头就泼。

“今朝吃饭汤咸,干西西个咽也咽勿落去。汤赏给沐浴。瞧,你俩经韧么?”

场面惊吵了。

姐妹惨叫一声。旁边饿得发慌的叫花子竟伸出舌头舔吮桌上地上的汤汁。又趁乱偷吃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