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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757 字 4个月前

较柔软,有弹性。”

她不语。

“待会儿是否又操曲?”他忽省得,“小杨知道你的事吗?”

“他不知道。别让他知道。”她笑,“当然唱两曲。完了去春风路吃宵夜——憋久了,好想吃川菜,麻辣火锅。以前说要‘养声’,现在不打紧啦。豁出去啦。”

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乡下老家?”

“明天一大早。我是做了你才走的。你呢?”

“也是明天。”

聊了个多小时。相交大半年。他说:

“咱们好像很熟悉,可我不知你长得怎样。”

“你摸摸我的脸,也就猜想得到了。”

“不行!很没礼貌似的。”

她翻过身,坐起来,很体己地抓起他的手:

“来。一一一,你摸摸我,看看漂亮不?”她有点悲哀,“形容得好一点呀。”

他顺着额、眉、眼、颊、鼻、嘴……地摸捏:

“——很模糊……”

到了腮、脖子。脖子——

惊触一道道长长的伤口,湿濡,黏手。血腥扑面,是致命一刀。

肩、胸……身上有七个刀插而成的,椭圆形洞洞。左臂见骨。右手齐腕而断……

洪师傅沉默地怔住,手悬在半空。

“他干的!终于查到我同小杨的事。”女人叹息,无奈的,“你别怕!”

她看住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盲人的嘴角常有神经质的搐动,似笑非笑。也习惯侧着头来聆听。

此时,女人见到他脖子上,一道深红色,勒得像麻花般的淤痕——和他微凸的舌头。

她惊诧:“你?你也……”

“她把我的钱全骗走了!”他自嘲,“我也一早猜得到:丽丽不简单。在深证站得住脚的女孩,怎肯当一支‘盲公竹’?我是有眼无珠……”

八时十分了。

他做足两个小时,一点也不欺场。

他说:

“今晚免费,最后一次,算我送行。”

她诚心道:

“希望你下一生得回你的眼睛。”

“承你贵言。”他豁达地,“有眼睛,能看见,多好——可以选择看还是不看。”

“有的选择才是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你会遇到真正对你好的男人的!”

“一一一,”她没来由的兴致,“你没听过我操曲吧,我清唱一段给你听,也当做送行。我把小杨的平喉也唱了,好不好?”

她不理他反应,自顾自地咿呀一段《牡丹亭·惊梦》的《幽媾》——

我寄寓,寄寓柳荫下,悲风霜乞片瓦。

非关有意有意苦追查,夜半芳斋欠奉茶,莫借西厢送药茶,借盏秋灯归去罢。

叹息命如雾里花,杜丽娘未有家泣孤寡。

既属既属有梦铸佳话,管不了月夜月夜叩奔君家,我慕君风华,爱君风华,盼君泣月下,屈居柳荫受露雨打,盼蝶来活了解语花……

女人道:

“我不骗你,一一一,老实讲,小杨待我也真是温柔体贴。”女人眼神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前方,回味无穷,“他在床上令我好舒服——我那个却像一头狗,还是狼狗!他不得好死!”

她跟这位古老戏曲中的书生的替身,斯文清秀的“星月轩”乐师,一个大陆仔,将做最后相聚。麻辣火锅的约会,让她渐冷渐冰的肉体,得到掩饰。

他间接的,令她成为新鬼。

他俩没有将来。她要回到哪里?也是一时情迷。无家可归。无家可归。

他道:

“你知道我老家吗?我乡下是江西临川,不是南昌。我们骗客人是南昌,因为那是按摩最出名的招牌地方。是不是好虚荣?不过也是为了生活吧……”

到了最后,均清心直说,并无虚言。二人一笑坦然。正出门,上路——忽有人声。

只听一个女职工嘀咕:

“哎呀!门怎么打开了?我明明锁好的……”

又喃喃:

“老板忽然说这10号房间得维修,不让人进。几个大房都记得很……”

房间的一角,她看不见,正绕着一截永远不会断的尼龙绳子。

垫子上,铺着再没体温的床单。

在黑暗中,什么也见不找。如同失明……

《惊蛰》

“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没定透;大你个小人手,等你有嘢都唔认输;打你个小人脚,等你成世没鞋着……”

六十岁的朱婆婆拎着一只破皮鞋,噼噼啪啪地朝一张印着个梳古装双髻的女小人画像,用力拍打。

“阿婆,你有没用力嘎?闹衰,打残这贱货!加多几钱肉紧,你把这张相也夹进去打,我加三十元给你。”

陈太的丈夫在大陆包二奶,朱婆婆接过狐狸精的相片,果然是风情万种小鸟依人,看她侧头娇笑,直叫陈太自惭形秽。岂是对手?

不过除了五十元公价外,还可多收三十元,她一开工,便遇上好客,当然更加落力。于是继续狠打:

“打你个小人胸,等你整了都穿隆;打你个小人肚,等你日日呕白泡;打你个小人嘴……”

陈太不知何时,已手持一支香,向那狐狸精的鼻眼灼上去,毁她容。叫她死去活来!

朱婆婆卷好纸小人和相片,吧金银元宝百解鸿运五通……向陈太身上扫动几圈,然后点火拜祭,扔进铁箱中。再送她一个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打小人”壮举便大功告成。

长期郁闷心事重重的大婆,怒气得到宣泄,也满意神婆够毒辣,痛快淋漓,付过八十元,轻快地离去。

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七,新历三月五日,节气上是“惊蛰”,亦称白虎日。万物逢春,一切蛇虫鼠蚁恶毒妖邪,都为旱天雷惊醒,复活出土,危害人间。十分凶猛,非打不可。

湾仔鹅颈桥底,平日也有三数位老妇,当“职业打手”打小人。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武林盛会骗水泄不通了。

来自港九各区的打手,云集桥底各据山头,有些甚至是大埔的神婆,也来分一杯羹。朱婆婆是个拾荒妇,她捡垃圾已有二十年,到了祭白虎打小人正日,便是丰收期。朱婆婆不属猪,她属牛,同董建华一样,奶本命年,犯太岁,所以她不但帮人打小人,也为自己打小人,以免撞邪遇鬼。

她同其他打手早早准备好谋生工具:一个破木箱、香炉、化宝铁箱、金银白虎和一对切成细粒的肥猪肉。祭白虎得另收十元。朱婆婆搭好神位,供奉了一炷香,两支蜡烛,择吉时(上午九时)开工。她以为自己够早了,谁知愤怒不安的苦主比她还要早。打而后快。

她刚开工,精力充沛,来客已源源不断。

接着又有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婆周太。周太三白眼,鼻子很尖,嘴角下弯法令深长,衣着也很光鲜,还戴了玉戒指。

她来了,不肯坐。只站着吩咐朱婆婆帮她打媳妇。她说整个过程不能比她矮,要“企硬”。周太不满媳妇夫妻太恩爱,等于“抢”了她儿子。

她也递给朱婆婆一张二人合照。时代进步了,从前打小人,只写姓名,连生辰八字也不必注明,但现在时声音影响都配合,她说:

“这是家里的狐狸精,死姣婆!她霸占我儿子,生完一个又一个。放假还去欧洲玩,迟早移民,我还有地方去吗?你帮我打谢她肚中那个,等她生不出,你保佑我儿子回心转意孝顺我……”

朱婆婆一看,道:

“相片中有你儿子,误打就不好了。”

周太忙把合照中的儿子撕下来,只专心对付媳妇。

朱婆婆比较厚道,沉吟几句咒语,不大肯点名针对。但受人钱财,虚应一下是不能避免的。打完后要把小人烧掉,经验丰富的周太喝止,她要把纸公仔放进家中地主香炉底,天天压住,压足一年才化——真是心狠手辣的布局佳妙。令人肃然起敬。

每一个来客都顺气了,舒舒服服地回家去。

到了一时,她也饿了,便给自己买个烧味双并饭加咸蛋,还要杯蜜糖参茶来润喉。一年到头,这天要叫自己吃好些。

正匆匆吃着,稍事休息,忽闻人声扰攘。一看,鹅颈桥下来了很多电视台的记者和白小姐,朱婆婆认得她是近日风头甚劲被停职的电台节目主持。但她不知她来访问,男女老少都挤着去看热闹。原来她不是访问,她是来打小人!后来又改变地方,据群众说是“城市追击”的人间“今日睇真d”在,连忙把主角送到上环水坑口才“表演”打小人云云。

晚上来的善信还在谈论白小姐烧焦马脸陈子孙根的咬牙切齿状,声容并茂平添热闹。

入夜了,朱婆婆应付来自五湖四海的怨妇,并做了整日全身运动。花甲之年,也算熬得住。此时有个男人也排队,混在八婆堆中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

“我公司有好多数据收不到,都是小人作怪。生意不好,买了大陆楼也烂尾,黑到痹。还生东西。你帮我用力些打!”

朱婆婆力气不继,但她灵机一触:

“先生,你的小人都是老狐狸老奸巨猾,有气有力,好难打。不如你自己也脱鞋一起合力打,才有效呀!”

男人一想说的也是,便加入战阵。如此一来,朱婆婆只消狠骂一顿,窿窿罅罅蛇虫鼠蚁五方小人出来,交由那个大男人去动手,本人可滥竽充数,又照收无视大元。男人打了半天才收手,比八婆还精彩。

朱婆婆回过气来,无意间瞥见一个沉默的少女,排在六个人后面。少女约莫十四五,脸容愁苦,身穿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紫色的背囊书包,在等。

朱婆婆左右一望,往后面的队伍:

“若是你们赶时间,可以光顾另一个,不用等太久。”

她是对苦候的少女说的。

男人走后,朱婆婆起来伸伸腰跺跺脚,拎起一把黑芝麻和白米向四方撒去。撒得很远,很落力。

谁知竟误中一个蹲在一边捡拾纸皮和纸盒的老妇。她看来比朱婆婆还老,有八十多岁的样子。一中招,大喊:

“大吉利是!搞到我年头黑到年尾!”

她认为意头不好,马上过来交涉大骂。打小人本已闹嚷喧嚣,还有八婆吵架,与香火辉映,群众便围过来。

警察劝架了。朱婆婆为息事宁人,便给那老妇五十元了事。若她不收,说不定自己也会被当小人打。想了一阵,老妇也袋袋平安,继续拾荒去。真是同行如敌国。但朱婆婆庆幸自己还有力气“兼职”。正所谓“争财不争气”,惊蛰又容易过去,明天打回原形,还不是一样捡垃圾?当下招呼下一位。

撒了黑芝麻,那少女仍是没改变主意,一心等她。

此时来了个大客,是以为热心代同事共十人来打小人的“受托者”。她把名单打开,又买了十份宝烛和纸小人,一个一个代打。朱婆婆见是大买卖,便乘机向后来者:

“你还会死找别人好吗?”

她一个一个依足程序处置,元宝化了一份又一份,烟火蓬蓬冒升,化作五彩,繁华阴森,交融一处。小人是打之不尽的。这世上牛鬼蛇神何其多?打死一些,春风吹又生——小人通通有“复制人”!这是朱婆婆和所有神婆对苍生最感激的地方,否则她们吃什么?

很晚了。

道了凌晨一点多,朱婆婆已疲累得很,也虚弱的很。她赚了好些钱,但似乎付出了一年的精力。一抬头,面貌娟好的少女仍等她。逃不了。

“唉,我做完你生意吧小姐。”

少女坐下来。

“你要打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

“认不认识?”

她摇头。

“有几个?”

“四个。”少女声音微弱,眼神怨恨。容色苍白的她说,“四个,男的。”

朱婆婆摊开小人像,是“不知名”小人群,适合苦主。

她焚香,闭目默念,然后低头狠打,打打打,但破鞋裂了,声音也沙哑了。少女不发一言,眼泪淌下来。

朱婆婆见她一脚穿白色鞋子,另一赤足颤抖。心念一动,十分不忍。她说:

“小姐,等我一下。”

朱婆婆向她的木头车走去,拿出一只鞋,白鞋上有已干变褐的血迹。她把它递给少女:

“你自己用力打。自己打又灵验些!”

少女听话,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啪!啪!啪!啪!啪!紧握那只白鞋,像用锤、用刀、用自己的骨头,充满仇恨地狠打。两个瞳仁几乎跳出来,她也几乎陷落,仿如最后一击。朱婆婆不敢望她。一股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夜渐深,人已散。

少女也乏力了。看着小人火化。

她站起来,坐在背囊中取钱包。

朱婆婆忙说:

“小姐,不收你钱。”

又叮嘱:

“把鞋子穿好上路吧。小心冷。”

她怜悯的,看着少女吃